大宋遗事-第2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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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行或准备颁行的新法,已经这样那样地触及了几乎每一个阶层;刨祖坟,又让那些既得利益者跳脚骂娘。这天下,还能不乱成一窝蜂吗?君实在给安石的信中说:介甫从政期年,而士大夫在朝廷及四方来者,莫不非介甫,如出一口。下至闾阎细民,小吏走卒,亦窃窍怨叹。虽不无夸张攻击之过,但说到对安石参政之后举国骚动的描述,该多少还是有些真切之处。吕公著原来最能处惊不变。当年砸了钧窑珍品,谁都大惊失色,只有他置若罔闻,眉都不皱一下。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该更有城府,更能处惊履变了。可这变动实在太大了,大得他连想都不敢想!要他还能保持超然,难!
在一开始,安石荐他做御史中丞时,他是真想投桃报李。他荐的几个御史,大抵都是从安石的立场考虑又考虑,才最后拍了板。有些人虽未必真对安石有所帮助,至少他自己真心认为,这些人品学都属上乘,能够有益于安石。当初与君实设计防堵安石的念头,早已淡化,差不多都快泯灭了。可眼前突起的风云,终于叫他寝食难安了,他不得不面临一种多少有些痛苦的抉择。尽管如此,他还是耐着性子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也就是他了:搁别人,早跳出来了。
父亲在郑州设家宴款待范仲淹,自己自始至终都陪在一边,两个人的谈话,至今都还历历在目。对于庆历新政,父亲那是一种无奈:理智上赞成,情感上反对。父亲的苦衷,是皇上的守成求稳,以及由此形成的上上下下安于现状、害怕变化的因循态势。自那以后,国家是每况愈下了。要说变革,该是更刻不容缓了!可因循之风,不也随之愈刮愈烈,以至窒息一切了吗?连庆历新政的参加者、鼓吹者,全都已经偃旗息鼓,改弦更张,更甭说别人了!自己踏入政坛,也有好几十年了,始终跟着朝政转悠,今天说这,明天说那。话虽说了不少,可什么时候说过朝政应当改一改、变一变?自己连父亲的那一点犀利与勇气,都没有了,也真是惭愧!或许,自己办不了的事情,无意识中总是希望有个人,能出来冒险代劳?安石打金陵过来,自己对他抱着一线希望,以及后来的投桃报李,是不是与这种没法儿说出口的潜意识多少有些关系,也真难说!要是一切能不过分,能多少为自己所接受,且能够平稳进行,不至如此纷扰,那该多好!那样,自己可能真的就这样一言不发,在沉默中完成自己的历史表现了。沉默也是一种记录,一种模棱两可的记录。在历史的长河中,有时候,这种记录会比壁垒分明的得分更实惠:它挂着是非两边,既可以属是,也可以属非。不论是非怎样颠倒,壁垒两边的斗士都有被尘土掩尽风流的时候,只有它,永远是个不倒翁!永不衰败,既然要比辉煌短暂而罪孽长久,更灿烂!就像恒星与流星,只有恒星才天长地久呵!可现在,自己已经无法沉默了。尤其是韩琦上书之后,更不能不有个态度!
大宋遗事 第八十七回(2)
公著当然也要权衡一下势力的对比与消长。比起父亲那会儿,皇上年轻有为,锐意革新,这是先皇帝没法儿比的。安石固本三事,去其疾苦,抑制兼并,便趣农,平民百姓也有得着实惠的一面,不会不支持。但群氓无知,向东向西并无一定之规,也就不足为凭了。除他们之外,持激进态度的,大抵是一些亟待改变处境的下层人士,想通过这一场变革,由台下走到台上,好好叱咤风云一回。条例司的那些年轻人,就大抵如此。地方官员与士绅里面,这样的人也所在都有。他们的能量相当大,当然不能低估。但重权不在他们手里,社会的稳定也不靠他们。官僚士绅,因循守常、怕变怕事的是绝大多数。眼前的激烈反应,就是明证。而只要有他们横亘在中间,变革所需要的威势与畅达,就会被拦腰截断,谁也甭想往前轻易挪动半步。连皇上也无能为力。古往今来,凡为大多数官僚士绅反对的事情,有哪一件是办得成的?更不要说将一切都弄个底儿朝天的变革了!远的不说,从商鞅算起,桑弘羊、王莽、刘晏、范仲淹等等,谁有好下场!君子固本,这可是圣人的话。父亲当年的行为,大抵就是与此相仿佛的吧?介甫,只好对不起了!
公著向皇上奏了一本,说变革虽事出有因,但所有措置,却没有一样得当,刚刚开始,就弄得内外乖离,人人危惧了。祖宗好不容易仁恩厚泽,深得人心,愣是让这么一两件小事轻易失掉人心,实在太可惜,太可怕!说到具体事情,则一点儿新意没有,不过还是请罢去三司条例司,不要派提举官去散青苗钱而已!朝廷自然不听。他再上书,仍然毫无音信。于是,他又来了老一套:干脆请求罢职外调,只在家里待着,不再上班了。
公著的倒戈,安石既震惊,又难过。虽然从来没将公著当做志同道合的密友,但相处几十年,应当是不无感情的。尤其是荐他做御史中丞,不论怎么说,多少是对他寄着希望的,希望他能帮自己一把,帮变法一把。没想到,这么快他就倒戈相向了。想起公亮当初的警告,安石又无可奈何地苦笑了。
安石做梦也想不到的是,还有更叫他吃惊的事等着他呢!
老待在家里,也不是个事情哪!公著又上了折子,请求皇上召见。言事已经没有采纳,想见上一面,没有理由再拒绝了。接到折子的第二天,皇上就吩咐阁门使,传吕公著在延和殿见驾。
吕公著跟着阁门使进了殿门,一瞄见皇上,就向御座大踏步跨去。还老远的呢,就倒头下拜了。嘴里一个“皇上”没喊完,人早号啕大哭起来。
神宗完全蒙了,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只好先抚慰他:“公著这是怎么啦?且请坐下,有话慢慢儿说!”
公著既不起来,也不谢座,只趴在地上痛哭不止。神宗益发蒙了,都有些不放心了:“爱卿是有什么事吗?不要急,起来坐下,咱们慢慢说!”
“陛下,眼看就要大祸临头了!”公著终于不再号哭,说话了。
“大祸临头?”神宗本能地重复了一句。
“是!眼见着就要大祸临头,陛下。”公著毫不含糊地又说了一遍。
“此话怎讲?”神宗还是不明白,怎么就大祸临头了?
“眼下新法祸国殃民,微臣等一再上书,陛下始终置若罔闻。我们不过一介书生,无足轻重。可韩琦两朝顾命、三朝###,手握重兵,朝廷连他也视如草芥!不仅不接受意见,还一再疏驳他的表章,百般羞辱!难道就不怕他尽兴晋阳之甲,以清君侧?”最后一句,公著几乎一字一顿。
“兴晋阳之甲,以清君侧?”神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是。兴晋阳之甲,以清君侧。所以微臣才说,眼见就要大祸临头!”公著毫无忌讳,一点儿也不怕张扬。
“谁?您说谁要兴兵?”由于紧张,神宗连眼睛都大了。
“韩琦。朝廷既拒他于千里之外,又一再羞辱他,难道就不怕他吊民伐罪,以清朝廷?”公著越说越邪乎了!
神宗的表情已由疑惑、紧张,转为愤怒、阴沉了,坐在那儿一声不吭。直到发现公著还趴在地上,才一挥手:“朕已经知道了,您下去吧!”
公著这里一下殿,神宗就将入内副都知蓝元震传来了:“你亲自去将中书曾公亮、陈升之、王安石、赵捰胧嗝茉汉坏来矗薜茸偶U饩腿ァ!�
几个人很快就传到了。皇上一说出吕公著的话,除了安石,几个人的脸几乎全都白了!
回过了神,公亮才开口道:“吕公著不过信口胡说,未必就有这种事!”
“不在有没有,问题是该怎么处?各位爱卿拿个意见出来!”皇上说出了担心。
“太祖手里定下的规矩,没有皇上的旨意,枢密院的虎符,谁也甭想调动一兵一卒!陛下尽管放心!”安石冷笑着说,“但既有人传出话来,总非空穴来风!韩琦未必有意,说话、传话的人或者心有所思,也难说得很。即使不过说说,这种话不是能随便说的,也要防止有人趁机滋事!以臣愚见,应该外松内紧,有所防范才是。”
“那怕不好吧,没事倒引出事来了!”公亮犹豫说。
“树欲静,而风不止。现在已经是事,谈不上引事。”安石坚定地说,“应当:一、请枢密院密令京畿驻军,尤其是北京方向驻军,进入戒备状态;二、严密监控相关人员;三、颁发明诏,说明真相,严厉谴责吕公著妄言生事。”
大宋遗事 第八十七回(3)
“那样会不会将事情闹大?明诏谴责吕公著,韩琦恐怕会不安于位!”公亮更担心了。
“外松内紧,以战备演习为名,也是常事,外面——包括韩琦,不会知道实情,何来不安?至于严厉谴责吕公著,为的是澄清事实,韩琦心里只有更加踏实,感谢朝廷,不会不安。如果他真的心有所谋,明诏也不啻是一种警告,说明朝廷已经知道一切,让他审时度势,也没有坏处!真相大白之后,一切解除,对谁都不会有伤害。”安石分析说。
“王爱卿说得对,就这么办。”神宗下了决心。韩琦府上进进出出的那些人,早让神宗心存戒备,何况还说他要清君侧,吊民伐罪!“枢密院请韩枢密去办,诏书烦曾丞相请学士起草。至于其他,朕会派人的。”
蒙在鼓里的韩琦,做梦也没想到会被朝廷严阵以待,真正做了一回冤大头!就是公著待在家里,也绝想不到自己成了殿前司那些御林军的监控对象!从来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暗中有些过激反应,没弄到横尸街头的地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要知道,当年所谓晋阳兴兵,清除君侧,可真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一点儿都不含糊。那是春秋时代的一个血腥故事。据《春秋?公羊传》说,鲁哀公十三年,晋国的大将赵鞅,为了驱逐晋定公身边的大臣荀寅、士吉射,从晋阳起兵直逼京城,杀得人仰马翻。从此,它就成了一个永远的模式,不断被翻版、被重复,稍有常识的人谁都知道。既然如此,攻守双方都会对它刮目相看,也就毫不奇怪了。
皇上安排的事情都还顺利,只是诏书,多少出了一点麻烦。
为慎重起见,曾公亮还是将吕公著找到中书,与陈升之一起又问了他一次。公著不仅承认兴师伐罪的话是他说的,还坚持这种事千真万确,危在旦夕。问他这样斩钉截铁,是否有什么进一步的根据,他说只是揣测分析,但风起于青萍之末,已经势如累卵,必将如此。
公亮叹了一口气:“唉,晦叔,您也是几十年的官了,学识过人,该知道轻重!现在这样一个敏感时候,那种话是随便说的吗?”
“禀丞相,下官不是随便说的!”公著认真地说。
“您就没想到后果?”升之问。临了,又找了一句:“按理,我不该说话,谁知道是不是也在被清之列呢?我实在是担心您!”
“只要利于国家生民,下官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公著雄赳赳地说。其实,他早已知道,大宋还没有因为说话而丢命的,顶多不过暂时贬官罢了!在大宋,升贬不过翻云覆雨而已,变化就叫快!目下的贬谪,不过是为将来的升迁积累资本,怕什么!父亲一生,三起三跌,最后还不是位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