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恩记-第11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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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配这样歌声的乐律,亦有此风味。
毛糙干枯如柴的琴梆子上,如果不是铮着三根光洁笔直的细弦。真的很难让人将其与能给人带来清朗感受的乐器联系到一起。而如果不是如此近距离听老人枯指滑过冷弦发出的第一声响,恐怕也很难有人会认为,这把“干柴”不但是乐器,还是三弦当中品质上乘的作品。
“山岗风”的伴奏在弦音上表现得依然有些稀稀落落,老人的手指只在歌声唱到一个音节转折时,会点拨两下,但却能让这有些干瘪的曲风变得丰满一些。
姑娘的嗓音依然清脆,“山岗风”的曲调也毫无悲戚之声,反而配着词来听。颇有种大山深处有人家,风惊树鸟影成群的自然风味。
当“山岗风”的第一段唱到“山岗风吹青川水。水映错青松”时,馄饨馆内最后留下来的那个年轻人似乎终于从自己沉浸的某件事情里走出。朝唱歌的姑娘看了一眼。
像是有些犹豫的,他慢慢站起身,直接将食银放在桌上,但并未给那姑娘赏钱,径直便走出去了。
歌女的声音并未因这年轻人的离开而稍有停滞,当歌声唱到“山岗风吹青苗伏,惊了几只兔”时,阮洛眉尾微动,他想起了三年前还在泊郡时,王哲常常找村里的老猎户一起去山里头打野味的记忆。…
而当歌女唱至“山岗风吹粟米熟,盼谁来收储”这段时,面容一直很平静的王炽双眉微起峰角。
……
冬腊月,平西江;
水中月寒,星稀可数;
山岗风吹霜雪落,平添草木枯…
一曲“山岗风”唱毕,虽然歌中词儿既如这家馄饨馆店主要求的那样,不可悲戚;又如王炽要求的那样,要细说川西实景。唱歌的姑娘也依从了阮洛的特指,用了很标准的京都口音来唱,但歌声的最后一个字落在“枯”上,有些景象,即便不直接名言,此时似乎也已表现出很清晰的一面了。
何况这份意思,正好撞中王炽选听此曲的用意上,对于在川西待过几天的他来说,那歌女的歌声中,实是摆开了几把无形的刀锋,刺得他隐隐感觉到痛楚,也更令他坚定了近期即将启动的一件事。
山岗风曲结束了,王炽也陷入一种沉默之中。这歌曲是他要的,而现在他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倒使得那歌女也觉得场间气氛有些尴尬起来,既想问,又有些怯于开口。
“伯父?”店堂内安静了片刻,还得有劳阮洛提醒了一声。
王炽从那乘着歌声似乎飞去了千里之外的思绪中走出,回到坐落京都林立一片小户家宅间的馄饨馆中,微抬目光看向那唱歌姑娘也正投来的询问目光,点了点头道:“唱得好,值一叶金。”
获得了听客的称赞,唱歌姑娘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欣然。
阮洛觉着今天出来这一趟,中途串入这么个小插曲,事至现在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今天他放下手头上的事离开账房,本意只是陪王炽在民坊间走走看看罢了,倒不如王炽听完那首来自川西的民谣后会心生那么多的感慨,于是在王炽的话音落下时,他也微微侧头,朝侍立身边的阿平示意了一下。
阿平会了意,迈出一步。拿起搁在桌上的金叶子,交托至唱歌姑娘身前尺许地里,缓言说道:“姑娘可以收下了。”
就在唱歌姑娘小心翼翼接过那片金叶子时。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开的王炽步下微滞,忽然问了句:“川西庄户种冬小麦的多么?”
“不多了……”唱歌姑娘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道:“如果冬天里种了麦子,来年要被抢去两次的……”
“唉……”站在唱歌姑娘身后不远处的抚琴老人忽然发出一声长叹,将姑娘那一句话还未说完的最后两个字压了下去。这是老人在走进馄饨馆后,第一次开口发出声音,干涩嗓音吐露压抑的气息,一声不成语,却道尽千言。
王炽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出去了。阮洛相伴随行,两个大内侍卫紧随其后。
阿平走在最后,负责结账,也是按照阮洛的意思,多给了这店家一些碎银子,算是他家受叨扰的所得。
出了馄饨馆,王炽面上表情有些沉重,脚下步子则迈得极快。从一开始到达这家小店,至此刻餐毕离开,中途并没有外来者向他递过什么急帖。可看他这走路的架势,仿佛刚刚收到宫中起火待救的急件似的。
阮洛知道王炽此行已经在宫外耽搁了不少时间,是到了必须立即返回宫中的时候了。只是他准备着向王炽作别,可王炽好像仍也没有这个意思,脚步快得让跟随者感到一丝窒息。
出了那片宅密巷窄的住户区,走上一条视线较为开阔的直街,王炽的步子才稍微慢下来一些。…
阮洛等的就是这一刻,正要敛袖拜别,却见王炽快他一步,忽然偏过脸来问了句:“洛儿,你也有一本空头票册吧?”
阮洛微怔。很快点了点头,同时他也已意识到。为王炽这一问,将要付出的价值。恐怕要是刚才那一片叶子的几番、甚至几十番。对于这个预见,一时间他又自觉讶异。
不过,他的资产本来就是为眼前之人准备多年的筹码,这是他心里早有定数的事情,可以做到为王炽随需随取。此刻的他只是有些不解,王炽突然有了要他掏大笔银子的意向,是准备用于做什么事。
然而他心里虽然疑惑,倒并没有立即将这不明之处于当街问出。
看样子王炽一时半会儿里不会让自己走了,自己所持有的一册空票,要用起来,也是旁人代劳不得的。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一路看下去,自然可以知晓。
就见王炽在沉吟片刻后果然继续问道:“你能使用的空票,在京都一天内的取用极限是多少?”
阮洛留意到王炽话中的“极限”二字,目色微动,心神已经收束得谨慎起来。
由商界巨擎、梁国燕家最先开创的那种用于内部流通的空头银票,至今存在了大约有二十年了吧,所以作为同行,南昭商人里头也有借鉴使用的痕迹,但开了这个头的,还属曾在十多年前大受燕家大当家看重和栽培的阮洛。凡事走在最前面的人,要么大受打击,要么大获其利,阮洛属于后者。
不过,阮洛签出的空头银票,虽然在众京商中信用度极高,也就是可以仅凭一张白纸调动数额庞大的白银进行使用,但这样的信用度仍然是有极限的。
当然,王炽此刻会这么问,主要还是由于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很伤财,故而必须把准备事项做足。如果连阮洛的信用度都支撑不了此事造成的财务消耗,王炽便只能打道回宫,暂时放弃了。
“晚辈名下的商行一直是与云峡钱庄直通货款进出项,所以在兑现事项上可以拥有一些超例行为。”阮洛诚然回答,而他接下来的话中又隐约提及京都官方对城内硬通货的一些压制,“一般是在估算了商家在京的家产,以及在京经商年限后,由钱庄计算出信用度,划定调银份额。晚辈家宅的价值,在加上各商铺地契,合计起来,在云峡钱庄单日可以调用的最高值为白银五十万两。如果需要的是黄金,则只可调用三万两。”
………(未完待续)
(966)、三岔口
…
在旁人看来,阮洛回京后,一直住的是从他舅父宋老爷那里过继而来的庞敞宅邸,宋老爷家门无后,名下所有资产过到唯一的外甥手里,阮洛接手得也是顺理成章。然而阮洛自己一直都很清楚,此宋家非一般宋家,“宋老爷”并非真是自己的舅父,这宅子真正的主人,实际上很可能正是眼前之人。
也正是因此,阮洛才一直没有仔细向谁问询过,那位在京都商界留下不少痕迹的“宋老爷”去了何处。总之他不太相信宋老爷是死了,他更愿意默认,此人应该是被王炽派去另一个宋宅,成为另一个宋老爷了吧。
此刻王炽问到他手头掌握的空头银票的调用力度,说实话,要不是有这座宅子存在,为云峡钱庄的估算过程增添浓墨一笔,恐怕自己能以素纸一张调用的现银额度,要直接打个对折。
早在三年前第一次步入宋宅时,阮洛就感觉非常诧异,他一个人住,再带上几个丫鬟仆从,完全不必占着这么大的家宅。后来经过云峡钱庄的家产估算手续,他才渐渐明白,这是王炽送给他的一份大礼,只要有这处庞大宅邸占着京都这片地方,他即便一穷二白,也可以直接从城中钱庄空手借出几十万两银子。
这是一笔非常具有说服力的风险保障金,这对于他的经商事业,也实是一笔不小的间接资助。并且这样的资助又并非白花花的银子那样直接,所以在无必要启用的时候,宅邸放在这里再久,也不用担心像现银那样容易招贼损失。
想到自己能凭空手从钱庄调弄银子的力度,大抵还是拜这座别人送的宅子所赐,此刻这宅子的真正主人反过来要自己帮忙。阮洛心头不免觉得有些尴尬,这好像本来就是别人的东西。
“嗯……不错不错……”对于阮洛的报数,王炽表示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又问道:“兑官钞如何?”
“什……”听王炽把话说到这个程度,阮洛再是冷静。也已按捺不住心中吃惊,怔怔道:“伯父,您准备做什么?”
这话刚说出口,阮洛就有些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了,连忙致歉,紧接着如实再报数:“按照官方公示的兑率,可以兑出官钞七十万两,但……”
阮洛终于还是禁不住犹豫了一声。滞了滞神后才补充说道:“晚辈从来没有这么做过,所以有些拿捏不稳,若真这么做了,会不会存在什么风险。”
早在刚才阮洛报出白银五十万两时,跟在王炽身后的两个大内高手面容还算平静,但跟在他身边的两个保镖却已忍不住轻轻唏嘘一声。而此刻等阮洛报出官钞五十万两的数目,连那两个大内高手也不禁扯了扯嘴角。
作为皇帝身边的侍从,两名高手除了自身武艺精湛,借以精神上的定力也不弱,并且对于金钱价值。他们其实也没少从王炽那里听得庞然数字,照这个理说来,五十万两只是作为一个虚空的数据飘过耳中。而非几百箱银坨金砖直接摆在跟前晃眼,应该不会对他们的情绪造成如此大的冲击力才是。
但眼下情况稍稍有些不同,都是因为这么庞然的数据今天特例在外的、不是由王炽道出,而是出自一个如此年轻的商人所言。平时王炽也没少与众京商们面谈,总之这两个大内高手还从未见过有哪位商人在陛下面前道出如此巨额的数字,且明显与货款无关,只关系几个人一天的花销。…
不过,真要凭一本空头银票调用这么多银两,可不止是阮洛轻巧几句话可以做到的。所以这本票册的调用值底线暴露给这几个外人得知,倒也不用太担心他们会因此起歹心。
一般来讲。能动辄几十万两白银的在一个都城内运作,是很容易造成一种不稳定因素生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