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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大宋遗事-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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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石又往下想到:既是老百姓养了国家,生财之道也就只有一端,全在百姓的辛苦。国家要是只打百姓饭碗的主意,只能越打越少。到头来,老百姓只能作奸犯科,拧着来了。这样治国,只会越治越糟。安石突然想到一个比喻:一家子关起门来做生意,不让一个外人进门。老子来横的,儿子的东西全叫老子占了。老子富了,儿子成了穷光蛋,这一家能说是富吗?一个大子儿也没多呵!想着老子如何霸道占了儿子的东西,有了东西又如何洋洋自得,以为从此就是天下第一大富翁,安石禁不住嘻嘻地笑了。
  可很快他又沉重起来。
  要富国家该先富百姓,要富百姓得先发展生产。这么个浅显的道理,怎么就没人明白,只会在百姓碗里抢食呢?
  他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
  安石猛然想起了马运判。
  马运判名遵,字仲涂,做着江淮、荆湖、两浙制置发运判官。这马运判因为经略发运,知道国家的经济命脉已经捉襟见肘,曾与自己专门讨论过这个问题。当时虽觉着总有哪儿不对,一到具体,就说不出所以然了。现在总算有了明晰的答案:国家之失,失在生财之道不畅。
  

大宋遗事 第二十四回(5)
他记起了运判当时那种急切而又不能不有所失望的目光,赶紧铺纸研墨,给运判也写了封信,详细诉说了自己的思考与发现。信中写道:
  运判阁下:
  比奉书,即蒙宠答,以感以怍,且承访以所闻,何阁下逮下之周也!尝以谓方今之所以穷空,不独费出之无节,又失所以生财之道故也。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盖为家者,不为其子生财,有父之严而子富焉,则何求而不得?今阖门而与其子市,而门之外莫入焉,虽尽得子之财,犹不富也。盖近世之言利虽善矣,皆有国者资天下之术耳,直相市于门之内而已,此其所以困与?在阁下之明,宜以尽知,当患不得为耳!不得为,则尚何赖于不肖者之言耶!
  ……
  写罢读过一遍,想着运判或许释然的笑容,安石又忍不住笑了。
  

大宋遗事 第二十五回(1)
兴水利欲旱涝无忧
  办学校为以道化民 
  盐务一清,鄞县也就政简事少,较为清闲了。除了读书,安石喜欢带着氓儿在城里乡下转悠转悠,顺便也察访察访民情。鄞县共有一十四乡,东南、西北偏高,都是山地。虽说高,最高西北诸峰也就三百来丈,东南群山,则普遍只有二百多丈。中部宽广低平,大抵是余姚、奉化、鄞江等江河冲击成的平原水网地带。中间有个东钱湖,八百多顷,汇聚着大大小小七十二条河溪的流水。水流再下,就直通大海了。他们出来,或船或马,或远或近,顺其自然,也没个一定之规。
  那天船在一个小港汊里泊了,安石与氓儿上了岸,朝远处的村里走去。村头一溜几间茅屋,门前十几株桑树、乌桕,围着个干干净净的场地。场地当中坐着位白发红颜的老人,面前小桌上摆着一壶清茶,打壶嘴里往上冒着热气。再看那老人,银髯飘洒,气定神闲,真比羲皇以上的人还要远古脱俗。
  安石一见,肃然起敬,紧赶几步,上前叉手一礼:“老丈请了!”
  老人抬头看见客人虽然衣冠寻常,举止却彬彬有礼,温文尔雅中另带着一种不易觉察、与年龄也不大相称的威严,而且从来没有见过,知道有些来头,赶紧也起身回礼:“客官请了!”
  安石问道:“敢问老丈,这儿是什么地方?”
  老人答道:“我们这儿是万灵乡西源里,客官是要找什么人吗?”
  安石道:“不是,不过随便走走看看。”
  老人道:“客人雅兴,请坐。”
  安石就着小凳子坐了,氓儿就近站在一旁。老人进屋拿了两个花盏,给安石与氓儿各倒了一盏茶:“这茶刚刚煮上,不嫌味薄,就请勉强喝一盏解解渴。”
  安石谢了,端起来一喝,清香扑鼻,醇厚爽口,不觉赞道:“好茶!”
  老人谦虚道:“客官见笑了。好不敢说,倒是自家亲采亲做的东西,落得个纯正。”
  安石点头赞成:“是,真正农家风味。”抬头见氓儿还站着没敢喝茶,就吩咐他:“老丈既然倒了,你就一起坐下喝吧。”氓儿这才掇条凳子,稍后一点,也坐着喝茶了。
  喝着茶,安石便随口问道:“老丈,近来生活怎样?”
  老人回道:“托老天爷的福,今年风调雨顺,还算凑合。”
  安石听出话里似乎有话,不由得问道:“听老丈口气,你们的生活好像很不稳定?”
  老人叹了一口气:“唉,这话该怎么说呢?一言难尽。”
  “噢,有什么问题吗?能不能谈谈?”
  “怎么说呢?我今年也八十多了,日子倒是一年比一年更没保障!”
  安石没想到会这样,吃了一惊,连忙问道:“怎么会这样?”
  老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说句砍头的话,如今的日子,比吴越王的时候都差了。”
  “怎么说呢?”
  “比那时更不稳定了。”
  “那怎么会呢?我大宋开国,天下一统,又是承平日久,吴越不过弹丸之地,危如累卵,怎么会更稳定?”
  “危如累卵,也是不错。可是您别忘了,吴越也是几十年无战事呢!这倒在其次。那时国家小,我们这儿就算是国家的核心了。国一小,不好好经营就立不住脚,所以得处处着力。小,也容易见成效。现在我们成了边远,天高皇帝远,有多少人再像过去那样关注我们呢?”
  这话安石听了虽不舒服,倒也觉着并非完全没有道理,随即问道:“有什么具体问题吗?”
  “就是刚才说的,生活不稳定哪!”
  安石还是不明白:这两者究竟有什么联系?
  老人似乎也知道他不会明白,解释道:“吴越王当国的时候,我们这儿都有营田。营田的兵卒专管水利,河溪畅通,东钱湖也又深又大,即使一两个月滴雨不下,河满湖满,仍然不愁丰收。自那以后,这几十年再没疏浚过江河、湖泊,都淤塞得不行,就是雨量比当年还多,也存不住水,下来就顺着河道流到大海里去了。三天不下雨,就干得连人与畜牲喝的水都困难,更不要说种庄稼了。真到特大水情,河满湖满,又会一片汪洋,颗粒无收。过去虽不能说旱涝保收,至少有七八成不靠天。现在呢,全指望天了:老天给饭,就吃两口;不给呢,只好勒紧裤带。您说两下相比,现在是不是更不稳定?”
  老丈说的既是实情,安石当然没法儿反驳,他只是纳闷:既然知道弊病所在,为什么就没有人出来疏浚?
  老丈答道:“这是个大工程,政府不挑头,谁也办不了。当官的一任来了一任走,流水一般,有几个真心关心地方,爱护老百姓!”
  “老百姓愿意开工吗?”
  “这是千秋万代为自家造福,为子孙造福,谁不愿意?就有那不明事理的,也是少数。只要官府出面,他们也不敢挡道。”
  安石心里有数了,安慰老人说:“只要老百姓愿意,这事不难办。”
  老丈听了这话,突然不高兴起来,沉下脸道:“年轻人,别怪老汉说你!年轻人最忌的就是说大话!几十年都办不了的事,你怎么竟说不难办?”
  安石欠身答道:“老丈教训的是。”
  氓儿一边听了,却不愿意起来,喝道:“我们老爷说容易办,就容易办!你怎么敢教训我们老爷?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老爷是知县大人?”
  

大宋遗事 第二十五回(2)
安石没料到氓儿突然来了这一手,想拦,他的话已经脱口而出。老丈吃了一惊,赶紧跪倒在地,磕头道:“草民不知道是王大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安石赶紧一把拉起:“老丈请起,老丈请起。正是要听您教训,何罪之有!”一面又向氓儿瞪眼。氓儿扫了兴,低头装傻,喝闷茶去了。
  安石拉起老丈,又问道:“我是王安石。还没有请教老丈姓名?”
  老丈道:“不敢,大人的姓名早已传遍全县,就是老朽,也早非常景仰了。老朽姓李,名叫沐然。老爷这样虚怀若谷,谦恭下人,真叫老朽感佩不已!”
  安石道:“老丈过奖了。假如修河治水,敢请老丈出来指导吗?”
  李沐然道:“多谢老爷信任,只是我年老体衰,怕很难侍奉大人了!不过,您请放心,我知道几个好手一定能帮您。等您回到县里,我就带他们去见您,误不了事的。”
  鄞县的水利,安石先前也多少听说过一些,可哪次也没有这么直白,这么透彻。无意中发现了治下的一大隐患,而且多少有了可以根治的希望,安石别提多高兴了。又闲扯了一会儿,就别过沐然老人先回县上了。过了几天,沐然老人果然亲自带着本县四五个治水行家来到县上。安石一问,有关鄞县水利的来龙去脉,利弊表本,甚至需要的工具食料、人员调配等,他们件件心中有数,清清楚楚。临了,沐然老人又劝道:“今年风调雨顺,老百姓还有能力。大人下个决心,不如就今年将事情了了。大人的恩德,合县男女老幼永远感戴不尽!”
  安石虽已下了决心,但这事非同小可,还有许多事要筹划,也还得呈报上司批准,不是马上就能拍板的,便先安慰他们:“这事容我安排一下,你们等我的通知。你们放心,迟早总会落实的。”
  送走了这几个乡民,安石又带着氓儿去了一趟余姚县。虽然余姚已属越州,却是毗邻,沿江而上倒也方便。余姚县令谢师厚,字景初,也是个颇有文名的人,与安石惺惺相惜,又是邻县,所以常常有些往来。这一次因为事先并没通知,景初倒有些意外。
  安石道:“是不是奇怪我突然来拜访您?”
  景初道:“您老兄肯定有事,不然不会突然来。”
  安石道:“叫您说对了。我这次是专门来请教您。”
  景初笑道:“您介甫要请教我?是有意要我难堪?”
  安石也打趣道:“您就那么没有自信?我真是来请教的。我想问问您,当初修海塘,您是怎么做的?一定有不少经验教训吧?”
  原来,景初刚刚靠海修过一道大堤,挡住海水从此再不能倒灌岸上了。工程很紧凑,时间不长就完了工,非常干净利索,是景初在余姚的一大德政。安石说取经,就是指的这件事。
  没想到,一提起海塘,倒提起景初的一肚子苦水来。他叹了一口气,说:“您还提海塘呢!就是这海塘,差点没要了我的命去!”
  “那怎么会呢?这是您的德政,有口皆碑哪!”
  “我告诉您,在咱们大宋朝当官,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要去揽大水利工程!”
  “您这话怪怪的,我不明白。”
  “两头受气。上面与同事,说你出风头想立功,没有一处不为难你。老百姓呢更气人,不抽鞭子不走路。”
  “这我就不懂了。当官的上面、下面掣肘,我可以理解。这老百姓,为的就是他们,他们能不明白,也来捣蛋?”
  “所以咱们是书生哪!起先我也这么想。为你们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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