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遗事-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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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见,听起来头头是道,做起来没一件可行。太祖雄才大略,古今少有,深爱西京洛阳,可迁都的事只想过一想,就再不提了。此后,没人再提迁都,既因为根本做不到,也是要恪守太祖的遗训。他们倒好,上下嘴皮一碰,主意就出来了,全不思前想后。别的不说,眼下汴京修缮都难以开支,拿什么去修西京?囤积粮草是好,也要先有粮草。他说可由陕西东下,或由汴京西上,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也得有船,有漕运可通才成哪!”
仁宗点头赞同:“所以,朕也没打算去做呵!”
“再看这《百官图》。朝廷升降编配百官,是何等烦难慎重的事情!思之又思,反复权衡,然后报请皇上;有了旨意,才由中书草诏宣布天下。他倒好,一张纸,几幅图,指指点点就解决朝廷的大政了。要是这么简单,有一个翰林院的绘画待诏就成了,还要我们这些大臣干什么?这不是拿朝廷大政开玩笑吗?老臣固然不算什么,可这要将陛下置于何地?”
仁宗听到有个绘画待诏就成的话,先忍不住笑了,及至听到要将皇上置于何地,也觉着问题严重,再笑不出来了,双眉也慢慢皱了起来。
范仲淹一风闻这场谈话,立马就连上了四道奏章,一论帝王好尚,二论选贤任能,三论近名虚实,四论推诿塞责,再不转弯抹角,直指时政,毫无顾忌。
大宋遗事 第四回(2)
或者因为过于激愤,范仲淹竟不幸说出一段昏话,说是:当年,汉成帝宠信张羽,根本不怀疑舅舅家,以致终于有了王莽篡权的惨祸。微臣恐怕朝廷也有张羽一类人破坏陛下的家法,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以大为小,以易为难,以未成为已成,以急务为闲务,不能不及早辨别!
这一次,夷简也不再迂回了,声色俱厉:“皇上,一块石头一个坑,块块都得有交代!就算我是大奸大恶的张羽,十恶不赦,谁是想篡位的国舅爷王莽?事关社稷兴废存亡,绝不能含糊。要是找不出这个人来,这样信口雌黄,离间君臣,也绝不能轻轻放过!微臣个人的黑白荣辱算不了什么,还有朝廷,还有天下!”
仁宗也气急败坏:“这个范仲淹,简直无法无天!这种事是好随便说的吗?”
丞相说:“皇上,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事。要是有人借着由头发难,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皇上越发震怒了。
仲淹不识相,还在那里一个劲儿地上书论辩,言词则更加激烈凶狠了。
亲近吕夷简的侍御史,抓住机遇也上了一道奏章。除了攻击范仲淹越职言事、离间君臣,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开出一系列名字,说范仲淹引荐朋党,混乱朝政,请求出榜朝堂,以示警戒。范仲淹当官多年,举荐的人自然不少,要凑出几个朋党,还不举手就来吗?
仁宗也还真听了,除了张榜朝堂以示警戒,又敲山震虎,有模有样地要整治朋党;仲淹本人,则被贬到饶州当知州去了。
该说话的台谏官员,个个噤若寒蝉。不要说为他说话,这时的仲淹,早成了麻风病患者,差不多的人,谁都离他八丈远:都害怕圈进朋党,断了前程呵!到丞相那里申明表白,要卸个干净身体的,倒是大有人在。
不过,也有横的。
秘书丞、集贤校理余靖,第一个站出来为仲淹说话。他劝仁宗:“先前,仲淹上书说太后与皇后的事,涉及陛下母子、夫妇之间的关系,陛下都能容忍、褒奖;这次不过指责大臣,若是不对,可以不听,怎么就不能宽恕他呢?汉武帝的时候,汲黯攻击平津侯公孙弘奸诈;三国的时候,东吴张昭攻击鲁肃粗疏。汉武帝与吴大帝孙权,既不听,也不问罪,两个人都用,留下一段佳话。陛下亲政以来,因为言事已经贬过几次官了,恐怕不是太平盛世该有的事情!能不能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上没有收回成命,倒是收了余靖的官职,将他贬到筠州监收酒税去了。
太子中允、馆阁校勘尹洙尹师鲁是个《春秋》专家,继柳开之后振复古文,卓有成就。他干脆自认同党,请求贬职,对皇上说:“臣一向认为范仲淹直谅不回,尊他为师友。仲淹得罪之后,朝廷也有人议论我与他的关系。既然他已经贬出,我也应该连坐。国家虽宽恩不予追究,我自己又何尝能印樟⒂诔ⅲ∮嗑副纠从胫傺兔皇裁垂叵担家蛭蟮潮槐嶙吡耍腋荒芙男颐庥璐Ψ郑∏肓⒓创Ψ治⒊迹悦鞯湎堋!�
自己找上门来讨倒霉,向朝廷示威,还有不问的吗?皇帝也让他到郢州收酒税去了。
倒霉的还有一个欧阳修,这时是镇南节度使掌书记、馆阁校勘。
他是倒了一个曲里拐弯的霉。
范仲淹出事之后,他特恼火台谏官员当说不说,装聋作哑,一个都不出来救助,便奋笔给右司谏高若讷写了一封长信,指责他非但不为仲淹说话,反而诋毁罪有应得,不但不是正人君子,连什么是人间羞耻事也早都忘了!
高若讷气不打一处来,拿了这封信就去找皇上,为自己辩解:“范仲淹这里一贬职,我就多方了解,看看是否有什么出入。结果发现,范仲淹的所作所为,与皇上敕榜所说毫无二致。我作为谏官,当然负有言责。如果范仲淹贤德无比,仅仅因为议论得罪朝廷而受到贬斥,我第一个就应该上书直谏。可现在不是这样。他外托直言之名,内希急进之实,信口雌黄,自取其辱,贬得其当,何谏之有?欧阳修却贻书微臣,辱骂微臣当言不言,是不知道人间有羞耻事!我真不知道他是什么居心?难道非得与朝廷作对,才是有廉有耻吗?”气出尽了,这才将欧阳修的原信,呈给了皇上。
皇上与高司谏同仇敌忾,欧阳修被贬到长江边上的夷陵小县去做县令了。
四个当官的倒了霉,有人却因此发了一笔小财。
原来,有个西京留守推官蔡襄,也很不服气这件事。他磨墨掭笔,写了一首古风,专指这件事,专说这几个人,题目就叫《四贤一不肖》。四贤即指范仲淹、余靖、尹洙、欧阳修,那不肖的自然是高若讷了。褒贬虽然不一,笔墨倒也平均:每人都是一段,韵脚各异,自有起讫,绝不厚此薄彼。最后表白心迹:“四公称贤尔不肖,谗言易入天难欺。朝家若有观风使,此语请与风人诗。”明白说明,就是要让朝廷知道。朝廷还不知道呢,诗倒先传入民间了,人们争相传阅。一个头脑灵光的商人看准商机,当即雕刻印刷,公开销售,卖得那叫快!
这么个来法,当然不会没人算账。泗州有个通判上了一本,请求追究蔡襄轻薄朝廷、泄漏朝廷秘密的罪责。而左司谏韩琦,也上了一本,倒打一耙,弹劾这个通判越职言事,希恩讨赏,应该重罚。警戒朋党的朝榜,确有一条禁止越职言事,韩琦算是歪打正着。两方面既各有把柄,只好扯平,通判没受惊动,蔡襄也躲过了一劫。
大宋遗事 第四回(3)
事情虽闹得沸沸扬扬,仁宗皇帝却理直气壮,他有自己的解释:“贬范仲淹,哪里是因为他敢言直谏!朕没接位时,他曾上密书请立皇太弟,这样处理,已经很宽厚了!大臣们不知就里,不少人上书为他说话,这不是乱弹琴吗?应当立即下诏,严加申斥。”
太宗有九个儿子,真宗是老三,除了八大王元俨,其余都于真宗在位期间先后亡故了。仁宗所说的皇太弟,该就是元俨?元俨当年确实最得太宗的宠爱,到二十岁还不让他出宫,人都称他“二十八太保”,可到仁宗接位、太后垂帘,他也早韬光养晦,装疯卖傻,成了死老虎了。尽管如此,这接位大事,躲还来不及呢,谁敢掺和!何况又三番五次一再申斥,谁没事找事去!仁宗的这一招,也能算是釜底抽薪,范仲淹的事终于再没人提了。至于仲淹究竟有没有上密书请立“二十八太保”,当然更没有人问津了。
诸事平静之后,仁宗开始集中精力,抓他心目中最大的一件事了。
什么大事?音乐改革。本来,王者致治,有四达之道,礼为第一,乐为第二。音乐能和民心而化天下,与世道人心关系尤为密切。音乐不行,要想天下大治,根本是缘木求鱼。不抓音乐改革,岂不是大大的失策?
这也是有传统的。
五代十国礼崩乐坏,是太祖制礼定乐,使礼乐初具规模。太宗改七弦琴为九弦琴、四弦阮为五弦阮,也都说出了道道:琴由七弦增为九弦,是因为九弦分别代表君、臣、文、武、礼、乐、正、民、心,九奏克谐而不乱,一切就会井然有序,国家自然就能走向大治。阮由四弦改为五弦,则是因为五弦各自代表水、火、金、木、土,五弦和畅,则预示五材并用而不悖;五材并用不悖,凡事也就顺畅无阻了。真宗虽忙于分封,也没敢懈怠音乐,至少还整顿了太乐、鼓吹两署,淘汰了五十多个滥竽充数的乐工。仁宗再心无大志,也不能忘了祖宗的传统而一无所为呵!何况,他根本就不满太祖粗定的规模,而极想有所更张呢!
他还真找到了一个知音,就是集贤校理李照。李照告诉仁宗:“太祖定乐,用的是王朴的主意。王朴继五代礼崩乐坏之后,根本就不懂古乐;他又胆大妄为,自作主张。他定的音乐,比古代音乐高五律,比教坊音乐也高出二律,根本就不能用。关键是他用的律尺不准。皇上要想音乐归正,请允许微臣重新制定律尺标准,然后再根据新标准重新铸造乐器。只有这样,才能彻底纠正错误,完全恢复古代的音乐面貌。”
仁宗觉得李照说得在理,再找几个都说是行家的人一问,又没说不对,他就拍板了:要李照组建班子,尽快彻底改造音乐。
李照也确实能干,不久就拿出了新的律尺标准。申报批复之后,就直接交给内侍监督铸铜钟去了。
可铸钟的工人,却在里面捣了鬼。
李照不是要降低音高吗?铸的样钟一出来,声音太低,没法儿跟唱。太常寺的歌手,愁得睡不着觉:跟不上钟磬,唱不出声音,不但砸饭碗,弄不好还要丢掉小命,他们能不担心吗!
他们悄悄找到铸工,送上凑来的份子钱,好歹央求他们:“千万请各位爷们想点办法,将声音略略提高点儿。要不,根本就没法儿唱出声音。大典时唱不出声音,可是掉脑袋的事儿!我们这帮人的性命,全捏在爷们儿手里,好歹请你们务必开恩关照!”
救人本是善事,何况还有白花花的银子!铸工们悄悄做了手脚,铜钟也就清亮多了。朝廷做梦也想不到,那么神圣的乐钟,会叫铸工们做了手脚!就是李照,也全无疑心,到死都认为新钟是完全照他定下的尺度铸造的。
跟着,又照新标准重造了石磬,改造了其他乐器。
一切就绪,仁宗亲自来到崇政殿,与王公大臣乃至馆阁台谏官员等,一起欣赏新乐器奏的雅乐。此乐较之王朴,下了三律。大家自然全都欣赏得头头是道。仁宗还特意写了一本《景祐乐髓新经》,分为六章,详细记录了这一次的旷世改革。李照等一干有功之臣,也都升了官。
不久,问题可就出来了。
原来,音乐改制,远比想像的要复杂多了。
中国音乐原由五声构成,即所谓宫、商、角、徵(zhǐ)、羽。五声又本之于黄钟。先由黄钟定出宫声,所谓九寸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