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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大宋遗事-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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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是史志聪们不服气,在太后跟前抱怨:“太后,不是奴才们说嘴。这平民百姓家里,都还讲究昏定晨省,礼拜如仪,咱们皇家倒不讲究了?皇上再大也是儿子,没有太后,能有皇上吗?也不要太把咱们慈寿宫不当回事儿了!”
  太后照例要训训他们:“不要瞎说,皇上不是身体不好吗?身体好了,他不会这样的。”可那心里,究竟有些悲凉!
  因为心里存着芥蒂,见了面,就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皇帝身边的人,个个都是娇宠惯了的,除了皇上,服过谁?看到非同一般的鼻子眼睛,如何不以鼻子还鼻子、眼睛还眼睛?
  转跟了英宗的蓝元震,首先抱了不平:“皇上,老奴有句话憋了好几天了!慈寿宫里的人,这几天气好像总是不顺。就是太后,眉眼之间也不大和善。或许是老奴多心,咱们最好留点儿神!”
  英宗虽然病了,心里并不总是糊涂。想想除了养病,并没什么非礼的地方?探望少了,是因为不舒服,自己不是连朝都不上了吗?太后难道连这一点都不原谅?要是自己的亲娘,不要说不会怪罪自己,早没日没夜地过来照看我了!那哪儿一样呢?不过,也许太后并没有这么多心,不过是下人们胡乱猜疑罢了?待我稍微松快些,还是应该去看她的,毕竟是母后呵!他是沉默惯了的,对于蓝元震的话,当然不置可否。
  蓝元震们,仁宗时就与后宫有些过节,自然要将英宗的沉默当成鼓励,小话益发说得勤而细了。英宗那血性,也就难免偶一鼓动了,反馈到太后那儿,则又无疑火上加油。
  还有两处听政呢,英宗再不管事,也会有一样两样主张吧?大臣们先在柔仪殿向英宗讨了旨意,跟着再到内东门小殿禀报太后,得的往往却是完全不同的主张。究竟怎么办,大臣们会各取所好。那结果,自然不是中了太后的意,就是中了英宗的意。这一方满意,另外一方就难得开心了。政见分歧,可不像多了还是少了一两次问候。它打深处来火,因此也最不能调停。一次两次之后,双方都难免勃发真气了。
  太后先受不了了。除了憋气,又涌起死了丈夫的悲痛与没有亲子的委屈,没人的时候,竟是泪水涟涟了。
  史志聪出火了:“娘娘,根本不需要这样受委屈!依奴才的主意,叫娘娘立马心宽气顺!”
  太后不说话,只泪眼依稀地看着他。史志聪受到鼓励,继续道:“不是先帝与娘娘,皇上现在不过是个团练罢了,有什么?能立就能废。废立不全在娘娘一句话嘛,干吗要委屈自己?理由也是现成的。他不孝顺;久病在身,没法儿治理朝政。还有——”
  太后怕他越说越离谱,打断了他:“没后梢的话且不要说了,去给我倒杯茶来吧!”
  两宫不和的事一传开,吕诲与司马光都忙开了。先是上书劝太后,大道理说过,再说亲情。比较起来,又是司马光的亲账算得细密:除了现在的母子关系不谈,就夫家这头说,英宗是先帝堂兄之子,是太后的嫡亲堂侄;就娘家那头说,高皇后是太后胞姐的女儿,英宗乃是太后的嫡亲姨侄女婿。亲上做亲的娘母子,有什么不能原谅的?何况,要说礼数不周,原是因为皇上疾病所致,并非刻意如此呢。
  劝英宗,则不外说太后恩重如山,请英宗恪尽孝道了。
  司马光与吕诲都熟悉历史,说时事,怎么会不以史为鉴呢?东汉章帝刘炟承继明帝刘庄,有皇后也有亲母,正好类比,母子全都派上了用场:母后说太后,章帝说英宗,各得其所。汉章帝娘母子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将近一千年之后他们竟会这么忙,能为调解另一家宫廷纠纷作出贡献!
  皇上服药,到底还是不顺当,有时,简直就是讳疾忌医,根本不愿吃。韩琦在旁边见了,难免越俎代庖,端起药碗来个一半劝进,一半强迫。要是皇上执了意,就不免将汤药泼到这位首相的朝服上去了。太后见了不落忍,赶紧叫史志聪拿了袍服赐给韩琦。
  本来大臣就不敢随便接受太后的无端赏赐,何况两宫兀自有隙!韩琦婉谢道:“太后恩典,微臣感戴不尽。不过溅了一两点,不碍事,恕微臣不敢领赏!”
  太后叹了一口气:“唉,相公也老大不容易呵!”
  韩琦谦虚道:“这是我们臣子应该做的。”
  过了两天,韩琦他们又来朝见,太后望着韩琦突然笑了:“相公,哀家昨天夜里做了个怪梦,想来也真好笑!”
  韩琦也笑着回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太后一定是白天想得多了,夜里才会做梦。”
  太后道:“我梦见十三子怎么又跑到庆宁宫去了?您说怪不怪?”
  庆宁宫是英宗没立皇子之前的住处,这梦自然怪得可以!不过,梦从来在人解释。韩琦不动声色,道:“太后梦见皇上在庆宁宫,大概是想到他小时候的事了。这是好梦,回复以往,说明皇上身体即将康复,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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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五十一回(5)
太后也点头笑道:“吉兆就好,吉兆就好。”
  下一次,太后又问起历史来了:“近来看到大臣上书,常常引证史实,有些哀家也弄不明白。这昌邑王的事,是哪朝哪代的?”
  韩琦吃了一惊。
  汉昭帝刘弗陵二十二岁就驾崩了,没有儿子承嗣,就立了昌邑王刘贺。刘贺荒淫无道,大将军霍光又奏请太后,废了刘贺,改立了汉宣帝刘询。太后突然问起西汉最典型的一段废立纠纷,韩琦能不吃惊吗?
  韩琦略略沉吟了一下,答道:“那是西汉废立的一段往事。昌邑王荒淫无道,刚立不久就被太后与大将军霍光废了。继承大统是天大的事情,不是他荒淫无道,朝野侧目,谁敢废他?”
  太后眼里飘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阴影:“那是!”
  有过这么几次碰撞之后,那天太后在内东门小殿再见着两府大臣,突然低声啜泣起来,弄得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既不好哑口不问,劝又无从劝起!最后,还是韩琦先开口劝道:“太后请不要伤心!有什么事,不妨直接说出来,我们做臣子的,敢不遵奉懿旨吗?”
  太后住了哭泣,幽幽地说道:“哀家一个孤老婆子,有什么好说的!一辈子不生亲儿子,这苦能和谁去说?”说完,又呜呜地哭了。
  韩琦等太后稍稍平静了,才开口问道:“太后所说,是不是因为皇上病中礼数不够周全,叫太后伤心?”
  太后只默默擦泪,也不说话。
  韩琦突然叹了一口气,道:“唉,太后!微臣等只能在外面见着皇上,宫里照顾全靠太后。目下皇上养病最要紧,他要是失于照应,太后也难得安妥呵!”
  这话陡然转了一百八十度,不是劝慰,竟是软中带硬,警告起太后来了!中枢大臣,胆小的,脸都吓白了。
  太后也变了脸,厉声问道:“相公这是怎么说话?哀家岂有不尽心的!”
  韩琦极为平静地改口道:“臣等恭喜太后!”
  太后冷冷地道:“哀家有什么好恭喜的!”
  韩琦道:“太后尽心,底下的人谁敢不尽心?大家都尽心照顾,皇上龙体康复得快,就能正常恪尽孝道,太后不就没有烦恼了吗?”
  太后这才勉强一笑了。
  出了小殿,欧阳修冲着韩琦一乐:“我替相公很捏了一把汗呢!幸亏您转得还算快!”
  韩琦也笑道:“这也叫迫不得已。不过正难以矫枉,只好走险。其他,也就顾不得许多了。殿上殿下都好好的皇上,怎么一进宫就尽做错事了?不明摆着是一干小人在拨弄是非吗?!”
  平静了两天,太后又让史志聪将一个小本本送给了中书。韩琦问他:“里面写着什么?”
  志聪答道:“具体我也不清楚,像是记着皇上的事情?娘娘只交代我一定亲手送给相公。”
  韩琦拆开一看,上面除了英宗胡乱涂写的一些文字,就是记他这样那样的过失了。韩琦当时就一把火烧了,且冲着史志聪道:“太后总说皇上心神不宁,原是有病嘛!既是有病,举止有些失常,还奇怪吗?请公公将我这话原原本本地转奏太后,请她千万不要计较。”
  到内东门小殿接见议事,太后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大声哀求:“我孤老婆子已经无处容身了,相公要替哀家做主呵!”
  韩琦吃了一惊。随即就镇定了,安慰道:“太后请镇静,不要过于伤心。全都是因为皇上有病,才弄成这样。要不然,何至于如此!请您一定多多原谅!哪有儿子病了,做母亲的不原谅他呢?”
  他话里总是带刺,太后不哭了,只怔怔地盯着他。欧阳修赶紧劝道:“太后侍候仁宗几十年,贤德仁厚,天下有口皆碑。温成皇后那么骄狂使性儿,太后都能与她和平相处,什么不都忍了!如今母子之间小而不言的一点矛盾,反倒不能容忍原谅,怎么会呢?”
  既有台阶,太后也就伸腿了:“有你们这话,哀家还能说什么呢?”
  欧阳修抓住当口,继续劝道:“这事不只是微臣等几个人清楚,天下人谁都明白。”太后脸上的颜色,平和多了。欧阳修看见,话锋一转,也带起机锋来了:“太后贤明,心里自然明镜似的。天下能有今天,人人推戴嗣皇,全靠仁宗皇帝德泽深入人心。否则,太后深居皇宫,微臣这么几个措大书生,成得什么事?谁肯听我们的?”
  这话柔中有刚,千钧之力,太后又渐渐有些黯然了。
  至于英宗抱怨太后待他寡恩,韩琦们自然另有说头,与司马光他们也大同小异:一面铺陈太后待他的恩情,一面强调做儿子的应该无条件地孝顺。而且,唯有做长辈的不慈爱,才更见出孝顺下辈的难能可贵!据说,舜的父亲待舜刻薄寡恩,可舜待父亲却依旧孝顺无比,所以成了万世楷模。有这样好的例子,自然要拿来好好类比。
  做臣子的这么忙着调盐和梅,究竟有多少作用,不好说。不过,这一点已经不重要了。两宫毕竟没有火并,皇权也没有发生叫人跳崖投河的位移,这就够了。别的,谁还去铢两必较呢?
  

大宋遗事 第五十二回(1)
哀兵不胜败入下风
  软手乏力悔自当初
  太后尽出哀兵仍占不了上风,处于优势而权柄难移,胜负早失去先机。到英宗身体渐好,已经在迩英阁召见侍读、侍讲官,要他们讲过一两次《论语》,读过一两回《史记》,谁都知道大势所趋,不可逆转了。言谏官们那话,也就完全亮出旗帜,而不只是油光面滑的调和羹鼎了。
  吕诲吕献可已由侍御史,升了起居舍人、同知谏院。人既升官,不光为感戴皇上的恩典,也要更为皇上着想呵!皇上登基将近一年,年号都改了自己的——由仁宗的“嘉祐”改为自家的“治平”,真正有个专属自己的时代亟待开始,可皇上好像无动于衷,不管人家说什么,他几乎都只沉默无语,倒像全不关他的事情!这怎么行呢?
  说到原因,吕诲几乎没有什么犹疑,立马就想到太后的压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官僚们的思维趋向,从来是跟着情势走的,如影随形,如草偃风。这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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