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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大宋遗事-第101章

小说: 大宋遗事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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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一想到孟子所谓“徒法不能以自行”,安石立马又禁不住有些黯然了。
  是啊,法再好,总得要人执行呵!可叫谁呢?从县到州,到一路,到京城,自己所见的官吏,知道轻重缓急、能认真推行朝廷的政令法律、使老百姓修业理事的人,真是太少了;而无才无德、因循苟且、贪赃枉法的,却数不胜数。要这样的官吏去推行新法,岂不是痴人说梦!草野闾巷,自己也曾有意寻访过,除了少数例外,德才兼备的人也难得一见。人才饥荒,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严重!那么,自己又不得不面临一个新的怪圈了:变法需要新人来推行,而眼下的现实却无法涵养新人,新的现实只能仰仗变法来建设。
  这是一个永远无法破解的怪圈:鸡是蛋孵的,而生蛋的又是鸡;没有好鸡,就没有好蛋;而没有好蛋,又哪儿来的好鸡!上哪儿才能找到钥匙,破解这谁也扯不清的生命轮回呢!悲观的人,大抵只能望而却步了,安石目下还不是这种人。阅历与学识涵养了他的性情,暂时也还没有挫折让他一蹶不振,无论生命、仕途都还处于上升时期,他还有韧性,还有耐心,虽不免黯然,却仍寄希望于将来:只要不操之过急,先着力于陶冶人才,到人才济济、且各安其位之后,再根据时势是否许可,人情是否容纳,审时度势,着量大小,实施变法,趋合先王之意,就能真正无往而不胜了。
  那么,当务之急该是陶冶人才了?周文王就是靠陶冶培养了大批人才,又让文武之才各得其所,各尽所能,治无废事,才终于征则服,守则治,为武王伐纣,取代殷商,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说到陶冶人才,不外乎教育、恩养、贡取、任官等四个方面。这四样东西哪儿没有?只要是个国家,有个政府,就缺不了这四样;缺了一样,国家也就不成其为国家,政府也就不成其为政府了。当今天下,这四样缺了哪一件?一件也不缺。既不缺,怎么就出不了人才?关键在于不到位,没有一件符合先王之道。
  先看教育。
  古代,从国家到乡下都有学校,学校教官的遴选非常严格,不是是个人就能当教官;而且,朝廷的礼乐刑政等事,也无不都出之于学校。这且不说,最重要的是学以致用,对治理国家没用的东西,教官不教,学生不学。如今呢?州县倒是也有学校,可那是什么学校?不过徒有四壁而已。除了京城太学有教官,州县学校连教官也没有。太学教官的遴选,也极不严格。至于礼乐刑政等等,根本已与学校没有关系;学习的人,也从来不将它们当做自己分内要学的东西。学校教的,不过讲说章句而已,近来又增加了一些应试课程。它们顶多也就是些记诵之学,学得再精,对如何治理国家也毫无用处。要他们这些人从政,自然一无所知,犹如盲人瞎马,不坏事才怪!这样的教学,不但不能培育人才,相反,只会戕害损坏人才。资质再好,也会被那些没用的东西拖垮了、压坏了呀!这样的教育,有,倒不如没有好。
  更有一件怪事。在古代,学生学习亦文亦武,没有光学文不学武的。学生出来能文能武,出将入相就没有不行的。所以,那时不仅文臣是士大夫当的,就是边疆宿卫的武将,也无不都是读书人在做。如今呢,都将文武截然分开,从不当做一码儿事。而几乎所有的读书人,都对武事不屑一顾,认为那只是行伍兵卒的事。结果,对国家最重要的边疆宿卫诸事,倒全让一些奸猾无赖之徒去打点了。照这样,要想边境安宁,宿卫无虞,怎么成呢?
  再看恩养。
  古代养士,着重三件:一是重禄厚财,二是礼教约束,三是法律制裁。三者缺一,就是恩养不全。
  所以重禄厚财,原是基于人性之上。人要是没钱,就会贪得无厌,千方百计、不择手段地去捞钱。正是基于对人性的这种认识,先王才制定了爵禄制度。平民当官,收入至少不低于他的农耕所得。官越大,薪俸也越往上涨。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当官的知道廉耻,远离贪鄙。这只是最基本的待遇。为了让他们满意,更好地做官,还要推恩于他们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让他们面对亲朋故旧了无遗憾,就是死后也了无牵挂。
  

大宋遗事 第三十九回(3)
礼教约束,也同样从人性来。人有了钱,要是没有礼教约束,就会奢侈放荡,无所不至。有了礼节的限制,生养死葬、吃喝穿戴等处处照着身份来,就不至于没有节制,弄得上下颠倒,除了纵情享受,什么秩序都没了。没有秩序,只有横流的人欲,这社会也就不成其为社会了。
  法律制裁,是礼制教育的补充。在古代,不接受先王教育,就会被终身遗弃;违背礼制的约束,为所欲为,就要被流放或砍头。《礼记?王制》说:“变衣服者,其君流。”《尚书?酒诰》规定,如果有人集中在一起酗酒,要统统抓起来杀掉。不守规矩乱穿衣服,几个人凑在一处喝酒,有罪,也都很小,可流放、杀头的处罚,却大得吓人。之所以小罪重罚,而且先王们执行起来一点儿都不犹豫,就是因为,不这样就不能让普天下统一风俗,一心向善,趋于大治。因为君上有仁民爱物之心,又以身作则,身边的显贵亲信自然会仿效他的榜样而严格要求自己;有一个胆敢以身试法,首先就得拿他开刀。君上至诚爱人,亲贵们知道避恶行善,影响所及,大家的行为都合乎礼制法度,普天下也就没有什么要处罚的人了。这就是以法止罪,罚重罪止。法律制裁,所以在教育、礼制之外成为一种恩养手段,也正为此。
  古代取士,实行推荐制,用的人全由地方当局或学校推荐上来。上面接到推荐,要进行审核考察。先考察其才德言行,再试之以事,确实不错的,最后才按照他们的德才大小,分配相应的官职。当年尧帝用舜帝,也不过如此而已。国家那么大,需要成千上万个官员,君主当然不能一一考察,也没有这个必要。他只要选好身边的几个重臣,再由他们像扇面一样层层下选,普天下的官吏也就都能德才兼备,各安其位了。
  人不同,德才的高下厚薄也不尽相同,所任也就有个适合不适合的问题。古代讲究的是知人善任,让当官的只干适合他们干的事情。这里包括两点:一是官位要与德才相称,德高才大的当大官,德薄才小的做佐吏;二是专任,懂农业的做后稷,懂工业的当共工,不搞拉郎配。分配适当之后,还要让他们久于其任,不是干几天就又调他去干别的。久任再配上对于官吏任职的考核奖惩,好处显而易见。一是,上下都能熟悉业务,安于业已造成的各种关系,做起事来就能顺畅,不至于疙疙瘩瘩。二是,智大才高的人可以充分发挥潜力,展现才能,将事情做得尽善尽美。任职短了,任何事都不能善始善终。久而久之,处处只有短期行为,连做好事的念头也没了。至于那些谄媚比周、偷懒苟且、平庸无能的人,只能欺枉于一时,任职时间一长,就要露出马脚,遭到处理清退了。那么,久任又不啻是一把大扫帚了。最后,则是用人不疑,不用种种条款束缚人家,让人家可以自由驰骋,大展拳脚。尧舜用人,始终都是这些原则。
  以古鉴今,当今恩养、贡取、任官种种行事的乖谬之处,同样不难一目了然。
  当今天下官员的薪俸,就少得可怜。除了朝廷的侍从官员俸禄颇为优厚,一般官员,家口稍微重一点的,要想养家〖XC糊。tif〗口,几乎没有人不去兼营一些有利可图的事情。经商哪,田产哪,不管什么,总得找些额外补贴才成。不这样,生活就没法儿维持呵。下面的州县官吏,更不行了。一个月的薪俸,多的###千,少的四五千,这是在台上。最顺当的官员,也不能一年不落地始终在位子上,总还要守阙待选等等。六七年里有三年拿薪俸的实任,就相当不错了。要是将这在位与不在位的时间拉平了一算,实际所得,多的不到四五千,少的更连三四千也没有了。一家子吃喝拉撒、生养死葬等等,全都靠它,怎么能不捉襟见肘呢!从来,人都分为三等,上下总是少数,唯有中间人数最多。资质上等的人,就是穷,也能把持得住,不至于作奸犯科;下等人,不论怎么样,反正总拔不高。变数最大的,正是这些处于中间状态的芸芸众生。富的时候他们能成为君子,穷的时候,就难免鼠窃狗盗而沦为小人了。人数既最多,变数又最大,正是全局所系,硬对着来,显然不行。所以先王制定法规条例,从来不从自己出发,只拿这些中人作标准,对他们因势利导。只要他们做到了,就能推而广之,普及全民了。既然薪俸少得可怜,叫中等的人都不能自守自持,要当官的不寡廉少耻,贪赃枉法,怎么可能呢?如今天下,大官贪污受贿,小官巧取偷窃,鱼肉百姓,鲸吞公私,无所不为,不能重禄厚财,正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不唯不能重禄厚财,礼法的约束制裁也同样问题多多。
  首先,现在根本就没有制度来约束整个社会的婚养死葬、服饰器用,等等。结果,整个社会以奢为荣、以俭为耻,攀比之风盛行,天天都像没有明天似的,只一味抓住眼下尽情享乐。奢靡从来都是末世的颓风,太平盛世怎么能容得它到处横行!皇上自己是比较节俭的,左右亲贵有目共睹,怎么就不能张扬节俭,却让奢靡之风越刮越猛呢?古代用法,不是小罪重罚吗?小罪重罚,目的在于威慑犯罪,将犯罪消灭于萌生之始。目下朝廷对于贪官污吏的惩治,不能说不重;可对于奢靡,却几乎没有条例能将它绳之以法。奢靡,是引发贪污的实际源头。治标不治本,当然不可能彻底根治贪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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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三十九回(4)
高薪养廉有没有实际问题呢?确实有人认为,眼下冗官太多,养活他们都是个事儿,哪儿来那么多钱?先前官少,薪俸也很薄,也一样说缺钱。可见,根本不是钱的问题。从来因天下之力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用,什么时候缺过钱?问题不过在于理财无方而已。如今天下承平日久,人民安居乐业,无论公私都觉着穷困,不为别的,也正在于理财无方,不能宜世达变。真能以道理财,区区一点薪俸根本不在话下。
  说到法律制裁,还有一点不能忽视。古代从来不搞不教而诛。不教育人家,就不能以不受教育而处罚他;不立礼节制度,就不能以违犯礼制治人以罪;同样,不任官以职事,就不能用渎职什么的来苛求官吏。这三样,是先王法治的根本。而正是这个根本,现在忽略了。先既没有要求,当然也就不能在这上面处罚人家了。结果,只好在那些无关紧要的细小方面密织法网。一方面缺乏最根本的法律条款,另一方面又法网密集,到头来,自然弄得人人手足无措。其处罚,也就难得公允恰当:该处罚的小人可能逍遥法外,不该得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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