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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病人-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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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太叫我送的。”阿好说:“小姐,你吃饭去吧。” 
  “阿好,我想看看那个人的样子。”我说,“让我来拿。” 
  阿好无奈只好把盘子递给我,“当心。”她说。 
  “得了。” 
  我捧着食物上楼,敲那个病人的房门。 
  “谁?”一个低低的声音在里面问。 
  “我,送饭来了。”我说。 
  “请放在门口,谢谢。”那个声音说。 
  他不肯出来拿,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 
  为什么这样怪僻呢?让人家见见他的样子有什么关系。 
  我说:“食物不好放在地上。”这是事实。 
  “没关系。”那个人又说。 
  然后他就没说第四个字,我把盘子放在地上。 
  我下楼去,把一只小几抬到二楼,放在他门口。 
  食物盘子可以放在茶几上,比放在地下好多了。 
  我把茶几放好,才发觉他已把饭菜拿进去了。 
  多奇怪的一个人。 
  年纪轻轻的,做事这么鬼祟神秘,为了什么? 
  我的意思是,他并不是杀人犯,他只是个病人。 
  生病又不是他的错,我很同情他,但是他两天来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下楼去吃饭,妈妈问我,“你在干什么?” 
  我摇摇头。 
  “快吃饭吧。”妈妈说。她没有跟爸爸说话。 
  爸看看我,很尴尬的笑笑,他手中拿着报纸。 
  我们家里需要更多的人,气氛热闹一下。原本来了一个客人,可以改变情况,只是这客人又是病人。 
  我看了他们一眼,开始吃饭。 
  阿好捧看那个盘子下来,我看了一眼,饭菜吃了很多,我觉得有点高兴。 
  爸爸问我,“你今天不出去吗?” 
  “不出去。”我说:“外边的太阳这么大,好像很热的样子。” 
  “是的。”我说:“一会儿我去剪。” 
 吃完饭,我换了短裤,戴了胶质手套,问阿好拿了大剪刀。 
  阿好说:“小姐,你刚吃完饭,休息一下,再动手吧。” 
  “没关系。”我说。 
  我一眼瞥到爸爸看完的报纸,我把它们夹在手臂底下,上楼,自门缝塞进那个病人的房间去? 
  我自觉做了一件好事,于是我下楼剪草。 
  我家有一条石子路通往大路,奇怪得很,一直有野车从石缝里长出来。妈最恨这些草,一长就得剪。 
  我倒觉得可惜,生命力这么强的东西,应该给它们一个生长的机会。 
  我把路边的草都剪齐,修得短短的,把石缝的草连根拔起,做得满头大汗。那个太阳真是厉害,我真同情那些在旷地工作的人。 
  我们还是幸福的,每天这么晒在大太阳底下,要是活得像我们家那位客人,倒也痛苦,他是整天不见阳光的。 
  妈妈在门口叫:“你太累了,当心中暑,进来憩一会儿!” 
  “一会就来!”我说。妈就是这个样子。 
  我又抬头看那个窗口,这一次被我看见他了。 
  他没有把身子缩回去,他也没有笑,他只是从窗口看着我。那个窗离地下不过十数尺而已,我可以把他看得很清楚。 
  他有一张狭长的脸,额角很宽朗,浓眉,很薄的嘴唇。他是瘦削的,不过精神还过得去,他的年纪,非常的轻。 
 妈妈问:“你看什么,进屋子来。” 
  我连忙说:“来了。” 
  我想拾剪刀,妈妈又说:“让阿好收拾吧。” 
  我只好到屋子里去。病人的年轻使我很惊震,他似乎不应该患上这个病的,不过我想我最好不要对他表示太过关心,因为妈妈会不高兴。 
  不过,一整个下午,我都想与他说几句话。 
  我在家也没有聊天的人,我的日子,也相当寂寞。如果可以谈话的,为什么不说几句话呢? 
  喝水的时候,我喝得太快,咳嗽了几声。 
  妈妈问:“不会是——”她很但心。 
  “妈,就算传染,也不会这么快,我们都打过防疫针的。” 
  妈妈的脸、马上红了起来。 
  厨房里,多了一只大锅,里面煮看病人的衣服。 
  过了两天,大家都好像习惯了一点。 
  不过他明天就要走了,两天两夜,他没有离开过房间。 
  这样子做人,生不如死。叫我一直守住一间房间,我可不行。不过我健康,我不知道他的看法如何? 
  妈妈在问:“报纸呢?今天的报纸那里去了?我还没有看哪,一转眼就不见了。” 
  真见鬼,妈妈平时并不看报纸,偏偏今天又找。 
  爸问:“你晚上也不出去,玉儿?” 
  “不了。”我说:“今天我想就在家里。” 
  “奇怪,以往一到周末,你便像没头苍蝇的出去找娱乐,怎么今天却一反常态?”妈取笑我。 
  电话铃响了,我趁机跑过去接。是大哥! 
  “玉儿,叫妈妈听电话。”他的声音是严肃的。 
  “什么事?”我问。 
  “你别管,叫妈妈来。”大哥很不耐烦的样子。 
  “妈。”我叫:“大哥叫你听电话。” 
  妈妈过来,接了电话,我在旁边听见她低声的说:“已经下午了。没有,你爸没提起过……我当然气,有什么办法?是的,我知道了。” 
  我走开去,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在说那个病人。 
  我偷看爸一眼。妈放下电话又走过来了。 
  她问:“他明天走不走?”妈的声音是死板的。 
  “明天才能与医院联络,今天是星期日。” 
  “反正他明天就得走。”妈说:“儿子与我都这么说。” 
  妈说这话的样子很权威,怪不得女人要养儿子。 
  “我也是家里一份子。”爸说:“你忘了,女儿也是。” 
  “玉儿懂什么?”妈说:“她只管穿、吃、睡。” 
  “妈。”我抗议。 
  爸很镇静,而且声音也不冲动,他说:“玉儿在我这一边。” 
  妈问:“这是什么意思,玉儿在你这一边?” 
  “玉儿有同情心,”爸说:“她这一点像我。” 
  妈的脸色又变了,她紧闭着嘴唇。可怜的妈。 
  爸一直气她,她的脸像霓虹光管一样,变个不停。 
  “不管怎么样,他明天走。”妈妈终于说。 
  说完她就回房间去了,把房门关得很响。 
  爸说:“他不会留下来,何必在这里受气?” 
  爸爸这样教训妈妈也是听得到的,虽然她在房间里。 
  我低声问:“爸,你为什么要这样帮他?” 
  爸低下头很久。他后来说:“我不知道。他是个好孩子。” 
  我不明白。忽然之间爸与妈就不对劲了。 
  一间屋子才三个人,可是又没有什么对白。 
  我跑上楼去,阿好送上了咖啡与点心。 
  阿好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我倚在房门口等。 
  我要等他开门。我敲敲门,说“点心。” 
  他在里面说:“谢谢。”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好下楼去了,但我倚在房门口等他。 
  隔了一会儿,他来开门,见到我,马上要把门关上。 
  我连忙轻轻的用手把门顶住,我说:“我见过你了。” 
  他缓缓的把门拉开,我又见到他的脸。 
  他是这样的瘦。 
  我的同情心油然而生,的确是,我站在爸这边。 
  “你想做什么?”他问:“看笼子里的猢狲?”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是这话令我尴尬。 
  我忽然想起爸刚才也用这样的态度对付妈妈。 
  “没有,我……实在没有。”我结结巴巴的答。 
  但是我不否认我有一定的好奇心,我想看清楚地。 
  “我并没有第三只眼睛。”他静静的说。 
  我笑了出来,但是又觉得不应该笑,我垂下嘴角。 
  “没有关系,笑好了。”他端起咖啡与点心。 
  “你的胃口很好。”我说。 
  “是的,我尽量的吃。”他说着想关上门口。 
  “我可以与你说话吗?”我很渴望的问。 
  “为什么?”他淡淡的看着我。 
  “我很寂寞。”我坦白的说。 
  “你可以出去走走,找你的朋友。”他说。 
  “谁有朋友呢?这个年头。”我说。 
  他微笑。当他微笑的时候,他是漂亮的。 
  是的,爸很对,他是一个好孩子,任何人都会心软。 
  “你怕细菌吗?”他问:“希望没有你妈妈那么怕。” 
  我笑。“你听见每一句话?”我问他。 
  他点点头:“她不会骂你吧?进来。” 
  我跟他进房,我随手把门关上。 
  “其实,这是你的家。据说你祖母会住在这里?”他问。 
  事实上他的话也很多,并不像我想像中那么绝望。 
  “你在想什么?”他问:“有点意外是不是?我应该是奄奄一息的。”他看着我。 
  他的敏感使我不安,他是一个很聪明的男孩子,他看穿了我的心事,这使我不好意思。 
  他长得不高,但是一双眼睛太亮太有神。 
  人人都说一个人要看眼睛,他的眼睛说他是聪明的。 
  “你为什么不下楼?”我问:“我以为你体力不佳。” 
  “我并不受欢迎。”他说。 
  “你指我母亲?你不会生她气吧?”我问。 
  “不会,她这种态度是很正常的。”他答。 
  他的器量很大,这一点使我喜欢他。 
  我怕小器的男人,小事与女人计较个半死,大事却搁在一边不理,那种算是什么男人。 
  “你的病——到底怎么样了?”我关心的问。 
  他低下了头,喝咖啡,喝得很慢.当他吞下饮料的时候,我可以看到他喉核上下移动,他喝了三口。 
  我知道我又说错了,我不该问这样的问题。 
  我站起来,“我妨碍了你很多时间,我下去了。” 
  他抬起眼,两道浓眉动了一动,他微笑。 
  我说:“与你说话很有味道。”我拉开了们。 
  “谢谢你的报纸。”他说。 
  我又笑了。他并没有暮气沉沉。无论他的病怎么样,他还算是很乐观的,爸说得对,他是一个不错的孩子。 
  我下楼,母亲瞪看我。我想阿好已经告诉她了。 
  “你真的到那间房间里去了?”她问我。 
  “母亲,我刚才发现他也是个人,也有眼睛鼻子嘴巴。” 
  “你这孩子!”妈可发作了,她的目标转移到我的身上来。 
  “妈妈,请你不要这么高声,你说的话,他每个字都听得清楚,而且他一点也不生你的气。”我说。 
  爸在一旁开心的笑了,他用报纸遮着睑。 
  “你笑什么?”妈狠狠的问。 
  爸说:“如果你今天晚上不跟女儿睡的话,可以搬上来。” 
  我也笑了,“妈,算了!你别与爸斗气了,反正人家明天就搬走的。”我觉得我的话很公道。 
  妈这一次没有回房间去,她大概也不固执了。 
  太阳还是很大。蝉呜得哗啦哗啦的。 
  我的心里尽是楼上那位客人的声音。 
  明天他搬出去的时候,我在写字楼里,见他不着。 
  我喜欢他。写字楼里那些男孩子比起他,就显得鄙俗。 
  妈妈应该让他留下来,我觉得他像一只可怜的小鼠,把他赶来赶去多么不人道,他又不讨厌。 
  晚间阿好又把饭菜送上去了。 
  在房间里妈问我,“他跟你说些什么?” 
  “没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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