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凤萧-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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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如遂接听唱道:“白眉仙,白眉仙,南路先寻见。我今又寻着你们,不消出钞三十贯。乐不可言,二人且住在前边。”
袁渐陆、刘钊听得背后接唱,只道是儿童学他。后见改腔而唱,袁渐陆回首一看,认得方端如。端如跳下驴走来,渐陆忙下礼问道:“方兄怎么亦来此?”刘钊亦下礼惊问不迭。
方端如遂说出寻着眉仙,今我又北来追寻之事。袁渐陆道:“你若不来,我们寻一世纪也不晓得白兄在家了。”三人遂一同转来。路上又问方端如为甚直寻至此。方端如遂将闻童谣、渡河不要银述一番。三人各大笑。
回至渡口,刘钊招呼道:“可渡我们过去,送三钱银子与你,省得我又飞过来。”二强见是刘钊,只得摇船过来。三人一齐下船,摇至岸边。刘钊腰间取出银子,捏两块与二强。二强不敢受。刘钊道:“自古说皇帝尚无白用人,岂有此理。”遂登岸,将银子丢在船中。
三人前行。刘钊道:“如今又不要寻白相公,又不要飞渡河,要这布竿何用?”遂将布竿丢于苍津河中。端如自骑着驴,渐陆、刘钊各雇了牲口,星驰电掣赶回家来。不几时到了乐安县。
三人径到留隐村白家来。只见堂上摆下筵席,热闹异常。正不知为甚的,适眉仙从内走出。端如道:“白兄备席与我三人洗尘否?”
眉仙抬头见了,忙迎下礼,指刘钊问道:“这就是刘义士么?”刘钊向前叩头。眉仙忙答礼扶起,搀二友坐了,命刘钊坐。刘钊道:“我且进去见了老爷夫人。”遂入内去。
眉仙问二友往北始末。二友各将前事细说一番,眉仙慰劳称谢不已。只见一少年从内走出,见二人叙了礼,亦陪坐。方端如仔细一看,认得是金声,遂问眉仙道:“令高徒何以来此?”眉仙笑道:“昔日是小徒,今日是内弟。”方端如点首忆着前事。
袁渐陆茫然不知,遂问端如。端如复述一番。渐陆道:“今日方知白兄出避根由。”端如又问道:“白兄聘过姻几时了?”
眉仙道:“是兄径北去后就行了聘,旧年已谐琴瑟。”遂叹息道:“弟在家安乐,致二兄在外困苦,此罪奚赎。”二友又问道:“今日何故设宴?”眉仙道:“前日添弄一璋,今日做汤饼会,故请小舅来此。”二友称贺不迭。
白公知二友归了,出来拜谢。二友道:“老伯已植芳兰,侄辈失贺。”白公道:“惶恐。二君涉历风霜,尚未报德,且即汤饼会为洗尘,甚为先礼。”遂留二友人席,又命刘钊亦预席,金声与白公父子,共是六人。尽欢畅饮,各各大醉。二友送留宿。
明日二友告归。白公以无物可酬二友之劳,家藏有红玉杯四对,今以半分赠,又将白乐天真稿各送一册。眉仙亦各赠锦缎四端、貂裘一袭、羊脂玉砚一方,又致意道:“财宝非为贵,不敢相送,只此微物,少见愚衷。”各将盛于盒内,命婉儿送去。二友不敢固却,再三致谢。临别,二友又道:“白兄弄璋之喜,容日奉贺。”白公与眉仙、金声直送出门。端如见驴系于墙角树上,对白公道:“老伯所赠佳驴,侄今无用,原奉璧于中罢。”各慰谢而别。
白公又对眉仙道:“刘钊一番劳苦,何以酬之?他原为借钱娶妻投我,救我于垂毙之地。我意娶一妻子与他,完其夙愿。”眉仙道:“若要娶妻与他,可买一所房屋与他居住,再分几亩田产与他,方完其终身之事。”白公遂于宅边盖造几间房屋,又分器用什物,命他住下。就央媒娶得一新寡妇人张民,年将四旬,与刘钊为妻。又分十亩田、二亩菜园与他自耕自用。刘钊感恩无地,整日焚香,祝颂白氏一门。未知眉仙之子可是凤娘生的,或是霞箫生的。欲知明白,再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荐故交草章纳款 表遗贤石刻流芳
诗曰:
白日都消笔砚间,偶因行乐到松关。
秋声不尽萧萧叶,夕景无多淡淡山。
虫响寒斋僧自定,苔荒深院客常闲。
已知身世俱成幻,莫笑西风鬓自斑。
却说白眉仙之子是谁所生。盖凤娘与霞箫成婚之后,俱受了胎。至此凤娘先生一子,进取乳名琼郎。差人往青州去报金公。金公遂使金声来问候。适做汤饼会,方端如、袁渐陆与刘钊北归,遂同歌席。金声留下,且俟做了满月方回去。
过了二十余日,霞箫亦生一子。白公夫妇与眉仙益加欢喜,选取乳名瑶郎。亦做汤饼会,适琼郎满月,一举两得。复大开宴,差人去请袁渐陆、方端如及诸亲戚来赴汤饼会。那些亲戚都不及来。袁、方二友询知眉仙又生一子,喜之不胜,遂同来到白家,向眉仙称贺曰:“君连栽双桂,人间稀有之乐。我二人无腆可贺,止欢忭祝螽斯耳。”眉仙亦致谢一番。白公同金声都出来相见了。
只见刘钊从外走进,各各声喏。二友问何来。刘钊道:“家中来,因老爷相唤,不知为甚,故特进见。”二友道:“你在这里,又怎说家中来?”刘钊将白公分庄娶妻之事细说一遍。二友叹道:“今日摧奸尽灭,功德尽酬,又兼一弄璋之喜。悲欢离合,尽于此矣。”各笑语片时。
时三月天气,园花盛开,百鸟吟春调舌。眉仙拉二友和金声四下闲玩,见如意石傍,嫩草芊芊,石鼓墩苔衣、蜗涎遍满。眉仙喟然叹道:“当初与二兄赏雪,以此鼓墩燃火为乐。今物自依然,韶华改变良多矣。
二友道:“追思此事,隔了十有余年,竟如梦矣。”各各怃然。不多时,家人来请入席。眉仙道:“天气融和,花鸟斗妍。不如于石上一乐罢。”三人欣然乐从,遂命移席于石上。白公亦出来。眉仙道:“可唤老刘出来。”白公道:“他先在内饮醉回去了。”五人不次坐于石上,畅饮陶情。二友直至傍晚而别。
金声又住数日谢别回青州去,对金公说及霞箫亦生一子。胡夫人又差人送物来问。
那年学通考试,金声竟以青州籍入考。盖山东地方,文墨不甚精卓,试官只略略采取,见金声文字词华泉涌,光彩异常,出案置之高等。游痒谢考毕,又到白家来,一算谢教,二算探亲。自此时常往来。
金公三年任满,升为河北安抚使。百姓因金公清下惠民,不舍他去,遂动民本乞留。朝廷准其疏,复任三年,每年外加俸三百石,宝币三百贯。自此金公复留任青州不题。
且说前乐安知县鲍利飞,自白公被逮,见权臣秉政,新法盛行,忠良遭贬,谗佞满朝,他就弃职而去。后提骑因拿眉仙,见了碑牌,尽行毁辍,回京唆吕惠卿、王雱捕鲍公治罪。二奸见事属摘隐,又不知鲍公去向,遂搁过一边。鲍公因得免祸。今复出仕,屡升至太常寺少卿。思量白公被逮,今已在家。只闻得提骑毁了碑牌,好生不忍,欲荐白公出仕。因产送迁居一席话,已知其性情,思量白公有一子,前见时方弱冠。今可荐与当朝,令他出仕,以全故交之情。遂写了一封书,差人送与白公。
那人到了乐安县,问一实迹,竟到留隐村,来至白家厅堂上。家人报了白公,出堂来。那人叩头道:“小人是京中鲍老爷差来的。”白公知是鲍利飞,逆问道:“鲍爷如今拜甚么官职?”
那人道:“现在太常寺少卿。今差小人致书于老爷。”就于胸中招文袋内,取出那封书来递上。家人接来与白公。白公命家人备酒饭款待那人,自己进去。拆书看时,上写道:
“年弟鲍龙再拜,致书于白老先生阁下,自老先生遭无妄之祸,弟愤恨无地,奈独力难伸,遂挂冠弃职,浩然长往。今幸奸邪屏息,语道复亨,弟与老先生俱安堵如故,皆先人在天之灵,默枯使然也。方今众人齐纠,朝纲复著。凡怀才抱德之士,皆师师济济,庙廊充牣。伏忆老先生归隐于壮龄,谅不渔荣手垂白。但令贤郎青年文墨,何甘鹏息而泥蟋?若能赤胆班僚,奚愧钟鸣而鼎食。弟梦尔维思,鸿雁难凭尺素。贤郎蟠然是奋,簪袍随赐麻黄。惟冀老先生一鼎论,少慰鄙颙,征忭无地矣。草书,不恭,是宣。”
白公看毕,唤眉仙问道:“鲍公荐你出让,你意下如何?”
眉仙道:“荐仕虽鲍公雅爱,奈我素性淡薄,无志冠冕,况父亲职显豸冠,不得行其志,反遭黜辱流离。儿若婴一命之荣,即父亲所云骑虎之势,况双亲寿皆近于古稀,虽在位尚要辞官归养,宁有弃垂白之亲而以功名为利乎?”
白公点首称是,遂作一回柬,走出堂来付与来人道:“你替我多多拜上鲍老爷,说荣升尚失贺,因路远不便致礼。今回书一封,烦你带去。白金三两,与你作路上一茶之费。”那人不敢受,谦让一番,只得收下,叩头谢去。
回京覆了鲍公,将白公回柬呈上。鲍公打发那人出去,自把白公回柬拆开一看,上写道:
“年弟白壤再拜,复书于鲍老先生阁下:弟自槛车一别,若鸿飞失融,徒怜鬼人间阴房。幸虎牢奋身,得件渔樵游水国,播越十有余年,安乐而皆如堵。今老先生荣升典礼之职,愚父子仅靡洗腆之贺。又蒙先生垂青及于小畜,只恨老夫斑白奚件大恩。虽师济班僚,趋跄簪笏,实士子之夙愿,但小畜伏枥之才,吴足当清时盛选。且素性鄙朴,难付丝纶之望,又以我年老无依,其意以在仕位,尚欲辞君归养,宁有弃垂白之亲,而没没于功名乎?此意亦颇是。故我覆捷音难承金谕外,若老先生休沐之余,弟得一面,犹伸渴望。只此草章,用纳微款,乞照谅不宣。”
鲍公看了,拍案称赞道:“父子高遁,真逸民也。且遂其素志。只是我前建碑牌,今犹毁废,何以为情?我今转达当途,将旧碑重新竖好,再与其子建一碑牌,以见二代双隐,俾后人羡慕羡慕,亦完一番交情。”遂致书相臣。
时吕公著为同平章事。见鲍公之书,欣然依允。转奏哲宗,遂竹文着该府县建造碑牌,又赐义田一顷,免役三世。此都是吕公著立意爱贤,为此盛举。又自亲写“乐天世逸”四字送与鲍公,令为扁额送白公。鲍公再三致谢。因白公书中有求会之意,遂留下四字,且俟考满,亲自送到白家来。又写书于青州府尹并乐安知县,致意为白氏盖造碑牌,留心在意。
此时青州府尹是金公复任。知县姓何,是鲍公平时门人。见了书,一与白公是至亲,不消说得尽心;何知县见是朝廷行旨,又有鲍公师命,又是知府至亲,益加趋承奔走。行批着里役唤工匠数十,将旧牌坊重新改造。上前半里。为眉仙造新牌坊。中间开除一条大道,用青石砌好,傍栽榆柳之树。又将旧亭造好,将石碑竖立,对面造一新亭。巍焕其制,立一石牌,何知县撰其文。每亭前植槐树三棵,以取吉兆。起盖二月余,匠工告成。仍将鲍公留隐扁额拂拭好,上于旧牌坊上。何知县亲书“清世逸民”四字,上于新牌坊上。又书“父隐子逸”四字之扁,送于白家。自新坊起,直至白家,一路上都结彩。何知县命乐工鼓吹披红,将扁额用四人抬着,自己乘马亲送。
白公父子出阶打恭迎接,叙了礼,致谢一番,将此扁上于中堂,与鲍公大隐之扁是一对。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