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伴君眠-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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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卿是要指责朕识人不清了?”
“臣不敢!”阮酃真没有动,任由额上冷汗滑落衣襟。“皇上莫非忘了,先帝在世时,镇国将军卫凛泽卷入朋党之争,妄图谋反,先帝诏旨诛族。而卫少卿,便是卫凛泽的孽种。”
皇帝目光骤冷,慢慢的道:“朕也说过,使国不安者,才称贼子。目无君上者,才称乱臣。卫少卿,虽是卫凛泽的后人,但他平定西北,为朕开疆破土,功勋卓著。你让朕杀他,便是让朕杀了于我大燕有大功的臣子,便是让朕背上妄杀忠良的罪名,你让朕日后如何自处?”
“皇上,此人功勋卓著,不假。但大功若此,万民只知有大将军而不知有皇上,此人比起齐王等藐视君主的罪臣,更让人心惊。”顿了顿,“皇上重用此人,日夜与此人相伴,便如同与一只磨了利牙的老虎相伴,试问如何不让微臣担忧。更何况,此人是大将军,姐姐是贵妃,即便此时不明身世,也难保日后不明,真到那个时候,此人羽翼已丰,爪牙已利,再要除他,非血流成河不可。臣为皇上计,为万民想,不如趁此人尚未长成,一举将之除了,保我大燕千秋万代。”
皇帝冷笑,“除了他,便能保我大燕千秋万代?原来整个大燕国,全是为了一个卫少卿!”
“臣不敢!”
“你知道他的一切是怎么来的?是朕,是朕让他从一个奴才,成了大将军!朕能让他成为大将军,朕也能让他成为一个奴才。”皇帝盯着他,目光如刀,“你记着,你虽然是朕的师父,但你想得到的,朕能想得到,你想不到的,朕也能想得到!朕的大燕国,它的版图该将狄人的土地并入其内,朕要建成这样的大燕国,朕就必须用他!”
阮酃真重重叩在地上,“皇上,不可不防!”
皇帝慢慢站起,看着阮酃真颤动的朝冠,忽然笑了,“朕要防的,是乱臣贼子。朕可以信的,是忠臣!卫氏没有被先帝灭门,卫少卿自然不会为了卫家背叛朕。”
阮酃真心头一颤,原来皇帝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他不说,是要借着自己的口说出来,他是要让知道这件事的人永远都说不得话。不得不佩服皇帝的胆识手段,便皇帝说的那样,自己想到的,他早就想到了,自己没有想到的,他也想到了。冷血而深谋远虑的君主,而这个君主,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心满意足,微笑道:“臣明白!”
皇帝深深看他一眼,似乎要逃离什么,快步走到门边。
“皇上,臣有一事不明!”
阮酃真的声音没了方才的尖锐迫人,而是如此的平静祥和。皇帝想起年少时在上书房读书的情景,那时阮酃真便是用这样的声音与他讲着诸子百家,治国经略。心中一软,停了脚步,却依旧没有回头。
“皇上,您不杀卫少卿,真是为了开疆破土,立不世功业?”
皇帝久久没有说话,就在阮酃真以为皇帝不会回答他时,只听皇帝轻轻的道:“老师,这天上地下,只有一个卫少卿!”
说完这句话,皇帝再也没有回头,而阮酃真一直挺着背脊跪在地上,看着皇帝的背影,看着上林苑的晨光寒露,这一切,成了他最后的记忆。
燕朔五年十二月末,御史大夫阮酃真暴病而亡。同日夜,公车署失火,宫中密史档案悉数焚烧殆尽,令史葬身火中,长史及御史中丞畏罪至尽。
第五十章
温室殿正如它的名,住在其间,永远也感受不到四时交替,春冬更迭,而从那晃动的帷帐,温醇的酒液中流泻出来的,唯有永不改变的融融春意。
“娘娘,可用奴婢将火拢得更旺一些?”
身边的侍女小心翼翼,全没有了平日的娇憨顽皮。卫凝儿抽了鬓间的发簪,在指中轻轻把玩,翠色的光,涟漪一样映上她苍白的脸,一如冷月下的太液池。“燃了什么香?”
“龙蜒香。”
蹙眉,玉簪划上她的手,染了红。“皇上不喜欢甜腻的香气……”
“换上杏子香可好?”
侍女觑着她的脸色,想必连说话的声音也是经过斟酌的。也难怪她会如此,其实岂止是她,这温室殿中的所有宫人,又有谁不小心翼翼,莫明其妙失了龙种,谁又敢不小心翼翼。簪子在指间转动,原本冰冷的手指被那冰凉的玉石一逼,越发冷得像冰。
看向窗外,淡淡的树影下似乎聚了无数人影,也或许什么也没有,不过是枝叶摇曳间掀起的鬼影罢了。这重重殿宇,大燕国最傲慢华丽的居所,原本就是一座坟。风很大,卫凝儿想起自己小儿时,常跟了养育她的乞丐,到乱葬岗上捡贡物,那时的风也像现在这样,飕飕的刮过耳际,夹着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鬼哭狼嚎,让人毛骨悚然。
“什么声音?”用力揪紧被褥,声音颤颤。
侍女茫然,“回娘娘,许是风声。”
“不是。”卫凝儿斩钉截铁,声音盖过了风声。却在看到侍女惊诧的眼神时,猛然惊醒,抿了唇,露出一贯温和高贵的笑容,“那风中夹着哭嚎,让人听着害怕。”
侍女放下心来,取过托盘,捧了一把杏子香,“娘娘累了,今晚的风又大,扰了人心也是有的。”侧耳听了听,“果然有人在哭……整座宫里,也只有未怜宫中失了宠的妃子在哭了,娘娘若是觉得心烦,奴婢便让公公去劝诫那些娘娘,止了哭声。”
卫凝儿若有所思,柔柔抚着已经平缓下来的小腹,“不用,她们已经失了宠爱,除了哭泣还能做什么呢?”
侍女默默立着,不敢应声。
“你手中捧的,是杏子香?”
侍女忙忙应道:“是,杏子香气清淡,最能安神静心。”
卫凝儿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知在期盼什么,“今晚……不用燃香了,你下去吧,我要歇息了。”
一众奴婢悄然退去,掩了宫门。堂皇的温室殿只余一座烛台,烛火微微,忽明忽灭,卫凝儿藏在黑暗里,怔怔的流下泪来。
厚重锦被,一室温暖,也驱不散心中寒意,一夜无眠,终到天明。当灰蒙的天空披上绚灿云霞的时候,宫门终于再度被人推开。来人小心翼翼,唯恐吵醒了她,这般呵护怜惜,绝不是皇帝。卫凝儿心中无味交杂,拭了泪痕,由侍女为自己着衣挽髻,长长的发只在簪尾松松的挽成一个圆,由一支白玉簪子定着,越发柔弱惹人怜惜。只是,她心心念念想见的那个人却没有来。
叹息一声,看向鹅黄幔帐外那朦胧的身影。红色的霞光将他周身细细的勾勒出来,因是背着光,见不到他的神色,想必也是如他垂着的紧捏着的手那般,恭敬而难掩焦急的吧!心中温暖,在这冰冷的宫中,也只有血脉相连的亲人才能如此真心的关怀自己。
命人挽了帐,唤他到自己身边坐着。他原本犹豫着,但见了自己的模样,不知为何竟然干脆的坐了下来,目光炯炯,细细端详。卫凝儿不禁笑了,这般举动,在她这个温和得近乎腼腆的弟弟来说,已经是难得的了。
于是也拉了他的手,少卿的手有些凉,想是从上林苑披星戴月赶回来的,尚带着晶莹的露珠。
“请姐姐放宽心,皇上如此宠爱姐姐,何愁不得子嗣?”
卫凝儿转了眸子,对身旁侍女道:“我身子有些不适,你去将太医请来。”
侍女应声去了。少卿急忙站起身,“姐姐身子不适,我立刻去请太医。”
卫凝儿拉住了他,嗔道:“傻弟弟,我是把她支开,好和你说说话。”
少卿坐了下来,笑道:“姐姐要说什么?”
卫凝儿想了想,看着少卿温和的眸子,慢慢的道:“皇上正当盛年,此次失了龙种,未尝不能再孕。但皇上不是寻常男人。”顿了顿,对上少卿讶异的眸子,自失的一笑,宫闱生活的阴暗,这个在疆场上叱咤风云的弟弟怎能明白?用力握住弟弟的手,一字一字的道:“寻常男人,三妻四妾,雨露恩泽,尽能普施。但皇上不是寻常男人,三千后宫,明争暗斗,过了今夕,又不知明朝如何。”
“姐姐想得远了……”
“我不能不如此想。”卫凝儿唇边漾出浅笑,一贯雍容,“昨晚我听到哭声了,从未怜宫里传来的哭声。这些人,当年未必不显赫,可现今如何?”
少卿垂下眸子,“姐姐要说什么,我都知道。”
“既然如此……”
少卿轻轻抽回手,站起身来,“姐姐,皇上是大燕百年来难得的圣主,既是圣主,便最能将人心看得透彻,何况……”少卿顿了顿,眼神有点飘忽,抿了一下嘴唇,道:“皇上天生没有人可以信任,也不会信任任何人。”
恰在此时,殿外掠进一缕微风,那燃了一夜的烛火,颤颤的挣扎几下,终于灭了。
卫凝儿低头不语,沉默了一阵,忽然抬起头来,一双剪水明眸涟漪涓涓,微笑道:“是姐姐想得偏了,宫中岁月寂寞,多一个人陪,便不会生出这诸多妄想来。少卿,你能否时常来宫中陪陪姐姐?”
“只要姐姐喜欢……”少卿顿了顿,沉吟着,“想来皇上总会应允的。”
话音未落,那拉得长长的宣读声从高高阶梯下传来。
卫凝儿看了少卿一眼,那昂然站着的青年,因这越来越逼近的声音,眉头浅浅的皱了起来。遂道:“相见的日子尽是有的,少卿暂且回避去吧!”
少卿匆匆点了点头,似乎巴不得她如此说,脚步霍霍,从偏门径自去了。卫凝儿听着那脚步,终究忍不住转头,只见紫苑的晨风正撕扯着他皂白的朝服,而此时从门外铺下的光在他翻飞的衣袂间流闪,分明红得像血,让人揪心。
“娘娘……似乎很高兴……”侍女一边为她着衫一边试探着。
“皇上来了,我自然高兴。”卫凝儿指着妆台,“就用那根翠绿的簪子。”
眼角余光瞥向铜镜,那镜中的如花容颜果然勾了樱红的唇角,她该是高兴的,在少卿起身的刹那,从宽大广袖里飘来一股淡淡的清香。这香,她再熟悉不过,每次与皇帝欢爱,事前必要用那香密密的涂了全身,皇帝记住了那香,也沾了那香。
她该高兴的,她再不必担心自己会如同那未怜宫的疯妇一般日夜哭嚎,也再不必担心卫家失宠于皇帝,但……她低下头,怔怔的看着指尖几颗水珠,不知何时,那泪,已止不住。
第五十一章
“怎么哭了?”
卫凝儿慢慢抬头,那挂在眼角的泪却因见到了耀眼的明黄|色,反倒纷纷坠下。
“哭得这般伤心,凝儿存心让朕心疼。”皇帝笑着,穿过一室薄曦晨雾,轻轻替她拭了泪,柔声细语,似乎她比那摆在妆台的琉璃瓶儿还要脆弱,声音稍大一些便被惊得碎了。卫凝儿轻轻摇头,偏开皇帝的手,却正让一丝秀发刷过皇帝脸颊,留下一缕清香。
“难道是奴才们怠慢了?”
身体一暖,卫凝儿瞥见肩上多了一幅明黄的广袖,遂垂头不语。
皇帝顿了顿,笑道:“别人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今日真不由得朕不信了。凝儿担忧什么?让朕想想……恩,是担心朕嫌弃你,是不是?”在卫凝儿颊边吻了一吻,调笑着,“傻凝儿,朕是那样的人么?不用急,来日方长,朕就等着你再给朕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儿。”捏着她下巴,迫着她转过头来,细细端详,“这般容貌,生出来的孩儿定是俊秀无双,就像……就像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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