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伴君眠-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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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戟扯一下唇角,蹲在地上两手托腮仰头看着那人,神情无辜天真得像个刚刚睡醒的孩子,“侯爷说要我放手,我照着侯爷的吩咐放了手,怎么反倒挨了侯爷的责骂?天下还有这个道理么?”也学那人的样子一边拍拍衣袖站起身来,一边用眼角觑着他。
那人打一开始见到萧戟,只是见他插科打诨,嘻笑不忌,几乎没听他说过一句正经话,整一个市井无赖。以为他也就那样了,没想到现在两人平平站在一起,萧戟竟比自己还高了一个头,嘴角虽然还带着笑意,但眼眸微微一眯,本来无害的人竟然添了几分凌厉的锐气,让人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来。
自己在侯爷门下也算算见多识广的,怎么当初竟走了眼,惹上这个瘟神。口气立即软了几分,“你让开!”
原想他一定会百般刁难,没想到萧戟竟乖乖的侧身让出一条道来。不由狐疑的看他一眼,刚要迈出步子,却听萧戟痞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侯爷好肚量!可是我横看竖看,也看不出你哪点像侯爷呢!眼光昏暗,眉目不齐,一脸猥亵晦涩奴才相。在场的各位汉子,你们说句公道话,我萧戟说的对是不对?”
最后一句中气十足,不愧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声音里自然而然的透出一股威严。围观的人看了半天热闹,看着萧戟戏弄讥讽那人,心中又是解气又是痛快,现今听萧戟这么一问,都扯开嗓子应道:“是!”一时间,人山人海,却只听见一个声音,好比大浪席卷,势不可挡!
那人是靖海侯府的总管,瞒着侯爷乘了马车出来显示排场,心中本来计量好了,侯爷进了宫,一时半会是断然回不来的,没想到千算万算,却偏偏漏算了天底下还有萧戟这么个软硬不吃水火不进的牛鬼蛇神。
心里就像十五只水桶上下打吊,生怕侯爷知道追究起来,自己这身皮那是不用要的了。正自七上八下,猛然间听到这排山倒海一般的声音,腿脚先就软了,瞪着眼说不出话来。
萧戟双手环胸,微眯着眼看着那人,还是那样悠长的带了一点异调的口气,“你老实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愣愣的看了萧戟一会,知道一旦承认就被送回侯爷那里,侯爷的性子他是清楚的,府里家法最严,剥皮抽筋那是小事,指不定还有什么自己见都没见过的刑法要往身上招呼呢!但是不承认,那就要被认当作贼子送去见官……
少卿在旁边一直看着,虽然觉得萧戟做事太过张扬,但就得有人杀杀这帮子贵戚的傲气。微微笑着不发一语。直至见到那人嘴唇微微抖动,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想法,几步过去,拍拍萧戟肩膀,“那还要问什么。靖海侯处事严谨,府邸之中断然不会出现这么个败坏主子名声的奴才的。这个人,必定是偷了侯爷的马车,想弄到城外发笔横财,没想到偏偏让你阴差阳错的撞破了。”
萧戟怔了怔,少卿绝对不是这么草率武断的人。他会这么说,必定是想到了自己没有想到的深意。少卿是一个正直睿智的人,自己一直这么认为。因此尽自不解,也只是勾起唇角,又是一副懒懒的疲惫相,静静的立在一边看他怎么处置。
少卿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如果方才只是朦朦胧胧一个念头,那么在这短短几步之间,已经思量清楚了。微妙的朝廷格局竟然会系在这个微不足道的下人身上,真是让人做梦也想不到!现在再也不能让那人开口再说一句话!
少卿的步子很稳,一步步慢慢走近。
那人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呆呆的看他。
如果世上有一种人,不用说什么话,便会有一股威严的气势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让人折服。那么少卿无疑是这种人。
他不像萧戟那么张狂,把尖锐的羚角显现于外,他是深沉的,内敛的。像广阔的大海,一时风平浪静,可是谁也不能忽视平静之下蕴藏的巨大威力。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少卿身上,所有人都在疑虑惑,这个年轻的官员到底要做些什么。
跌在地上的仆人也在疑惑,被他的眼光一看,就像被强韧的绳子捆了结实,连动都不能动。眼睁睁的看着他慢慢对自己伸出手,耳边听到咯的一声,颌下一阵剧痛,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六章
走出廷尉署,沉重的铜钉大门在身后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少卿微微转头,眼角瞥见门上两个狰狞的兽头睁着铜铃大眼直直盯着自己。深深吐出一口气,自己打过许多仗,但即便面对刀枪剑戟,性命朝夕不保,也不像现在这么心里落空空的。
这是一次对弈。自己的擅自作主,牵动了本来就危机暗伏的棋局,自己这么做,究竟对还是不对……
咬了咬唇,抬头,天色近晚,原本宝蓝色的天空上飘起了绛红色的云,失去了平日的空灵缥缈,带着一种沉重的色彩,厚厚的覆在色调暗沉的天空上。忽然一阵风吹来,街边撑起的白布被风吹得翻飞起来,夹着路人的惊叫,卷起浮在路上的细细的尘土,一时之间,细微的尘土仿佛也有了生命,向行人的脸上打来。少卿不躲不避,只是微微眯起眼,任其打在脸上,心中却生出一种舒爽的惬意。
山雨欲来风满楼!
“将军在想什么?”萧戟站在少卿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一片红得耀眼的云,以及大得诡异的夕阳。扯唇一笑,用手一指,“将军看那日头,真怪!从前听上了年纪的老人讲鬼故事,鬼门打开那日,日头就特别圆特别大,莫非就是这样的?”
“哦?”少卿似笑非笑,“你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鬼见愁,也怕鬼故事?兴许今晚鬼门就开了!”
“我怕那个?”萧戟仰天一笑,定定看向少卿的眼里有着不同寻常的专注,“虽然不怕,可是我却信世上有鬼,有阴曹地府,有轮回转世!其实,阴曹地府比这十丈软红简单得多,十殿阎罗比那青天大老爷正直得多。将军,你知道么?阎罗王的手里有一本勾魂帐,谁在阳间做了什么善事,做了什么恶事,里边都清清楚楚的记着,该让你下油锅便下油锅,该让你上刀山便上刀山,黑白分明,不容你抵赖。”唇边溢出几分玩笑不恭,“这世间的事,钩心斗角,蝇营狗苟。什么是黑白分明,又有谁人能够明白。所以啊,这世上真要有个阿鼻地狱才好!”见少卿露出几分惊讶,转头往青砖地上啐了一口,脸上又露出那副痞子神态,“这天贼冷的,真他娘的冻糊涂了,竟说出这样没出息的混帐话来。”顿了顿,“将军,那人不过是靖海侯的一个小奴才,兴许是偷乘了侯爷的马出出来显排场,这样不知耻的奴才遍京城的都是,咱们犯不着在他身上费这么多心思!”
少卿正想着萧戟方才的话,其实,自己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想的?什么是黑白分明,先前以为自己知道,可是自从遇到了文烨,见识了朝廷,对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竟然也不知道了。这世上的事,本就不是这么简单。
后悔么?
没有后悔的余地!
身后就是悬崖。前进,未必春光明媚,后退,必定粉身碎骨!
只有向前!向前!
哪怕是累了,倦了。也只能向前!向前!
后悔么?
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他不是靖海侯的家奴,”少卿一字一字的道,“他是贼子,偷了王府马车的贼子!”
“将军……”萧戟先是一怔,但他也是一个极聪明的人,随即便明白了。靖海侯是先皇金口御封,任谁也不能私自扣下府中的一草一木,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廷尉署虽然直接受命于皇帝,也不能违背先皇的旨意。但……如若扣下的不是靖海侯府的家奴呢?
唇瓣一抿,“将军想得真远……他靖海侯是个什么东西,怕他个球!那次的仗,真他娘的窝囊,如果是将军领兵,那才叫打仗!”伸舌舔一舔干裂的唇瓣,盈满笑意的眼里透出嗜血的残忍。
少卿却什么也没说,眼睛盯着渐渐染黑的云,末了沉沉的道,“起风了,要变天了!”腿脚一动,大步迈了出去。
萧戟刚跟出几步,脸上一凉,几滴冰冷的液体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刺得肌肤刀扎似的疼。
顷刻之间,雨点密集起来,像天地之间张开了一张网,朦朦一片。
没带雨具的行人大叫着奔跑,街边吆喝的小贩忙着收拾行当……热热闹闹的街市转眼一片冷清清,只听见雨滴砸在土里发出闷闷的声响,鼻间满是冷冽的尘土味……
“将军,雨下大了,咱们跑吧!”萧戟几步追上少卿,叫道。耳边全是沙沙的雨声,拼命喊出的话竟变得连蚊子也不如。
少卿脚步不停,淡淡的道:“跑又怎样,前面也在下雨,还没跑出几步,浑身便湿得通透,还不如不跑了。”
萧戟怔了怔,随即笑开,“是,该来的总要来的!”
少卿负手于后,气定神闲,身体很冷,心却是热的。
淡蓝色的袍子在狂风中晃动,间或拂开飞落的雨滴,踏着飞溅的水花,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大步向前走去……
第七章
京城虽是大燕的枢机要地,经济河运政务的汇集要地,但一丈多宽的护城河一围,便将这诺大京城严严实实的的圈了起来。满街走的都是四匹马拉的车子,随随便便一茶碗盖砸将下来,保准让一顶乌纱见红。多了私相授受,暗地拉拢,芝麻丁点儿大的事霎时便能从城东传到西。这边少卿刚刚离开廷尉署,那边汪震清便得了讯息。
“将军,老爷在听涛轩赏雪。”
周府汪震清是来惯了的,下人自然识得,也不用通报,接了他的马鞭,陪笑着道。
汪震清刚要举步,想了想又顿住了,“这个时分,大将军在听涛轩做什么?方才有没有人来过?“
那人哈一哈腰,眼睛只盯着地,“主子想什么,做什么,哪里是奴才这等名分的人能过问的?将军也是知道老爷的,意之所至,也不管是不是天塌地陷。这会子刚刚下过雨,连泥里都飘着香气,老爷常说瑞雪虽好,却远不及这时分的景致了。将军方才问有没有人来大将军府,奴才惶恐,却不知将军要问的是什么人?送菜的王嫂,挑水的李三……”噗哧一笑,“奴才真是糊涂了,竟跟将军说这些”,眼角瞥见汪震清眉心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肚中暗暗发笑,脸上却仍旧一本正经,因板着指头细细备说,“辰时,南六省米行当家张老板来拜见老爷,因老爷进宫面圣去了,没有见着,只留下一盒自家秘制的松云饼,说是给老爷尝个新鲜。巳时,赵军门来,像有什么急事,同老爷在书房议了一个时辰才出来,老爷是个性情严重人,奴才也没敢打听。方才赵军门不知为了什么又折回来一趟,神色匆匆,但只待了一会儿便退出去了。”
“大将军也是在赵军门走了之后才去赏雪的,是不是?”
李德诧异的看了汪震清一眼,“将军莫非生了千里眼,竟知道得这么清楚?”
汪震清听这奴才变着法儿奉承,抿唇儿一笑,心中已思量出来,周大将军必定也得了讯息了。他这人,最是自负聪明,容不得别人比他多走一分,多想一步。自己虽然与他相交多年,也不得不提防着他什么时候在背后给自己捅上一刀。这个信儿自己是不能报的了,不仅不能报还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