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牛电子书 > 名著电子书 > 走向混沌 作者:从维熙 >

第68章

走向混沌 作者:从维熙-第68章

小说: 走向混沌 作者:从维熙 字数: 每页35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但不能给她帮助,还要她为我担心。所以,当车过黄河时我的神经失控,不自觉地流出了眼
泪……”
    “你想逃到哪儿?”我似乎感觉到了,他不是一般的出逃。
    “我想去云南。其实当时的红卫兵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借着坐车不要钱的机会,到各个
地方去观光的。与我同车的几个中学生,就是去云南大理。我们一路同行,他们把我当成他
们的头儿,竟没有一个人,怀疑我是个异类。这在某种程度上,增强了我的逃亡信心。到昆
明车站,我与他们分手了——我要去的是地临景洪县的西双版纳森林,从地图上显示,那儿
靠近中缅边境;我当时想的是偷越国界,离开生我养我的祖国。道理就不用说了,好端端的
一个中国,突然在几个月之间,变成了人鬼难分的阴阳界;我虽然有病,可是我宁愿死在与
自己的命运抗争之中,也不愿意在囚笼里受罪。”
    “我不知道你去过云南没有,那儿土地的色泽都是红的——从昆明通往景洪的公共汽
车,每一辆都是超载运行。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我有意识地爬到车篷顶上,以减少与红
卫兵的接触。因为快到敏感的边界地带了,我必须小心翼翼;不然的话,一路上的艰辛,都
将付之东流。命运之神,还算可怜我这个逃亡者,在历经两天的行程后,我终于到了西双版
纳的边缘。在景洪小镇,我买了些防止蚊叮虫咬的药品,并涂抹在了身上;然后在一大的晚
上,我闯进了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
    “真也怪了,我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病号,竟然有那么大的勇气,敢于走进这原始森
林中来。为了逃亡,我事先查阅了一些有关这个地方的书,其中最使我害怕的是一种名叫
‘见血封喉’的毒树。只要被这种树叶碰破了皮肤,是任何药品也解救不了的。在茫茫黑夜
之中,到处都是树,在穿行之中,又不能打开电筒对每一棵树,都细细察看——因而,我只
有撞大运了,碰上这种毒树算我命短。压缩饼干很快就吃完了,好在西双版纳的野林中,有
叫不出名字来的浆果充饥,短时间内,还没有饿死的危险。最可怕的是那些四条腿的动物,
在白天穿越森林时,我常常见到它们的身影,因而当夜幕降临时,是我最为害怕的时候——
为了躲避可能发生的袭击,我不得不像长臂猿那样睡在古藤织成的‘树床’上。”
    “无论怎么说,那几天的时间内,我生活在一种希望之中,希望是战胜恐惧的力量,我
是在恐惧与希望的并存中活着的。森林中有许多倒木和葛藤,我的衣服被树枝刮得褴褛不
堪,但是指南针在告诉我,我一直在向着南方行进——这么走下去,总是会走出莽林抵达中
缅边界的。问题出在一次夜宿于树藤之上,第二天早上,我伸手去掏我的指南针时,吓出了
一身冷汗,为我引路的指南针,不知道丢在了什么地方。我在树下找来找去,不见它的踪
影,这就是说,我把它丢在了原路上的什么地方——这里说的‘原路’,根本不是路,除了
我之外,大概只有野猪、野牛走过,没有任何道路的痕迹——这叫我到哪儿去找?”
    “指南针的遗失,对我的一生太重要了。应该怎么对你说呢,它等于断送了我的所有希
望。莽莽林海,白天都难以看见太阳,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绿色,我如何去寻觅我的去路呢!
退又退不出去。向前走又没了方向——我坐在一棵倒木上,几乎要急疯了。说来说去,人是
一个精神动物,自从丢了指南针,我觉得我全身的病都来了,心脏病的胸闷伴随着的心颤,
使我一下子像个瘫子一般,再没了向前走下去的勇气。但是停在这儿是等待死亡,我只好咬
紧牙关,开始了向自认为是‘南’的方向,东倒西歪地踉跄。古代的民谚中有‘黄鼠狼专咬
病鸭子’一说,那天我爬行饿了,便像往常一样采摘林间的浆果充饥,竟误食了毒果——我
倒下了,在迷迷糊糊中,我认为我的生命已然走到了尽头。待我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
一个傣族姑娘的竹楼里——我如同返祖般的原始人的生活,到此结束。当然,我苦心为自己
设计的逃跑计划,也彻底流产……”
    英木兰与姜葆琛——这两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从不同的两个角度,在苦难年
代里,演绎了各自不同的苦涩故事……不过,在姜葆琛的苦涩中,还留下了使他终生难以忘
却的竹楼情韵。他住进的那个竹楼,是一个离边塞村寨有几里路远、看守橡树林的小楼;而
救他一命的姑娘,是橡树林的看守员。她不仅把他背到了小楼上,还为他更衣擦伤,把他视
若一个汉族的大哥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西双版纳有一种名叫风流草的植物,还懂得闻
风而舞呢!在那只有一个男性与一个女性的世界中,一个逃跑的囚徒与一个傣族少女,很快
就从相知到相爱。当然,即使是姜葆琛激动到了忘我的程度,也是不会把他到西双版纳来的
目的,告知她的——在那个年代,他如果吐露真情会把这个小姑娘吓死。他谎称是大学里的
红卫兵,特意借大串联的时机,来考察林子中稀有植物的——他又有着一张知识分子的脸和
文明的谈吐,因而很快获得了姑娘的信任。
    “首先是我感情失控的,但是有了一次,就难以再勒住马僵了。”姜说,“这姑娘相貌
平常,但是心地特别善良。比如,我提出我不能见到生人,每次护林小楼来人,或割胶的傣
族乡亲来闲坐时,她都会把我藏起来。她在深夜里对我发誓,永远不让村寨的人知道我的存
在。按情理而言,我在那儿有性爱,又有温暖,在那儿安身立命也就行了;但是我是为抗拒
“文革”的暴政,而逃到这里来的,总是像作贼的一般东躲西藏,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当时
中缅边界地区的盘查很严,时不时有越界逃跑的人被击毙或被生俘的消息传来,我再想越
界,已然丧失了机会。该怎么活下去?这是我体力恢复了以后盘旋在我心扉中的问题。终于
有一天,我作出了另一种选择——那是因为红卫兵串联到了她们的村寨,一种惶惶不安的心
绪,使我产生了决心要离开这儿意念。可是无论从哪方面讲,我都该把我的想法告诉她,但
是又怕她不让我走。几经考虑,我还是觉得不辞而别是个上策。当然这种行为,是十分不道
德的。也正是因为有失道德,使我一直都觉得有愧于她——将来你有一天如果写回忆录之类
的书,不要宽恕我,要写下我这笔良心债。一天早晨,她还在睡梦中时,我不辞而别地溜走
了。南逃的愿望已然破灭,我的路线是北返家乡……”
    之后,姜葆琛历经了种种困难,终于回到了北京,为了逃避追捕,他只在朋友家中过了
一夜,就奔向了生养他的准葛尔草原。在逃亡的路途中,他听来自草原的流浪客说,那儿
“文革”的手段,比北京还要残忍;便在途中改变了计划,更名换姓地混进了雁北吕梁山下
的一支打井队。那儿人烟稀少,水源尤其匮乏,找水打井就成了当地的大问题。每天与打井
工人见面的,就是长城上的古烽火台。他在清华大学是学水利的,按说可以发挥其专长;怎
奈当地不仅是山峦叠起,而且地下水位极低,找水打井是个难上加难的活儿。但无论怎么
说,他在工人队伍里,是羊群里的骆驼。在没有文化的筑路工人中间,很快成了工人中间的
技术力量。比如:在雪地里他看见哪儿的雪融化得最快,就知道那儿下面藏有水源——在那
儿开钻打井(当地老乡叫做打“锅锥”),比盲目乱找水源工效要快得多。所以,尽管姜葆
琛不想出头露面以便于藏身,他还是很快成了打井队中引人注目的人物(他的擀面和面的技
术,就是在那儿练就的)。俗话说:树大招风。在一群没有文化的工人当中,有人开始怀疑
他的身份。在一天夜里的大清查中,他被身穿警服的武警,戴上手铐带走了——姜到了此
时,认知了再以假乱真,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便向武警言明了自己的身份是个“强劳”
分子——当然,他没有言及到出逃西双版纳的问题,那将涉及到叛国,在当时“文革”的高
潮中,是要掉脑袋的。
    武警当夜将他驮在摩托车的后座上,并将他的手铐用铁环套在摩托车的车座上,以防止
他逃跑。当天晚上,姜被带到一个四面环水,中间是一座监狱的水上囚牢。监管人员,先让
他面对着牢墙蹲了几个小时(中间不许起立);到了残阳西下的时候,才把他带进一排牢房
中的一间。就是在那一间牢房里过夜时,他才知道这个远离皇城的监狱,竟然原始到如几百
年前的宋朝。姜葆琛十分感伤地对我说:“说起来,你这个在大墙中度过了近20年的人。
都不一定相信,那里牢房里的犯人,每夜还要互相叫号。那排牢房之间,上边都有一个方洞
相通,一号牢房中值班的犯人,过了一定的时间后,就要高喊:‘太平无事哟——’二号牢
房值班的犯人,马上要接着唱合:‘太平无事哟——’接下去是三号牢房,四号牢房,五号
牢房……依此类推,一直到那排牢房,一间接一间地全部唱完为止。过上一个时辰,这叫号
声又周而复始。我躺在牢房里的大炕上,静听着那高一声、低一声的叫号,当真地掉泪了—
—这不是为我个人的命运而流下的眼泪,是为中国狱法的返祖而流下的泪水。我读的书虽然
不多,但我记得远在宋代,狱吏们为了让犯人自监以防止逃跑,在史书中留下犯人们互相唱
合的记载——多少个世纪过去了?多少革命的志士贤达,为了反封建主义,抛头颅洒热血,
争取中国的民主自由?但在那块封闭的土地上,还停留在远古时代——作为一个20世纪的
知识分子,能不为之涕零吗?!”
    我沉默地听着姜葆琛的自白,心中也不禁升腾起一片苦涩。当然,那是一个监狱中最为
原始的角落,但仅此一家也足以值得我们深思的了。不是吗?!姜葆琛君后边的经历,就没
有什么曲线了——他被押送回天堂河。不久,大队人马开往茶淀,他便到了那儿的老残队—
—他是一个有风湿性心脏病的人,又经过了这么一场天南地北的折腾,当然只有进老残队的
份儿(虽然当时他只有34岁)。不久,他们又从茶淀调到山西大辛庄农场——我和他便有
了在老残队见面之后的又一次的见面。
    一个有着严重疾病的人,在那个非人的年代,能够置自身病躯于不顾,像茧蛹变成飞蛾
那般,勇敢地突破丝网欲飞(尽管它没能成功)——这里不能不忠实地记录下中国知识分子
中的另一种类型的肖像。

第4节 不知道自己被判死刑的朱希
        在大辛庄农场的几百名劳役人员中间,只有朱希是革命资格最老,对马、列理论接触最
早的人。他的行政级别为十三级,比长治市一把手的级别还高出一截。但就是这样一个老革
命,却在大辛庄的“一打三反”运动中,被定性为反革命,他是我进劳改队以来,见到的一
桩最大的奇特冤案。也是知识分子中,以忠诚叛逆忠诚的另一种的典型。
    朱希1916年生于浙江宁波,1938年入党于武汉�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2) 踩(2)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