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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走向混沌 作者:从维熙-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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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烤馒头,那食物的香味把它吸引了过来。它远远地坐在离小棚棚有10米左右的地方,我
当时以为是一条家狗,我用叫狗的方式让它过来,它动也未动。待我用矿灯的强光,向它照
射过去的时候,它像触了电一般飞身而去。第二天,它又来了,仍然坐在那个老地方。我不
再惊动它,而是掰下一小块馒头扔给它,它叼起馒头扭头就跑。待它吃完那一块馒头后,便
又端坐在那儿了——这时我才从它那双眼睛的暗绿色光束中,判断出它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中国自古以来,就把狐狸视为无情无义的动物,我也从小就接受了这种理念的灌输,因
而对它并无好感。但在这万籁元声的冬夜,有一只活物陪伴着我,也是解脱寂寞的一种方
式。有时井下要车的铃声,吓得它飞身而逃;但在习以为常之后,它只是躲开飞驰来去的矿
车,守候在我的小棚棚旁边。但有一点,它从来不走进我的棚棚,这是狐狸的天性所致,而
非它不忠实于友情。后来有一件事情,使它远离了我——一辆行驶出井口的矿车,拉着满满
一车矸石,突然在它的身旁翻了车,它把这次矿车的出轨,误认为是对它的袭击。从此,它
的身影消失在井口,残冬的夜晚,便少了这个与我对视的朋友。
    直到第二年草木返青时节,有一天夜晚,我去寻找引火的木柴,准备点燃炭火盆。在山
坡的一角,我又发现了它那双幽绿的眼睛。我一边吹着口哨表达着我的友好,一边慢慢地走
近它。它对我再也没有信任感,我进一步,它退一步,使我和它始终拉开相等的距离。待我
弯下身腰去抱柴木时,它扭身逃走了。在月光下它快如一支银箭,瞬息之间消失得无影无
踪。
    虽然我和狐狸的友谊到此结束,但是我在抱柴的山脚,却有了新的发现——那儿是葬埋
劳改号的一个坟场。尽管这里的生活,比茶淀要安定多了,再没有“罗锅”队长那样的人
物;但是埋葬死人的坟场,却与茶淀没有任何区别——坟头上竖起一块木牌,上写着殁者姓
名。其中有两个是我的同类,一个是我熟知的朋友李建源,另一个是我陌生的同号,他的名
字我己然忘却——但他的一件工艺品“龟驮碑”,似乎可代替他的姓名。

第9节 李建源与“龟驮碑”轶事
        建源君长着一副苦相,这是我从在团河农场三畲庄时,就认知了的。在几百号同类中,
惟有建源君长着一只“风泪眼”——在我20年的劳改生涯中,只有劳改干部曹茂林(见
《走向混沌》第一部),也有着那样的一只眼睛。
    最初,我以为这种眼睛是砂眼的一种类型。还是早在团河农场时,有一次右派队出工,
在路上我问他:
    “为什么你那只眼睛总是像蜡烛般地流泪?”
    他没在意地顺口回答:“因为刮风。”
    我一时没能听清他的意思,便又从病理的角度追问了他一下。
    “我爱人是个医生,她说这种眼病叫‘风泪眼’。在没有风的时候,这只眼和好眼一
样。”
    事情过了几年,在“大转移”来山西的列车上,他与“劳改鸳鸯”坐在同一个车厢里,
在漫长的行程中,又有了交谈的机缘。在谈话之际,我叉看见他的一滴泪水悬挂在眼帘之
间,没有垂落下来。说实在的,这一滴悬浮于眼帘间的泪水,总是给人以惆怅的感觉,我常
常不得不躲开他的眸光。
    我说:“你爱人是个医生,她就不能医治好你的眼疾?”
    他笑了笑(那笑也像是哭)说,“你该明白,有些病不是药物能够治好的。”
    至此,我才了解了建源君昔日所说的“风”的含义,并非单纯指自然风而言。他的弦外
之音,是指中国的政治季候风而言。家里就是有再好的医生,对此也无能为力。不是吗?就
是古代的神医华伦再生,他能解决中国大地上不断刮着的季候风吗!就是诸葛亮重新出现,
他能预卜到全国几十万热爱中华大地的知识分子,要在季候风中成为囚徒,并被押解到山西
来吗?!
    前文《四月雪与四月血》中,曾经提及到建源君因在洗衣时说了“领口、袖口”最脏,
而受过的事。在那场被形而上学地演绎成“伟大领袖最脏”的政治悲剧中,建源君为此而承
受了不少次的批斗。我当时坐在他的对面,总是情不自禁地拉低了自己的棉帽帽檐,以躲开
他那只垂泪的眼睛——那形象实在太使人心神颤栗了,他瘦高的身子弯曲得像一只海虾,若
同一个标点符号中的“?”,与此同时,他那只迎风流泪的眼睛,垂落下来的是一滴滴泪
水。
    建源君在同类中,本来长得就老,再加上那只“风泪眼”,在批斗他的会场上,使我想
起雨果《巴黎圣母院》中的卡西莫多。敲钟人卡西莫多虽然也很丑陋,但是他脸上没有建源
君的泪眸。我和他同路不同车地来到晋普山煤矿以后,我因为上夜班较多,在白天常常去看
望他——他因年纪和身体的原因,被留在了井上劳动。他在劳改队学了一手熟练的瓦工活
儿,便被编进建筑队干修建监舍的劳动。记得,有一次我给他送手套去(井下发的手套用不
完,而干瓦工活每天与砖石打交道,是最费手套的),他当时正在用镐头刨着冻土,见我来
了,他放下手中的铁镐说道。
    “正给你们‘双劳改’刨地基哩,这儿要盖双层窑洞,分楼上楼下,今年秋天你们就可
以入瓮了。”他挺开心他说。
    我说:“但愿它是给犯人盖的,我和张沪在那间老屋住惯了。”
    “是神的进庙,是鬼的进坟。”他指了指犯人区的大墙和岗楼,“既然监舍是盖在大墙
圈外边的,我想是给你们准备的。”
    我把几双手套递给了他:“感谢你为我们编织囚笼。”
    他对我表示了谢意之后,拿出一支香烟,并为我点着了火。
    我突然像有了新发现似的问道:“老兄,你的那只眼睛,怎么不下雨了?”
    他来了一句黑色幽默:“你该知道,它是一只风向仪;这儿的风,比曲沃不是小多了
吗!”
    我笑了。
    他也笑了。
    当真我发现他的脸,比在曲沃的时候胖了一圈。这次见面给我留下了欢悦的记忆。不
久,我回北京探亲,还特意到他家去了一趟。他的家住在宣武门内顺城街的新华社的宿舍
区,是路北一所临街的小院,他那位当医生的爱人,看上去比他年轻多了,她对我招待得十
分热情,并留我在她家里吃的晚饭。当她向我询及到建源的情况时,我当然只是“上天言好
事”,而略去了建源君心上的累累伤痕——对她说那些又有什么用呢,说了实情只会增加她
的烦恼。
    从北京返回矿山时,尽管我带的东西,已然不少了,但我还是像个挑夫那般,顺便给建
源带回来一些食品。他在我和张沪眼里,是风尘驿路上的忠厚长者和知音,在众多同类中,
是属于苦黄连中的一个。但我未曾料到的是,不久,建源君就因为一次塌方事故,而离开我
们去了西天正路。
    那天,下了夜班我正在老屋中酣睡,突然被住在我附近的一个同号叫醒。我当时以为是
井下出了什么事情,要我们去抢险呢!结果是令我心碎的消息一一李建源被塌方的土埋在里
边了。此时正是早春时日,我穿起上衣蹬上裤子,奔往出事的现场。远远地就听见人声鼎
沸,队长正在那儿指挥扒土救人。我的天哪!那是在一个高高的土坡,至少要有几百方土,
堆在了建源的身上——不要说扒土,就是调来推土机(当时矿山没有推土机),人也没救
了。
    赶到事发地点,才知道事情的全经过:在早春的高土坡中间挖窑洞,本身就是冒险。因
为春天地气上升,冻土表层看上去还十分坚硬,但是土质内部已开始融化;加上在掏洞时,
洞顶没有防范措施,窑洞越是向里延伸,塌方的危险系数越大。说起来似乎令人谁以置信,
本来建源君是在洞外干活的,前文《四月雪与四月血》中提及到的那位符××,不知出洞去
拿什么工具,建源君此时便主动进洞并跳上架板,拿起铁镐来代替符××刨土。就在这个时
刻,瞎了眼的土地爷,突然让冻土开裂,站在架板上的几个成员,都被砸在了窑洞之中……
    这是谁之过?是谁让他们在这个时节挖窑洞的?明明知道到了换季时节,冻土会发生解
冻现象,还让这些人往虎嘴里钻?没人回答这些问题,也没有人追查这些问题。在返回老屋
时,我一路血涌心头,为建源君之死而忿忿不平。之所以如此,因为从建井时起,四块石头
中间夹着一块肉的井下,都没有发生过如此重大的伤亡事故;而在井上却发生了一场塌方,
砸死了几个人的悲剧——而偏偏其中,就有长着一只“风泪眼”的建源君。他家里的爱人和
孩子,听到这个噩耗后,将如何承受这巨大的不幸?一个多月之前,我还见到他家中的三代
人——他除了妻子和孩子外,上边还有一位年近八旬的老母亲呢!
    躺在老屋的土炕上,我无法再入睡了。建源君那只迎风垂泪的眼睛,一直浮现在我的面
前;他昔日垂在眼帘里的那一滴滴大颗的泪珠,就像是一个个惊叹号似的,对我倾诉着一个
知识分子的悲伤。曾记得,在曲沃劳改队他干瓦工活儿时,我给他当过递砖递瓦的小工,那
时也是早春时节,他为“领口、袖口最脏”被引申为“领袖最脏”的冤案刚刚结束,才从反
省号出来不久。在修建窑洞时,需要蹬梯子到架板上去干活,我看他在爬梯子的时候,双腿
有点发颤,便一边给他扶着木梯,一边告诉他小心一点儿,以避免从梯子上滑下来:
    “你蹲了些天反省号,体能大不如前了。上梯子的时候慢一点儿。”
    他蹬上架板之后,回答我说:“摔死更好,给国家节约一个人的口粮。你也知道,人在
这年头不如一颗草籽值钱。老人家说过的‘人是最可宝贵的’那句话,连开国的将帅们都不
在其内,当然就更没有咱们的份儿了!”
    我没有回应他的内心独白。因为他刚刚离开反省号,心里揣着一肚子窝囊,我要再与他
一唱一合,更会增加他内心的烦恼——我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开始给他往架板上的灰斗里
上灰。我已然修理地球十多年了,耍铁锹比拿笔杆还要熟练,因而尽管我站在低处,但是一
锹锹灰浆,都能准确无误地甩进灰斗之中。忽然间,我感到有水点一类的东西,掉在了我的
脸上。最初我以为是灰斗漏了,但是用手摸摸,又不像是漏下来的灰浆,抬头一看,原来是
建源的泪水落到了我的脸上来了。
    “你快看!”他对我轻声喊道。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见蓝蓝的天——连一丝云影也没有,我不禁有点奇怪。
    “看见了没有,大雁——”
    我仰头细看,当真在瓦蓝瓦蓝的天空中,看见了北去的雁阵。
    这时我才找到了他垂泪的原因:那天空中的雁阵飞成一个“人”字形,把一个大写的人
字写在了天上。建源君手拿瓦刀,久久地抬着他的头。我也扶着那把铁锹,痴迷地目送着天
上的“人”远去。
    这个场景所以使我难忘,因为其中含有苦涩的诗情,它使我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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