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障碍 作者:木藤潮香-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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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也身体残存的唯一健康的东西,只有头脑。
我希望她能够灵活运用头脑,努力揣测我说这些话的初衷,所以我喋喋不休地啰嗦这些废话……这些乍听起来和病情毫无关系的废话,却对稳定亚也的心情产生了极大的效果。
不知不觉间,亚也的双眼开始闪烁光芒——那是对生存的渴望。
“感觉心情就像在监狱中仰望蓝天一样。”
——亚也借助文字盘说了这样一句话。
听书
亚也还在东高的时候,因为自己的身体行动不便,认为只有在学习上才可能和朋友平等。因此,她发奋图强,鞭策自己的功课要更进步。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因为只有在投入一件事的时候,烦恼、痛苦还有不安,才无法侵扰她。
所以,求知欲旺盛的亚也,读书的同时还自学古文,并且一直在为学好数学而努力不懈,整个人总是相当忙碌。
由于亚也总是把常用的东西放在身边,所以房间看起来显得很杂乱。她经常自己坐在房间的正中央,伸手到前后左右拿取需要的东西,忙得不可开交。
即使去医院看诊的时候,她随身携带的手提包中也总是会放置两、三本书。大概是想通过读书的方式,消磨漫长的等待时间吧?
而坐在旁边的我,总是以打毛衣的方式来消耗时间。
亚也的举动给我上了一课——不可白白浪费宝贵的光阴。
有一位女士为了亚也,每周起码会从距离丰桥市二十五公里左右远的冈崎前来探望一次。
这位看上去年龄超过三十岁、性格开朗、幽默的家庭主妇,每次来到后从不说一句多余的废话,用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读完亚也指定的书后,就说:“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哦!”说完,就回去了。
果然干脆利落。
亚也原本总是发自内心期待她的到来,满心欢喜地等待她下次从家中带来《放浪记》。但由于发烧、痰液堵塞喉咙导致呼吸困难等突发症状日益频繁,身体日渐衰弱,诸如此类的乐趣只得逐一放弃。
为了使亚也心情好的时候能多学一点知识,我决定将自己朗读的声音录成卡带。
山崎丰子著的《两个祖国》上下集,字体小到一打开书,还没开始读就令人感到心情郁闷的程度,亚也却想听这本书。
这样的作品,如果不怀着严肃的心情,充满感情去朗读的话,书中的精华势必会因此而丧失。在全家人都熟睡的深夜,我尽了最大的努力,装出可爱的声音开始录制的工作。
“亚也,感觉如何?还可以吧?”
听到这里,亚也露出了满脸忍俊不禁的表情,或许是想到我录音时滑稽的样子才在偷笑吧?
身为人,活在世上就要多做善事;我身为母亲,要不断地将母爱注入亚也体内。
那样一来,亚也一定会感受到更大的鼓励吧……
“小小的手中,小小的花,
请接受我微薄的礼物;
小小的心中,小小的爱,
请接受我微薄的心意。”
——亚也借助文字盘写的诗
为了生存
住在同一栋楼,经常来亚也病房的某位患者家属,语气伤感地对我说:“XX号病房的老婆婆,今天早上去世了。”
“……”我急忙观察亚也的表情,发现她正将目光对准窗外,凝视蓝蓝的天空。
见此情形,我知道谈话不该再继续下去,只得换个话题说道:“亚也,该擦身体了哦。”
光是听到“死”这个字,亚也都会产生恐惧,怀疑自己是否能够克服病魔带来的痛苦,既而使自己陷入沉思,越加感到不安。
我绝对不想让亚也听到所有和“死”有关的话题。
“当饮食能力完全丧失的时候,自己弥留人世的时间也屈指可数了。”
后来,我在亚也的日记中看到了这样的话。
由此可知,亚也那时候,也许很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了。
由于身体僵硬而引发的痛苦,刺激着亚也细腻的心灵。
“我还能活几天呢?”一阵死亡的恐怖向她阴森袭来。
现在的亚也,想必觉得自己正生活在距离家人和世界都十分遥远的另一个孤独空间里吧。
星期天下午陪床的时候,亚也用飘渺的目光望着我。
借助文字盘,她说了自己的心里话:“妈妈也是普通人,想必也害怕死亡吧。”
我低头趴在亚也的枕畔,左手抱着亚也的身体,上半身俯卧在床沿上说道:“亚也,无论是多么幼小的婴儿,无论是多么贫穷的大人,只要生在这个世界上,就都有资格过着身为人的生活。现在的你,如果心情伴随肉体一起衰弱的话,用不了多久,就再也感受不到身为人的快乐了。我听说过一个故事:有个男人因为身患癌症,眼看活不了多久了。但残存的日子里,无论只有一天或者一周,他都下定决心活出自我。于是他每天积极地收看电视新闻,在生命中最后的那段时间里,拼命从电视和报纸吸取新知。已经是国中生的儿子前去医院探望时,他利用躺在床上所掌握的所有知识,和儿子开心地交换心得。但儿子却对爸爸说:‘才不是像爸爸说的那样呢,我来教你吧!’其实儿子的用意,是希望可以看见爸爸为了学习新的东西而充满生存的欲望,一心一意只想设法活下去。无论今天还是明天,计算光阴的不是时钟,而是你的心呀。
“试着在脑海中想象一下,胡思乱想也可以。像妈妈就曾经认真想过,万一中了一千万元的乐透彩,究竟该怎么分配才好呢?或是万一别的男人对已经结婚的我说:‘我喜欢木藤小姐。’我该如何是好呢?想要不伤害对方,究竟该怎么回答才好呢?告诉他我已经是有老公和孩子的人了吗?有点太普通了哦。那么换个说法,对他说对不起,我不喜欢他怎么样呢?啊,可能会伤害对方了,这样可不行。还是告诉他我感觉很遗憾,因为我很爱自己的老公?嗯……这么说大概比较容易让人接受吧?像这些啊,就是妈妈自己的幻想喔——”
病情恶化越来越迅速。我现在只希望亚也不要失去健康的心灵。为使她尽可能忘却恶疾侵袭而引发的孤独、恐怖和不安,我竭尽全力,想让亚也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快乐的回忆。
想穿内裤
光生会医院的302号病房,别名叫“小亚也的房间”。
她的房间内,有温暖的阳光,还有手持病历、针筒的医生和护士们,每天总是匆匆忙忙地跑进跑出。
变化总是突然发生,最近更是日益频繁。
亚也排尿的感觉最近渐渐迟钝。
看护对我说:“今天开始使用导尿管了。”
想到年轻的女儿因为无法自主排尿,而不得不忍受这种类似羞辱的医疗措施时,我心如刀割。
身为人类的另一个本能被迫剥夺,不知她能否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如果频繁更换尿湿的床单,这样很容易感冒哦。暂时先穿上成人尿布吧,等天气转暖和的时候再脱下来。”话虽这样说,其实也只不过是安慰的话语罢了。
亚也对自身病情的发展状况了如指掌。所谓安慰,对她而言都是多余的。
虽然她必须依赖他人才能生存下去,但身为年轻女孩,这类的身体接触依然让她产生强烈的羞辱感。
每次擦拭身体的时候,为使她安心,事先我总会将房门锁上。即使房间内只剩我们母女两人,依然得用毛巾盖住半身,尽量动作迅速地擦拭全身。
“亚也,看一下身体不会有什么损失的啦。”
被我这么一说,亚也安心地笑了起来。
但是,现在却为了不防碍导尿管的插入,就连内裤也不得不脱掉,只能在最隐私的部位上面遮盖一条毛巾。
……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悲哀。
作为必要的医疗措施,我了解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我更明白此举将带给亚也沉痛的精神打击。
为消除亚也由此产生的屈辱感,我决定想办法尽力弥补。
我给亚也买了一条可爱的花纹内裤,将两端用剪刀纵向切开,再用蕾丝缎带遮掩切口,并缝上扣子。一条中间可以自由打开的蕾丝内裤就完成了。
我抬起亚也的腰,给她穿上新的内裤后扣起扣子。
“亚也,改良版的内裤很舒服吧?”
亚也的表情显得很开心。
床畔放置一个大号的尿袋,以便观察亚也每天的排尿量。透过透明的胶皮管,可以看到黄色的尿液一点一滴地落下来。
每当有客人来访时,为不让亚也感到尴尬,我都不忘用毛巾遮住床沿的尿袋,避免被人发觉。
决心捐献遗体
隔壁的病房住着一位因患高血压而入院的老婆婆。高龄九十的她,眼不花、耳不聋、腰杆也相当笔直。
老婆婆的牙齿一颗也没有,如果没有装上假牙,嘴巴闭起来的时候,周围皮肤都会皱巴巴的。
但是,结实的牙龈却可以替代牙齿发挥功能,就算是坚硬的仙贝,老婆婆也嚼得津津有味。
老婆婆那喜欢甜食的女儿也是七十高龄的老人了,她的孙子年纪大约四十岁左右,曾孙的年龄倒是跟亚也相仿。他们经常带着全家委托捎带的点心、包子之类的礼品前来看她,一家人对老婆婆很关心,想尽办法不让她感到寂寞。
每当这时候,老婆婆总会用纸包着许多福饼蛋糕拿来给亚也:“今天孙子又来看我了,亚也要不要吃一点?”
年轻时从来未得过任何疾病,终日在广阔的田间劳动耕种——看看老婆婆现在粗大的手指关节和肩膀,可知所言非虚,结实的身体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年轻人。
我非常羡慕这位老婆婆健壮的身体。
某天,我遇到一位四十岁左右、和亚也患有同样病症的男人。
我不希望已经瘫痪在床的亚也听见我们谈论发病的经过、治疗的过程等相关话题,所以约他去接待室见面。
在接待室最里面的角落里,他开始对我诉说。
“发病当初我也曾去大学医院看诊,但发觉病状不见好转,又听说至今为止没有治疗的方法,于是我和医院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有两个上国中的儿子,年迈的老母,还有妻子,一家四口的生活一直都由我独立负担。
“我在还能活动的那段时间内,拼命出外工作养家。但其他生活事宜,只得交给妻子负担。虽然极不情愿,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想到身体无法活动的时候,大概也就是家庭瓦解的时刻。虽然恐惧,却也无可奈何。
“无论妻子和孩子们如何安慰我,无论他们的态度多么温柔体贴,都无法消除我心中的恐惧感。
“这样的心情,只有身患此症的人才能体会。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无法拿东西,无法工作,甚至无法发怒。我就像废物一样存在家庭之中,就连孩子们也开始对我疏远起来了。时候已经到了吧?我心里十分明了。以前虽然家人一直给予我极大的关心,可我的态度却向来恶劣。这个恶疾改变了我的全部。我想,如果是同病相怜的患者一定会愿意聆听,一定会理解我的心情。”
以前,亚也曾因为恶疾导致自己的人生崩溃而深深痛苦过。
身为母亲,我所承受的痛苦比她更加强烈。
除了对可怕的恶疾深恶痛绝之外,面对疾病比科学先行一大步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