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女孩 [波兰] 罗玛·丽哥卡-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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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们一直在谈论着。他们的谈话都是关于证件、身份证、身份材料、移民、放逐、藏身处。从谁开始呢?或者我们一起死?
我默默地重复着这些话,一遍又一遍。我们要死在一起,死,死,死……他们正想办法如何安置孩子,他们会带着孩子一起死吗?
“整个家庭都在互相残杀着,他们想死在一起,”妈妈说,“几乎没有什么毒药可用,根本就没机会拿到什么氰化物。”
“氰化物,”我自语道,“很好的名字。”
“罗玛,出来。”爸爸平静地说,“墙上有个洞,毕竟,她现在已经是金头发了,吃安眠药应该管用。”
快跑!我心底的一个声音喊道,他们又要对你做什么了!救救自己!藏起来!快点儿!可我应该藏在哪儿?我已经蹲在藏身处了,这是我惟一知道的藏身处,我在这里不安全了,可我能去哪儿?没有更安全的地方。
然后他们对我解释道:“有人要把你带出犹太人区,你会和好心人在一起,会得到救助。”然后他们给我喝了什么东西,而后把我装到手提箱里,我惊慌,为生存,我拼命地挣扎,我抓、挠、踢、咬。我惟一做不到的就是喊,我的口干,好像被粘住了,我的眼皮像铅一样重,我感到我关在箱子里要窒息了,无论如何,我都长时间不能呼吸了,恐惧这样窒息着我。
“她要窒息了。”妈妈尖叫道。透过厚厚的手提箱,我能听到她被压抑的声音。整个围绕在我周围的是漆黑和难以忍受的狭促。我不能动,不能呼吸,我被圈住了,我就要窒息了。
时间静止了,我的心跳也停止了。
然后手提箱被打开了,光亮一起向我扑来,我忍不住不停地眨眼,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我在哪儿?我已经死了吗?
妈妈把我拉到她身边,紧紧地抱着我,在我的脸上不住地吻着。这时我的脸已完全被泪水浸湿了。
“我不能那么做,”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戴维,我就是不能那样做。”
爸爸深深地沉重地叹了口气,用双手抱住头,什么也没说,他在思考。
我们站在长长的一队人里,我们等着,妈妈和我也在等着。天非常的热,太阳直射在我的红外套上,我的腿那么疲劳,我快要站不住了。我口渴得发疯,但是我知道,我必须站在这儿。穿皮靴的人端着枪朝我们瞄着,他们正在监视着我们。其中的一个抽着烟,他有树那么高,在他的帽子下,你就能看出他的头发有多长,是闪亮的金发,他的眼睛像天空那么蓝。他不笑,他为什么要笑。因为面前站的是一个黑眼睛的丑陋女孩?一个犹太人的孩子?我就这样一直看着他,但是我不敢看他的脸,因为不允许。
“继续!前进!”我被身后的人群向前推着,现在我看不到穿皮靴的那个人了。
“到这儿来!”他们检查着证件,站在我们前面的一位带小孩的年轻妇女,被两个穿皮靴的人拽出了队。她哭喊着,尖叫着,但这样情况更糟。金头发的男人一把从她怀里抢过孩子,扔在了地上,孩子的头沉闷地咚的一声撞在了鹅卵石上。
妈妈把我的手抓得更紧了,“别看!”她低声说,“别害怕……”她害怕的时候总是这样说。
我们发到了一张蓝色的证件,妈妈为此高兴了一阵,早上她把它拿给父亲看。“我们有蓝色证件了,我们可以工作了,”她不断地重复着,“也许一切都会好转。”
然后她把一些食物塞到我嘴里。
爸爸很沉默,他在思考。
在大广场上,又有许多人挨着他们的行李站着,或坐在上面,大卡车又停在那里。那些穿着皮靴的人开着大车,在上面喊着口令,他们把老人和病弱的人赶在一起,很多人无法正确地走路,我看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倒在了人群里,他们用枪柄打在他的头上,把他像一袋垃圾一样扔在了一边。
天气仍旧热得让人无法忍受,我的喉咙像着了火一样,妈妈把她的蓝色证件装在口袋里,浑身发抖。我们坐在手提箱上,等着。叫喊、枪击、殴打、喝斥,我真想捂住我的耳朵,可是不允许。我们就这样等着,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了。
8、这群歹徒
突然,一个小男孩站在了我旁边,大概和我一样高,也许比我高一点儿,他穿着一件大大的外套,带着顶帽子,帽子不停地往下滑,他对我微笑着。我害怕得屏住了呼吸,这儿是不允许笑的,我迅速地回笑了一下。我以前见过这个男孩吗?他看起来挺亲近。哦,是的,我认识他好长时间了,从小就认识,他是我的朋友,他的名字应该叫斯蒂芬森,我们必须悄悄地。他手里攥着一块小圆石,他们不允许我们动,但是我们可以玩一种游戏,一种球的游戏。他把小圆石滑到我的手里,我再把它滑到他的手里。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小圆石潮湿了、暖和了,非常顺非常流畅,已经在我们的掌中游刃有余了,我有朋友了。
突然斯蒂芬森走了,他看见他妈妈被一个穿制服的人推上了卡车,他跑向她,什么东西在我们脚下咔嗒一声,斯蒂芬森倒下了,他跌倒了吗?他为什么不起来?我看到他的脚,他的鞋太大了,鞋带没有系,那一定是鞋绊倒了他。小圆石从他张开的手里滚出来,滚到鹅卵石路上,躺在那儿,静静的。像斯蒂芬森一样静静的,他为什么不起来呢?我明白了,从他衣服下渗出的红色的细小溪流,我明白了。
他们把他拖走了。
“妈妈……”
“孩子,别看,”妈妈低声说,“别看。”
“我们有身份证了,”父亲骄傲地低声说,“真的得到了,是真的。亚利安人的身份证,你的名字,亲爱的,现在叫里戈卡。我们现在也有藏身处了,很不错的地方。”
他们又开始坐在桌边谈论了,声音非常低,神秘花园地,以防别人听到。我坐在我的藏身处———桌子下,听着。
“里戈卡。”我妈妈咕哝着,“我怀疑孩子能记住吗?L…I…G…O…C…K…A。我们必须得把它钻进她的脑袋,我们的命运就靠它了。
可我的名字叫赖伯宁,我不要这个新名字,我叫赖伯宁。
“里戈卡。”妈妈又说了一遍,她叹了口气,擤着鼻涕。
“这要花费多少钱?”她低声说,我从桌子下面窥视着,妈妈向四周看了看,但是没有人注意她,她们都有各自的事,墙角的一个女人正在洗头发,其他两个女人正辩论着什么,一个瘦瘦的满脸胡子的男人坐在椅子上直直地盯着前方。
父亲耸耸肩,“我们几乎有了每件东西,”他说,他的声音中含着隐隐的苦痛。他轻拍着妈妈的头发,妈妈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我不想叫里戈卡!”我大声说道,“我叫赖伯宁,像你们一样。”他们把我从桌子下拉出来,竭力地劝说我。他们和我一起练习我的名字,直到我筋疲力尽。我爬回桌子。他们接着又谈论了很长时间,但是我已经不再听了。我蹲在桌子下,想起了斯蒂芬森。
我们总是在等,而且什么也等不到。我们日日夜夜地等,没有人知道明天将要发生什么。我们像商品一样被分类,不停地被分类,经常沿街道排成一排,沿房屋排成一排。许多年纪大的人已经染了头发,这使他们看起来年轻些,以免遭驱逐,这样他们就可能会工作。但是年轻也并不是保障,任何情况都没有保障。我们没有权力,我们的证件被他们检查,根据只有他们才懂的规定随意地作着决定。有时候,轮到了女人,下次可能是男人;有时候是老人,下一次又可能是年轻人。恐惧使我们麻木,因为你做的每一个举动,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犯了错。一切都被禁止,我们从不知道是否即使什么也不做,也会被禁止,我们也不知道子弹随时会从哪个方向飞来。我们努力地看起来像岩石一样,像墙壁一样,努力地像不存在一样。从来不敢放开紧握的手臂走路,如果放开手臂,它立刻就会被打掉。人们走了,几乎就不再回来,你所熟悉的面孔,现在也已经都不存在了。
爸爸现在不在了,他去哪儿了呢?“普拉佐”,妈妈说,她站在炉边,正在找她刚刚放在围裙口袋里的一段洋葱,我看见那个瘦女人拿了它,但是我什么也没说,我很高兴因为她没有洋葱,我就什么都不用吃了。普拉佐……我知道那个名字,是一个集中营,他们把人们装到卡车上,然后拉到这个集中营,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我听他们说起过这个。我听着妈妈自己抱怨着什么,“这群歹徒,”她咕哝着,“窃取我仅有的一点食物,抢走我穿在身上的衣服。”
自从祖母走了以后,我们就不再缝纫了,我几乎没有什么可穿的,我的衣服都破了,太小了,妈妈那些漂亮的衣服几乎都被偷光了。
“爸爸会回来吗?”我知道我不应该问,但是我真的想知道。
妈妈没有回答。
她给我穿上我的红外套,跪在我面前,仔细地给我扣每一个扣子。她的手在颤抖,“来”,她说,“拿着你的手提箱,我们要走了。”
我脑海中的声音提醒着我,但是我不敢问妈妈要干什么,她也提着一个手提箱,胳膊下还夹着一个大包袱。
“快点儿,”她说,我们走下漆黑的台阶,经过发出臭味的卫生间,我捏住鼻子,赶紧跌绊地走过。妈妈紧握着我的手腕,拉着我走。
街道上穿皮靴的人来来回回地走着,他们交谈着,大声笑着,我停了下来。
“快点儿!”
躲过了穿皮靴的人,他们太专注于谈话了,没有注意我们,我感觉抓在我手腕上的铁钳稍微放松了一点儿。
我们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然后又拐进后面的一个院子,其中的一个阳台上洗好的衣服在晾衣绳上拍打着,咕咕的鸽子蹲坐在潮湿的过道上。
“到了。”
她把我拽进门口的房间。
9、死一般的寂静
我们站在一间小店铺里,其他的人也都在这儿,他们带着手提箱和包裹,像每次一样,没什么不同。
可这间店铺是新的,我从来没见过这样一间店铺,我仰起头四处看,屋子中间的货架上、桌子上,摆的都是毛刷、画笔、瓶子、桶,还有画,到处是画;每样东西都色彩缤纷,大板条箱里装的都是五颜六色的粉,红黑、金绿、天蓝……
我把手指蘸到亮黄色的粉中,在脸上涂抹。妈妈把我的手拉开。
“不!”我尖声喊叫。
她把我拉近她,紧紧地抱着我,我感觉到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站在柜台后面的矮胖的男人,从墙上拉出一个抽屉,商店的墙是由许多个抽屉组成的,他拉开下面一个稍大的抽屉,他蹲在那儿看起来很滑稽,现在抽屉的位置已经成了一个黑洞。
“从这边下去,快点儿!”这个人说,即使喊也是低语。
人们带着他们的手提箱、包裹跳了下去。
现在他们要我跳,我不跳,我害怕得后退,我贴住妈妈,紧紧地抓住她,我不想从那儿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