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女孩 [波兰] 罗玛·丽哥卡-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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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被这个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来。这时我真希望父亲能在这里,帮我分担一些。她不肯吃饭,不肯睡觉,甚至不再哭泣,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我非常担心她。
“你必须吃点东西。”我说。接着把茶和面包干端到她身边。
“现在睡觉吧。”我轻声说,然后给她盖上了被子。
她就像一个小孩子,需要人关心。如果我们离开彼此,将都无法生存。
妈妈一点一点地、努力地维持着我们的生活。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市里的户口办公室把姓氏改成波济欧姆卡。她想忘掉赖伯宁这个名字。也许她觉得这样做对我会好些。
我也不想再听到我以前的名字。在犹太人区的日子将永远被我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我不得不反复背诵我的新名字,使我觉得那个名字就是我。我再也不说赖伯宁这个名字,即使我有时还是想说。
这件事完成了以后,妈妈开始解决钱的问题。她得到一个公司办公室职员的工作,这公司原本是我爸爸的,现在由他的一个朋友经营。接着她出去寻找租用几乎不可能找到的更小的房子,因为我们再也住不起大房子了。
像其他人一样,她也希望能够得到一份家产。她父母的房子被德国人没收了,现在又被政府征用了。她又一次开始从一个政府机关跑到另一个政府机关。
“我们成功了。”她说。我很高兴她不再因激动而歇斯底里地大声哭嚎。
又一个春天来了。我们坐在四轮马车上,沿着沃道斯卡街道向亚伯拉罕家的房子驶去。妈妈告诉我所有祖父母家的事情,使我内心对这座屋子充满了幻想与期待。我希望能在那令人惊叹的花园里探险,那里长着果树和灌木丛;我也要在阳光下坐在花园的屋子里,就像妈妈第一次遇到爸爸时那样。在大屋子里,我将会小心地踩在画室的厚地毯上,然后进入铺着蓝色瓷砖的厨房,那里飘溢出葡萄干面包卷和烤火鸡的香味。接着我可以躺在厚厚的白色床垫里,床单上印着百合花,还镶着整洁的花边。枕套上刺绣花押字(姓名、名称等首字母组合成的)。如果那个内藏着芭蕾舞演员模型的精美音乐盒还放在妈妈的屋子里,我就要自己拿去玩。
但是什么也没有。没有果树,没有花园小屋,没有花园。相反,在一个凌乱的公墓里,我们找到一些墓碑。在公墓中间,有一间破旧不堪的木屋子。凉台上曾经被精雕玉琢的栏杆已经破烂了大半。敞开的窗户外面挂着一些还没收回去的衣服。
这一定是搞错了。我扭过头,看着妈妈。她的脸就像一块灰白的雕塑。我渐渐地意识到并没有搞错。自从战争爆发以后,妈妈也再没回过这里,再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公墓里那间荒废的小屋就是那个屋子。附近的一个小公墓被逐渐扩建,一直建到我祖父母的花园里来。现在周围几乎都成了公墓。战争中这么多死者需要大量的墓碑。
我们没能进那栋房子,因为里面挤满了陌生人。妈妈拉着我的手,回家了。我们再也没有一块儿回到过那里。
“毕竟,”她疲倦地说,“我们不能住在公墓里。”
她没有因父母的房子被占用得到一分钱的补偿金。
4、要离开这里吗?
我和妈妈穿过几乎没有行人的街道,母亲像是被唤醒了沉睡在脑海里很久的东西。“看,”她说,“看这里,这原来是××商店;那原来是卖高档针织品的,在那儿你能买到最时髦的帽子;还有那边儿,有个珠宝店,人们常从那儿买珠宝;还有一个布衣店┅┅”
我指着一个空空的商店里的橱窗,上面有的字仍依稀可辨。“那边儿呢?”我问,“也是珠宝店吗?”
“是的,”她回答,“但是当时人们大都不去那儿买珠宝。”
现在,这里什么也买不到了。针织品、珠宝、帽子都买不到了。我们经过一个橱窗,我往里瞧。墙和地板都铺着漂亮的蓝白相间的花瓷砖。四周空空的。“看这些漂亮的瓷砖!”我说。
妈妈哀叹了一声。“以前这是个卖肉的铺子,”她低低地说,“这里有镇上最好的屠夫。你真该看看他做的肉!光是想想就直让人流口水。” 渐渐地,我知道了更多的关于以前那些日子的情形。那个时候,一切都很容易,都很美好,生活是那么丰富,那么奢华!有时候,我会禁不住说我真希望能过上那种生活,妈妈也很怀念它,但是从来没说过自己现在的感受。
那些日子再也不会有了。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阴暗起来。人们试图努力,再回到原来那种生活———我们也在试图努力———但是人们都很穷。东西都变得很难买到,只有黑市越来越繁荣。就像以前那样,这个城镇里又突然出现了很多学者、艺术家、报刊记者、教授专家、文学家,他们或是出生在克拉格,或是来这里过新生活。
不管怎么样,那个咖啡店又开张了;集市广场的环形电车仍然是按照原来的线路开通;报纸、杂志又开始发行;剧院又开始上演戏剧。曼纽拉和她的朋友们有时又会在台上表演,妈妈和我通常会来参加她的开幕式。我总是使劲地鼓掌,直到把手拍红了为止,表演结束后,我常被邀请去参观她的化妆间。
星期天,人们经常习惯于先去教堂,然后散步,有钱的人接着会去一家豪华的面包咖啡店。这是克拉格的旧传统。你可以要一份拿破仑基,是一种鸡蛋冰淇淋圆形果仁大蛋糕,上面还撒着山莓甜酱,或是他们店里的特色食品。
每个星期天,我们都要沿着“老城市”周围的大街散步。这是镇上的集会。你可以来回闲逛溜达,礼貌地和别人打招呼,这和以前一样。人们在自己衣服的纽扣上挂着几小块蛋糕,散完步以后,回到家,边喝茶,边吃蛋糕。这是习俗,妈妈坚持要求我去遵守。
她认为是该教我礼仪的时候了。“我们没什么钱,但是你至少应该有好的礼仪。”她向我示范餐桌上举止行为应该注意什么,如何行屈膝礼,还有类似其他的一些礼节。所有这些礼节性的动作,我都觉得华而不实。我问及为什么人们要规定这些礼节时,妈妈让我别管那么多,“人们在家里都是这么做的。”
这以后,每到星期天,我总得穿上白袜子、高腰园头鞋,头上系着蝴蝶结,戴着手套。我感觉浑身不自在,看起来很傻,但是妈妈坚持要我这么做。罗蒙常常嘲笑我。“托西娅婶婶,为什么你把罗玛打扮成和小丑一样啊?”
“人们总是这么穿着进城的。”她简短地回答道,然后闭紧双唇。
罗蒙也没逃过妈妈的说教,但是对于大人们的话,他总是左耳进右耳出。现在,罗蒙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过得很自在。有时候他和我们住在一起,有时候去他爸爸那里。
“罗玛,我给你带来个惊喜,”一天妈妈突然说道,“等我们再回来的时候,我们将会搬到一个新公寓去,而且会给你转学。”
我顿时惊喜若狂,不断向她提出很多问题。
我们的新公寓在哪儿?它会是什么样的呢?会有地方让我养一只狗吗?罗蒙跟我们去吗?新学校是什么样啊?也是一个犹太学校吗?我停顿了下又问———你说“再回来”是什么意思呢?我们将要离开这里吗?会不会再去扎科帕内?
“不,”妈妈说,“我们不会再去扎科帕内了。我们会去更远的地方。我们坐火车去捷克的边境。去西里西亚,去里森格堡,一座大山脉。我们去那儿度过一个星期的假期,住在一个真正的旅馆里。”
我高兴得坐在她腿上,然后很快地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5、妈妈快死了
几周以后,我们出发了。坐在火车上,我极度兴奋。这是我第一次坐火车。我几乎没有一刻是真正坐在车厢里。我一会儿跑,一会儿蹦,一会儿看看其他分格车室的人,还时不时地把头探出车窗外。火车卡嗒卡嗒地前行,不停地吐着气,呼啸着,像是一个魔鬼在欢唱。车窗外的景色在移动———有时是丘陵,有时是平原,还有翠绿的树木、草原和蔚蓝无云的天空。真是一个美好的夏日。
“妈妈,看!”我拽拽她的袖口。我想向她展示我看到的一切,马路上红色的轿车、马车,一座倒塌的旧城墙……
她的双眼紧闭。呻吟着,转过头去。她的手突然出了很多汗,额上也是湿漉漉的冷汗。她是害怕?还是病了?
我记得上次去华沙,她在火车站生病了。她是不是晕车呢?
“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罗玛……让我……”
她在发抖。她的牙齿在打颤。她好像特别冷,我给她披上外衣,坐在她旁边,后来她睡着了。坐在我们旁边的一个老妇人带着怀疑的眼神观察着我们。
“她病了,很可能是感冒。”她的样子很凶。她提着自己的行李,离开了拥挤的车厢。看见她离开,我很高兴,因为我们的地方宽敞多了。
妈妈病得很厉害。我很担心她,但是我该怎么做呢?我不知道谁能帮助我。而我只能坐那儿等。看着身旁熟睡的妈妈和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我只能在那儿静静地坐着。过了几个小时,窗外小山丘陵更多了,那么,我们现在已经来到大山周围了。车头呼啸着,吐着白气。
火车停在一个窗户明亮的白色小建筑物前。
我摇摇妈妈:“妈妈,醒醒,我想应该是到了!”她看了看窗外,然后深一脚浅一脚,歪歪斜斜,像打盹一样跟在我身后。乘务员帮我们把行李递下来。
我现在已经想不起当时来我们是如何走到旅店的,那是一个漆黑阴森的黑屋子。我们被领着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我们的房间,周围一直有一股发霉的味道。屋子里有一个大窗户,挂着深绿色的天鹅绒窗帘,上面画着茂密的森林。桌子紧靠在窗户旁,上面铺着绿色绒毛边的桌布。我不喜欢这个黑漆漆的屋子。我不喜欢这个旅店。这里的人都不友善,我觉得他们都不喜欢犹太人。他们总是用德语交谈。
妈妈躺在一个巨大的黑色木床上,看起来像一副棺材。她浑身疼痛,而且还在发烧。她喃喃低语胡乱说着什么。幸好屋子里有个洗脸盆,我扶起妈妈,让她喝了些水,用块湿毛巾冰冰她的额头,就像我发烧的时候她常常做的那样。然后给她拿出我们原先买的食物,但是她一点都不想吃。我感觉我们在这个世界是那么无助。后来,我脱了衣服,蜷缩在她身边,睡着了。
有人在拍我,把我从梦中摇醒。是德国人吗?我们屋子的灯亮了。我揉揉眼睛,妈妈正压在我身上。是她叫醒我的。她的脸胀得通红,而且有些浮肿,正难过地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我盯着她,被吓坏了。
“去找大夫,”她用沙哑的声音小声说,“我就快不行了。”
我尽力加快速度奔跑。“她就要死了!”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尖叫。“她就要死了!”我身上还穿着睡衣,脚上穿着拖鞋,跑进浓密的树林里。
我应该往哪儿跑?我应该找谁帮忙?当我问妈妈去哪儿找医生的时候,妈妈没回答我。她只是举了一下手,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