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列传-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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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又笑又叹,再要说话,只听相帮道:“难末真个熟人来哉。”君玉抬头一看,原来是方蓬壶,即诉说道:“俚哚喊耐俗人,阿要讨气?”蓬壶踅进右首书房,说道:“讨气倒勿要紧,耐搭俚哚说说闲话,(要勿)拨俚哚俗气熏坏仔耐。”君玉抵掌懊悔道:“故例划一,幸亏耐提醒仔我。”
蓬壶坐下,袖中取出一张新闻纸,道:“红豆词人送拨耐个诗,阿曾赏鉴过歇?”君王道:“勿曾呀,让我看囗。”蓬壶揭开新闻纸,指与君玉看了。君玉道:“俚来浪说啥?讲拨我听囗。”蓬壶带上眼镜,将那诗朗念一遍,再演解一遍,君王大喜。
蓬壶道:“耐该应和俚两首送拨俚,我替耐改。题目末就叫‘答红豆词人即用原韵’九个字,阿是蛮好?”君王道:“七律当中四句,我做勿来,耐替我代做仔罢。”蓬壶道:“故末生活哉!明朝倪海上吟坛正日,陆里有工夫?”君王道:“谢谢耐,随便啥做点末哉。”蓬壶正色道:“耐啥个闲话嗄!做诗是正经大事体,阿好随便啥做点!”君王连忙谢过。蓬壶又道:“不过我替耐做倒要写意点,忒啥个惨淡经营,就匆像耐做个诗,俚哚也匆相信哉。”君王亦以为然。于是蓬壶独自一个闭目摇头,口中不住的“呜呜”作声;忽然举起一只指头,向大理石桌子上戳了几戳,划了几划,攒眉道:“俚用个韵倒勿容易押,一歇倒做勿出,等我带转去做两句出色个拨耐。”君玉道:“该搭用夜饭哉呀。”蓬壶道:“(要勿)哉。”君玉复嘱其须当秘密而别。
蓬壶踱出兆富里,一路上还自言自语的构思琢句,突然刺斜里冲出一个娘姨,一把抓住蓬壶臂膊,问:“方老爷陆里去?”蓬壶骇愕失措,挤眼注视,依稀认得是赵桂林的娘姨,桂林叫做“外婆”的。蓬壶便也胡乱叫声“外婆”。外婆道:“方老爷为啥倪搭勿来?去囗!”蓬壶道:“故歇无拨空,明朝来。”外婆道:“啥个明朝嗄!倪小姐牵记煞耐,请仔耐几埭哉,耐勿去!”不由分说,把蓬壶拉进同庆里,抄到尚仁里赵桂林家。
赵桂林迎进房间,叫声“方老爷”,道:“阿是倪怠慢仔耐,耐一埭也匆来?”蓬壶微笑坐下。外婆搭讪道:“方老爷就前节壶中天叫仔局下来末,勿曾来歇。两个多月哉,阿好意思?”桂林接嘴道:“拨个文君王迷昏哉呀,陆里想得着该搭来?”蓬壶慌的喝住,道:“耐(要勿)睛说!文君王是我女弟子,客客气气,耐去糟蹋俚,岂有此理!”桂林哼了一声无语。外婆一面装水烟,一面悄悄说道:“倪小姐生意,瞒勿过耐方老爷。前节方老爷来里照应,倒哝仔过去。故歇耐也匆来裁,连浪几日天,出局才无投。下头杨媛媛末碰和吃酒,闹猛得来。倪楼浪冰清水冷,阿要坍台!”蓬壶不等说完,就叉口道:“单是个碰和吃酒,俗气得势。我前回替桂林上仔新闻纸,天下十八省个人,陆里一个勿看见?才晓得上海有个赵桂林末。实概样式,比仔碰和吃酒,难说哚!”外婆顺他口气,复接说道:“难方老爷原像前回照应点俚罢。耐一样去做个文君王,就倪搭走走,啥勿好?吃两台酒,碰两场和,故是倪要巴结煞哉!”蓬壶道:“碰和吃酒末,啥稀奇嗄?等我过仔明朝,再去搭俚做两首诗末哉。”外婆道:“方老爷,耐末无啥稀奇,倪倒是碰和吃酒个好。耐辛辛苦苦做仔啥物事送拨俚,俚用勿着(口宛)!就匆是碰和吃酒末,有场花应酬,叫叫局,故也无啥。”蓬壶呵呵冷笑,连说:“俗气得势!”
外婆见蓬壶呆头呆脑,说不入港,望着赵桂林打了一句市俗泛语。桂林但点点头,蓬壶那里懂得?外婆水烟装毕,桂林即请蓬壶点菜,欲留便饭。蓬壶力辞不获,遂说不必叫菜,仅命买些熏腊之品。外婆传命外场买来,和自备饭菜一并搬上。
第五十九回终。
第六十回 老夫得妻烟霞有癖 监守自盗云水无踪
按:方蓬壶和赵桂林两个并用晚饭之后,外婆收拾下楼。稍停片刻,蓬壶即拟兴辞。桂林苦留不住,送出楼门日,高声喊“外婆”,说:“方老爷去哉!”
外婆听得,赶上叫道:“方老爷慢点囗,我搭耐说句闲话。”蓬壶停步问:“说啥?”外婆附耳道:“我说耐方老爷末,文君玉搭(要勿)去哉,倪搭一样个呀。我搭耐做个媒人,阿好?”蓬壶骤闻斯言,且惊且喜,心中突突乱跳,连半个身子都麻木了,动弹不得。外婆只道蓬壶踌躇不决,又附耳道:“方老爷,耐是老客人,勿要紧个。就不过一个局,搭仔下脚,无拨几花开消,放心末哉。”蓬壶只嘻着嘴笑,无话可说。
外婆揣知其意,重复拉回楼上房间里。桂林故意问道:“为啥耐忙煞个要去,阿是想着仔文君王?”外婆抢着说道:“啥勿是嗄,难末勿许去个哉!”桂林道:“文君玉来浪喊哉囗,耐当心点!明朝去末,端正拨生活耐吃。”蓬壶连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外婆没事自去。
桂林装好一口鸦片烟,请蓬壶吸,蓬壶摇头说:“勿会。”桂林就自己吸了。蓬壶因问:“有几花瘾?”桂林道:“吃白相,一筒两筒,陆里有瘾嗄!”蓬壶道:“吃烟人才是吃白相吃上了瘾,终究(要勿)去吃俚好。”桂林道:“倪要吃上仔个瘾,阿好做生意?”
蓬壶遂问问桂林情形,桂林也问问蓬壶事业。可巧一个父母姊妹俱没,一一个妻妾子女均无;一对儿老夫老妻,大家有些同病相怜之意。
桂林道:“倪爷也开个堂子。我做清情人辰光,衣裳、头面、家生倒勿少,才是倪娘个物事。上仔客人个当,一千多局帐漂下来,难末堂子也歇哉,爷娘也死哉,我末出来包房间,倒空仔三百洋钱债。”蓬壶道:“上海浮头浮脑空心大爷多得势,做生意划一难煞。倒是倪一班人,几十年老上海,叫叫局,打打茶会,生意末勿大,倒勿曾坍歇台。堂子里才说倪是规矩人,蛮要好。”桂林道:“故歇我也匆想哉,把势饭勿容易吃,陆里有好生意做得着?随便啥客人,替我还清仔债末就跟仔俚去。”蓬壶道:“跟人生来最好,不过耐当心点,再要上仔个当,一生一世吃苦哚(口宛)。”桂林道:“难是匆个哉。起先年纪轻,勿曾懂事体,单喜欢标致面孔个小伙子,听仔俚哚海外闲话上个当;故歇要拣个老老实实个客人,阿有啥差嗄?”蓬壶道:“差是匆差,陆里有老老实实个客人去跟俚?”
说话之间,蓬壶连打两次阿欠。桂林知其睡的极早,敲过十点钟,喊外婆搬稀饭来吃,收拾安睡。不料这一夜天,蓬壶就着了些寒,觉得头眩眼花,鼻塞声重,委实不能支持。桂林劝他不用起身,就此静养几天,岂不便易。蓬壶讨副笔砚,在枕头边写张字条送上吟坛主人,告个病假,便有几个同社朋友来相问候。见桂林小心伏侍,亲热异常,诧为奇遇。
桂林请了时医窦小山诊治,开了帖发散方子。桂林亲手量水煎药,给蓬壶服下。一连三日,桂林顷刻不离,日间无心茶饭,夜间和衣卧于外床,蓬壶如何不感激?
第四日热返身凉,外婆乘间撺掇蓬壶讨娶桂林。蓬壶自思旅馆鳏居,本非长策。今桂林既不弃贫嫌老,何可失此好姻缘?心中早有七八分允意。及至调理全愈,蓬壶辞谢出门,迳往抛球场宏寿书坊告诉老包。老包力赞其成。蓬壶大喜,浼老包为媒,同至尚仁里赵桂林家当面议事。
老包跨进门口,两厢房倌人、娘姨、大姐齐声说:“咿,老包来哉!”李鹤汀正在杨媛媛房间里,听了,也向玻璃窗张觑;见是老包,便欲招呼;又见后面是个方蓬壶,因缩住嘴,却令赵家(女每)楼上去说:“请包老爷说句闲话。”
约有两三顿饭时,老包才下楼来。李鹤汀迎见让坐。老包问:“有何见教?”鹤汀道:“我请殳三吃酒,俚谢谢匆来。耐来得正好。”老包大声道:“耐当我啥人嗄!请我吃镶边酒,要我垫殳三个空!我(要勿)吃。”鹤汀忙陪笑坚留,老包偏做势要走。杨媛媛拉住老包,低声问道:“赵桂林阿是要嫁哉?”老包点头道:“我做个大媒人,三百债,二百开消。”鹤汀道:“赵桂林再有客人来讨得去?”杨媛媛道:“耐(要勿)看轻仔俚,起先也是红倌人。”
说时,只见请客的回报道:“再有两位请勿着,卫霞仙哚说:‘姚二少爷长远匆来哉。’周双珠叹说:‘王老爷江西去仔,洪老爷勿大来。’”李鹤汀乃道:“难老包再要走末,我要勿快活哉。”杨媛媛道:“老包说白相呀,陆里走嗄!”俄两请着的四位:朱蔼人、陶云甫、汤啸庵、陈小云,陆续咸集。李鹤汀即命摆台面,起手巾。大家入席,且饮且谈。
朱蔼人道:“令叔阿是转去哉?倪竟一面勿曾见过。”鹤汀道:“勿曾转去,就不过于老德一干子末转去哉。”陶云甫道:“今朝人少,为啥勿请令叔来叙叙?”鹤汀道:“家叔陆里肯吃花酒!前回是拨个黎篆鸿拉牢仔,叫仔几个局。”老包道:“耐令叔划一有点本事哚!上海也算是老白相,倒勿曾用过几花洋钱,单有赚点来拿转去。”鹤汀道:“我说要白相,还是豁脱点洋钱无啥要紧,像倪家叔故歇阿受用嗄?”陈小云道:“耐该埭来阿曾发财?”鹤汀道:“该埭比仔前埭再要多输点。殳三搭空仔五千,前日天刚刚付清。罗子富搭一万哄,等卖脱仔油再还。”汤啸庵道:“耐一包房契阿晓得险个囗?”遂将黄二姐如何攘窃,如何勒掯,缕述一遍,并说末后从中关说,原是罗子富拿出五千洋钱赎回拜匣,始获平安。席间摇头吐舌,皆说:“黄二姐倒是个大拆梢!”杨媛媛嗤的笑道:“夷场浪老鸨末才是个拆梢(口宛)。”
老包闻言,欻地出位,要和杨媛媛不依。杨媛媛怕他恶噪,跑出客堂,老包赶至帘下。恰值出局接踵而来,不提防陆秀宝掀起帘子,跨进房间,和老包头碰头猛的一撞,引得房内房外大笑哄堂。老包摸摸额角,且自归座。
李鹤汀笑而讲和,招呼杨媛媛进房,罚酒一杯。杨媛媛不服,经大家公断,令陆秀宝也罚一杯过去。于是老包首倡摆庄,大家轮流豁拳,欢呼畅饮。一直饮至十一点钟,方才散席。
李鹤汀送客之后,想起取件东西,喊匡二吩咐说话。娘姨盛姐因道:“匡二爷匆来里,坐席辰光来仔一埭,去哉。”鹤汀道:“等俚来末,说我有事体。”盛姐应诺。鹤汀又打发轿班道:“碰着匡二末喊俚来。”轿班也应诺自去。一宿表过。
次日,鹤汀一起身就问:“匡二囗?”盛姐道:“轿班末来里哉,匡二爷勿曾来(口宛)。”鹤汀怪诧得紧,喝令轿班:“去客栈里喊来!”轿班去过,复命道:“栈里茶房说,昨日一夜天,匡二爷勿曾转去。”
鹤汀只道匡二在野鸡窝里迷恋忘归,一时寻不着。等不得,只得亲自坐轿口到石路长安客栈。开了房间进去,再去开箱子取东西。不想这箱子内本来装得满满的,如今精空干净,那里有什么东西!鹤汀着了急,口呆目瞪,不知所为;更将别只箱子开来看时,也是如此,一物不存。鹤汀急得只喊“茶房”。茶房也慌了,请帐房先生上来。那先生一看,蹙额道:“倪栈里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