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岛 作者:[英国]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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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碰了一次钉子,那是事情接近尾声的时候,那时我可怜的父亲的病情正每况愈下。利弗西医生在一个傍晚来看望病人,用了点我母亲准备的晚餐后走进了客厅,想袖口烟,等人把他的马从小村子里牵过来,因为我们的老“本葆海军上将”旅店没有马厩。我跟着他走进了客厅,我记得我看到这位干净利整的医生,发套上搽着雪白的发粉,他的明亮的黑眼睛和翩翩的风度,同那些轻佻的乡下人,特别是同那个猥亵、笨拙、醉眼惺忪的我们心目中的海盗,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他正喝得烂醉,胳膊搁在桌子上。突然,他——也就是船长——开始唱起了他常唱的那个歌儿:
十五个汉子扒上了死人胸——
哟——嗬——嗬,再来郎姆酒一大瓶!
酗酒和恶魔使其余的人都丧了命——
哟——嗬——嗬,再来他郎姆酒一大瓶!
起初,我把“死人胸”想成了同一概念的他楼上前屋里的那只大箱子,而这想法又和我恶梦中的独腿水手搅和到了一块儿。但是,到了这会儿,我们对这支歌都不怎么特别在意了,这个晚上,它只对医生来说是新鲜的,而我察觉到,就是医生,对它也毫无赞赏的表示,因为在他同花匠老泰勒谈话的过程中,他很愤怒地抬头望了一下,接着就又谈论起关于治疗风湿病的新药方来。同时,船长逐渐被自己的歌鼓动起情绪来,最后他玩起了我们都知道的那一套,用手拍面前的桌子——安静。声音立刻平息下去,只有利弗西医生一如既往地讲着,声音清晰悦耳,在每一句话间还轻松地抽一口烟斗。船长盯着他瞅了一会儿,又拍了一遍桌子,更为严厉地瞪着他,最后用恶狠狠、低沉的声音咒骂起来:“安静,上下甲板都给我安静!”
“你是在关照我吗,先生?”医生说道,而当那个恶汉用另外一声诅咒告诉他是这样时,“我只对你说一件事,先生,”医生回答说,“这就是,如果你继续酗酒的话,这世上很快将减少一个肮脏无比的恶棍!”
这个老家伙的暴怒是可怕的。他跳了起来,拔出并打开了一把水手用的折叠式小刀,摊开在他的手掌上,好像是恐吓医生,要把他扎到墙上去。
医生岿然不动。他转过头来,用和刚才一样的声调侃侃而谈,声音略微高些,以使全屋的人都能听见,口气却相当平静而严肃:“如果你不立刻将刀子送回你的口袋,我以我的名誉发誓,你将在下一次的巡回审判中被绞死。”
接着,在他们之间展开了一场目光的对峙战。但是船长很快便屈服了,放下了他的武器,退回到座位上,像只挨了打的狗似地咕哝着。
“现在,你听着,先生,”医生继续说道,“既然现在我知道在我的辖区内有这么个人物,你将考虑我会时时刻刻都用一只眼睛盯着你。我不仅仅是个医生,我还是一名地方法官,如果我听到一句对你的控告,哪怕只是像今晚这样的一次无礼,我都将为此而采取有效措施,追捕并找出你。我想话说到这儿已经足够了。”
不久,利弗西医生的马便被牵到了门前,他就上马离开了。但是那天整个晚上船长都保持沉默,并且后来许多晚上也是这样。
第二章 “黑狗”出现了又消失了
这件事过去不久,就发生了第一桩神秘的事件,那使我们最终摆脱掉了船长,尽管就像你们将会看到的那样,这还并未使我们摆脱掉和他有关的事情。那是个颇为寒冷的冬天,长久地下着严霜,刮着暴风。一看而知,我的可怜的父亲没有多少希望再看到春天了。他一天天衰弱下去,我和母亲挑起了经营旅店的全副担子,忙个不停,再也无心留意那个令人不快的客人了。
那是一月里的一个早晨,很早——一个折磨人的下霜的早晨——海湾覆着白霜,灰蒙蒙的,波浪轻轻拍打着岩石,太阳低低地悬在山尖上,照亮了一大片海面。船长比往常起得早,出发到海边去了,他那把水手用的短刀在旧蓝外套的宽宽的下摆上晃悠着,黄铜望远镜夹在胳膊底下,帽子在头上向右斜歪着。我记得当他大步走开时,他呼出的哈气好像烟雾一般地缭绕在身后,而我听到他发出的最后的声音,是在他转过大石头时,气愤愤地哼了一下鼻子,好像仍对利弗西医生耿耿于怀似的。
那会儿,母亲正同父亲一起呆在楼上,我正往餐桌上摆放早餐,等船长回来。这时客厅的门打开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走了进来。他是个面色苍白、脂肪过多的家伙,左手少了两个手指。虽然他也带着把水手用的短刀,看上去却不像个好斗的人。我一直留意着水手们是一条腿还是两条腿,可这个人却使我纳闷。他不像个水手,然而身上还带有海上的气味。
我问他要点什么,他说他要郎姆酒。但当我要走出房间去取酒时,他在餐桌旁坐下来,打手势要我过去。我手里拿着餐巾停在那里。
“到这儿来,孩子,”他说,“走近些。”
我走近了一步。
“这张餐桌是我同伴比尔的吗?”他问道,不怀好意地眨了眨眼睛。
我告诉他我不认识他的同伴比尔,而这张桌子是给住在我们这里的一个我们叫做“船长”的人的。
“好啦,”他说,“我的同伴比尔也可能被叫做‘船长’,这很有可能。他的脸上有一道疤,嗜酒如命,我的同伴比尔就是这样。为信服起见,我可以指出,你们的‘船长’脸上有一道刀疤——我们还可以指出,如果你想知道的话,那道刀疤是在右半边脸上。噢,好啦!我都告诉你了。现在,我的同伴比尔是住在这所房子里吧?”
我告诉他,船长到外面散步去了。
“哪条路,孩子?他走的是哪条路?”
我指出了那块岩石,还告诉他船长就快要回来了,并且还回答了几个其他的问题。“噢,”他说,“这对于我的同伴比尔来说将和喝酒一样适合。”
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也不愉快,于是我就掂量着这陌生人是弄错了人,即使他有意说那样的话。但这不关我的事,我想,而且,此外我也想不出该怎么办。这个陌生人一直守候在旅店的门边,盯着那个角落,就像猫在等耗子出现似的。一旦我向外面走出一步,他就立刻召唤我回来。要是我的动作比他要求的慢了一拍的话,他的脂肪过多的脸就变得特别可怕起来,他用足以让我跳起来的咒骂命令我进来。只要我一回来,他就又恢复了常态,半是巴结、半是讽消地拍拍我的肩膀,说我是个好孩子,而他特别喜欢我。“我有个儿子,”他说,“和你就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他是我最大的骄傲。但是对孩子们来说,最要紧的是听话,孩子——听话。嗯,如果你跟着比尔航行过,你就不需要站在那儿让比尔对你说两遍——你肯定不会。那不是比尔的作风,也不是和他一起航海的人的作风。啊,这肯定是我的同伴比尔,胳膊底下夹个望远镜,哎呀,真的,你和我得回到客厅里去,孩子,到门后边去,我们要让比尔惊奇一下,啊,我再说一遍。”
说着,陌生人和我一起退回到客厅里,把我藏在他后面的角落里,以便我们两个都能藏到开着的门后面。我非常的不安和惊慌,你可以想像得出来,而当我注意到陌生人自己也相当地恐惧时,我的恐惧就又重了一层。他擦了擦短刀的柄,又活动了一下鞘里的刀身,在我们等待的时间里,他不断地咽口水,就好像我们通常说的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似的。
终于,船长大步走进来,砰地一声关掉他身后的门,既不向右看,也不向左看,径直穿过房间,向给他预备好的早餐走过去。
“比尔。”陌生人叫道,用那种在我看来是竭力为自己壮胆的声调。
船长旋转脚跟,面向我们。他棕色的脸孔一下子变了色,连鼻子都青了,他看那个人的样子就像见了鬼或者邪恶的东西,或者这世上能有的什么更坏的东西。而我,说实话,看到他在刹那间变得既苍老又衰弱,感到有些歉疚。
“来,比尔,你是认得我的,你认得老船友的,比尔,这是肯定的。”陌生人说道。
船长发出一声喘息。
“‘黑狗’!”他说。
“还能是谁呢?”另一个回答说,变得轻松了一些。“‘黑狗’和从前一样,看他的老船友比尔来了,在‘本葆海军上将’旅店。噢,比尔,比尔,我们经历了很多事情,我们两个,自从我失去了两根指头。”他举起了他残废的手。
“喂,听着,”船长说,“既然你找到了我,我就在此地,那么好吧,说,有何贵干?”
“有你的,比尔,”“黑狗”答道,“你说得对,比尔。我得让这个可爱的孩子上杯郎姆酒,因为我已有了这么个嗜好。你乐意的话,我们坐下来,像老船友似地好好谈谈。”
当我端来郎姆酒的时候,他们已经分坐在船长早餐桌的两边——“黑狗”靠近门斜坐着,以便盯着老船长,另一方面,我想,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个退路。
他命令我出去,同时让房门开着。“甭想从你的钥匙孔里探听我些什么,小家伙。”他说。于是我撇下他们俩,退回到酒吧间里去。
很长一段时间,尽管我竭力地听,却除了低低的叽哩咕噜声之外什么也听不清,但是声音终于开始大了起来,我能听到一句两句了,多半是船长的咒骂。
“不,不,不,不,到此为止吧!”他叫道,并且又重复了一遍,“如果要上绞架,就统统都上,我就是这么说的。”
接着就是突如其来的咒骂和其他什么声音的大爆发——椅子和桌子倒在了一块儿,跟着是金属的撞击声,然后是一声痛苦的嘶喊,接下来我看到“黑狗”拼命逃窜,而船长穷追不舍,两人都拔出了水手用的短刀,前者左肩淌着血。就在门口,船长给了那个亡命徒有力的一刀,要不是我们“本葆海军上将”的大招牌挡着,准能将他一劈到底,至今你还可以看到下边的那个缺口哩。
这是那场战斗的最后一击。“黑狗”尽管受了伤,一旦他跑到了路上,却显示出令人叫绝的脚力来,不到半分钟就消失在小丘边上。船长这边却怔怔地直盯着招牌,像个木头人似的。然后他揉了几把眼睛,最后返身回屋了。
“吉姆,”他说,“酒!”当他说话的时候,他有点儿摇晃,于是用一只手扶住墙支撑着身体。
“你受伤了吗?”我叫道。
“酒,”他重复着,“我必须离开这里。酒!酒!”
我飞奔着去取酒,但发生的这一切使我心烦意乱,我打碎了一个杯子,碰坏了一个活嘴儿,而当我返回来的时候,我听到客厅里有重物倒地的声音,跑进去时,只见船长仰面躺在地板上。这时,母亲已被叫声和打斗声惊动了,跑下楼来帮助我。我们合力搬起了他的脑袋,他的呼吸非常重浊和吃力,眼睛闭着,脸色十分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