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中之虎-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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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外形奇特的乐队突然间来到市集的终点。他们动作灵巧的穿过两个摊位之间,再次隐身没入黑暗里,之后走进了一扇大门。大门旁是一家蔬菜水果铺,铺子已经快打烊了,窗户上部分的木板窗套也已放下,但是,人行道上还是撒满了枯菜叶和湿烂的稻草。
门后的走廊窄小又阴冷,还有一股混合着泥土与潮湿的气味,是一种代表都市贫穷阶层的特别味道,也是一种不协调的怪味。走道上虽然漆黑一片,但是一行人的脚程却丝毫未见迟缓。队伍走入大门,一如老鼠钻进地洞。此时的乔夫只感觉到他坐的小椅子不停上下颠簸摇晃。走廊尽头又出现一扇门,门突然自动开启,乔夫随即发现他已经在照亮通往地下室阶梯的昏暗灯光的正前方。这时他停在阶梯口,心里七上八下的,而其他的人却以一种好像经过长时间训练的轻松姿态,毫不犹豫地绕过他,走下在他感觉上很危险的楼梯。
乔夫发现自己面对着一间看来既宽敞又阴森的地下室。与走廊里完全不同的是,室内很暖和,空气中洋溢干燥泥土的健康气息,看来这里应该是一间工具储藏室或着是谷仓之类的。他对这里的第一个深刻印象是整洁,屋里所有一切东西的安置井然有序、朴素。室内很宽广,面积与地上建筑物尺寸一样,非但是面积大,高度也不低,大约在十尺上下。四面墙壁全漆上白色涂料,显得很洁净。屋顶是一片黑色,没有天花板,所以顶端的椽木看得一清二楚。室内有一座显眼的大铁炉,炉中炙热的火焰照得炉上的铅闪闪发光。炉火四周围绕着一圈座椅,其中有购自旧货商的椅子,也有高背椅,椅子上盖着粗布麻袋做为装饰。椅子后面并排三张粗厚原木做成的桌子,上面铺着干净的报纸。原木桌的两侧,各有长条座椅一张。远处,沿墙壁有几张堆着军用毛毯的长沙发,整整齐齐呈现在远端。
乔夫一眼就辨认出来,他曾经看过类似的地方,那是在战时服役的时候,当一个连长期据守某些据点时,连上必定会有一位优秀的士官长带领众人掘壕自卫,而地下碉堡往往就是这种既整齐又质朴的景象,到处都呈现出一种训练有素与独特风格的迹象,整齐划一,视线之内看不到垃圾或者是杂物,四周墙上挂满装着士兵个人财物的小包裹,与乡间的老旧茅屋或铁匠铺内的感觉非常相似。室内完全是一种单身家居的摆设,是一种原始而又充满男性气息的风味,但仍保有文明的痕迹。
正当乔夫在仔细审视这个地下室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恐怖至极的尖叫声。叫声是从他的下方发出的,听起来既尖锐、又狂野,而且有点恍惚。声音正是来自小侏儒。身后抓住乔夫座椅的一双手,在叫声乍起的同时突然往后抽缩,于是小椅子开始沿着陡峭的阶梯往下落,然而乔夫却没有力量脱离或控制下坠的椅子。
这个野蛮的举动,极其疏忽和鲁莽,乔夫因之所受到的惊吓,远超过忧虑身体受到伤害。他束手无策,无法拯救自己,身体的重量加快小轮子旋转的速度,他身体向后转,背脊弓起,以避免跌到砖块地板上时,头部先着地而受伤。慌乱间,他发现——他隐约感觉并非完全出于奇迹,而是在椅子下冲时一些操控座椅的特殊灵活技巧——他的旋转小座椅并没有失去平衡,只是在落到地上后拼命向前冲,冲过四周惊呼的众人,撞上一堆沿着墙壁堆叠、塞满废报纸的麻袋。它们摆放的位置真够幸运的防止了一件意外发生。如果没有这堆麻袋,这辆旋转小座椅必毁无疑,就更别提他身上半身的骨头了。在小侏儒停止那种听起来要命的愉快凄啸之前,他就知道结果必然很凄惨,这种情形那个小家伙必定已经练习了很多次,也许每天练习。
乔夫觉得自己很虚弱,嘴上所贴的胶布几乎使他窒息,而且在温暖的地下室里,头上戴的那顶羊毛编织的帽子也不断刺激头皮,让他难以忍受。他很害怕,一度觉得自己快要晕厥。就在这时,他身后一阵劈哩啪啦的沉重脚步声,踩在地板的砖头上往他这里走过来,乔夫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来者靠近他并弯腰查看。
乔夫仰起头,目光初次接触这加害他的人。他看到一具中年、佝偻、颤抖、但行动自如且非常硕壮的躯体。他的肤色很恐怖,白得有点吓到乔夫;他头发剪得短短的贴在头上,头上的白发与身上的皮肤颜色一致,因而几乎无法区分两者。他戴着一副遮住眼睛的黑色墨镜,那说明了他的特征——他是个白子,也就是少数身体上缺乏正常肤色的不幸人类。他也是首次审视他的俘虏。昏暗晦弱的灯光适合白子虚弱的眼睛,他慢慢转动椅子,以便能更仔细观察乔夫。
第六章 秘密
“比尔,孩子,你过来。”大靴子现在的声音已经比刚才略高。从口音判断,他与那两兄弟的腔调都不算是伦敦腔,而是源自伦敦北方海岸的一种更柔和、更自然的腔调。“现在,你仔细的看,他是谁?”
乔夫也同时盯着眼前这个粗壮的汉子。他的五官看起来有点不太正常,脸上看起来好像涂了一层阴影。乔夫却表露出一种奇特的热切神情,等待他的证实。比尔慢慢靠近他,眼光往下凝视,随后他笑了。
“真是天知道。我不认识他,是杜德斯的朋友吧,我想。工头的长相不是这种德性。如果这个人是他,我可以告诉你,我今天就不会在这里了,你也不会当我是个没有用的废物了。”
乔夫再次努力,这次他成功的站了起来。大靴子走过来单手就把他推了回去。乔夫感觉到他的力道宛如一匹马在后面推它。
“你安静坐着,行不行?”他命令。“我认为我们必须搞清楚你是谁。”
他一把扯开乔夫身上穿着的外套,将手伸进他上衣口袋一阵摸索。驼子搬过来一个茶叶箱,把箱子倒转过来当做桌子。白子把从乔夫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井然有序地陈列在箱子上。他们这些莽撞的举动,聪明如乔夫者是不会试图抗拒的,他静静坐着,不动声色地耐心等待。乔夫不是一个喜欢随身带着一大堆东西的人,尽管如此,这一阵搜索也找出相当可观的东西:他的皮夹里有好几镑零钱、一本支票簿、驾驶执照、一本小记事簿、一条绣着他名字的手帕、一枝铅笔、一个香烟盒、一个打火机,还有一张原来的信封已交给杜德斯的信笺。
在这些琐碎物品里,唯一显眼的东西应该是一套照原物尺寸缩小仿制的勋章,是他早上从珠宝商那里取回来的,原本打算戴着参加晚宴。大靴子对这些勋章很感兴趣,研究了老半天。显然,他对勋章象征的意义知之甚详。他带着崇敬的态度,抚摸一枚“国会议员”勋章上白紫相间的绶带,摩娑的同时,他脸上忧郁神色更浓了。
把玩一阵后,大靴子依依不舍地将勋章放在一边,小侏儒兴高采烈地伸手便取,看到他的动作后,大靴子一巴掌往小侏儒的大脑袋上拍下,疼得他裂嘴大叫不已。
洛依用手指轻抚他自己珍藏的勋章,他的勋章是正常大小尺寸,其中包括一枚在他尚未出世前就已爆发的战役的勋章。洛依不发一语,其他的人则虽然围在乔夫的四周,但都尽可能地远离茶叶箱。
没有人开口说话。白子以绝对权威的庄严神态,继续从容检查从乔夫身上搜出的物品。支票簿与驾驶执照虽能引起他的兴趣,但是勾起往日回忆的“战利品”却是另一件出乎他意料的东西:那张信封已经交给杜德斯的信笺。那是一张英国皇家科学研究所为救援东英格兰孤儿所发的宣传信。宣传信的内容为旨意崇高的呼吁,印在质地精致的信纸上。信纸上方有一行标题,印的是赞助客户的大名,由皇室领衔排列。信笺开头是“亲爱的拉维特先生”几个字,信尾以取信于人的蓝色墨水印着皇家科学研究所主席贝肯汉姆爵士的签名。贝肯汉姆爵士在信中表达他个人对这项活动的感激和真诚。在信底附上主席的亲笔签名,主要目的在于加深收信者对这封宣传信的印象,实际上并没有故意以此设计欺骗任何人的目的,但这封宣传信对大靴子所造成的影响却非同小可。他取下墨镜,把信笺凑近眼圈发红的双眼,嘴唇动个不停,可是并没有发出声音,没有血色的手握着信,则微微发颤。
“哎呀,”他突然大吼一句,脚步不停地绕着众人走来走去,“哎呀,是哪个可恶的笨蛋犯了这种错误,嗯?”
他的愤怒产生了绝对的威风,一时之间气势惊人,比其他人都来得有分量。在慌乱中思索这个疑问的其他人,相形之下则显得幼稚与弱小。
没有戴眼镜的白子两眼看来非常恐怖,恐惧与愤怒让眼睛变得更小。
“一直以来,我是不是一直在替你们解决麻烦?我照看着你们,上帝可以作证,我的确是在这么做。现在,是谁把我们搞到这种地步的?”
他惊骇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众人也传染到他的紧张心情,而纷纷远离他,唯有洛依表现出野蛮的态度。
“你说啊,”洛依说:“你说啊,泰迪·杜尔,你一向最有办法啊。你真是个百分之百的提丁顿人,你是怎么回事,呃?他是什么人?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吗?”
“爱管闲事的人!条子!”泰迪急得大叫。“他就是‘亲爱的拉维特先生’啊,天知道是什么人的朋友。他就是这封信里所提到的人,这封信是贝肯汉姆爵士署名签发的。我们驻扎在伊普斯维区附近的时候,我曾经在营区看过这位老绅士。不知道哪个笨蛋趁我被自己眼睛蒙蔽的时候干了这种事。来啊,快过来,把绳子松绑,你没有问题吧?唔,不知道是哪一个人犯下这种错误,真是蠢到了极点,这就是你们要我知道的事?”
“可是他的确和杜德斯在一起,泰迪,我们都看到了。看到我们之后,他们赶紧跑进一家酒馆,随后又跑进一条巷子里。”
“给我闭嘴,你这个大嘴巴。该你讲话的时候,我会给你时间让你讲个够。”
泰迪解开乔夫手腕上的绳索,但过程不太顺利。他一面解绳索,一面念念有辞地乞求乔夫原谅,口中吐出的温暖气息冲在他的脸上。他说得很急,但却十分有力,听起来很可怕。
“再等一会儿就好了,先生,我不会耽误你太多的时间。在大雾里,难免会有些误会。我这里的一位同伴——你该看的出来,他们都有缺陷,都是可怜人(先生,我们有些人经历过非常激烈的战役)——他们之中有一个人,我不知道是哪一个,可是我会把他找出来,他们之中有人将你误认为是我们的一位朋友。”
泰迪将乔夫手上的绳结扯松,缓慢拉开绳索。
“我几乎没有办法看到自己。我的眼睛很不好,从孩提时代开始,就一直是这样,与其他人的眼睛不太一样,如果你仔细看你就会明白。”他给乔夫瞧仔细。“以前在部队里的时候,他们不准我做我想做的事。”杜尔说:“我必须待在营房里做一些女人做的事。如果他们肯给我机会,我或许会有更大的用处。但是我还是服过役,就像你一样,先生。因此,你必须原谅我半瞎的眼睛看不清楚,误导了我。”
接下来应该除去嘴上的胶布,为了自己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