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如斯-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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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巴氏祖孙
众人见老孙头忽的倒的,都是大惊。老孙头近侧一名唤夏洪的小厮忙上前搀扶,一边厢问道:“孙叔这是怎么了?”
老孙头颤颤桅桅,与夏洪相携着站起来,摆手道:“不碍事,不碍事”。一边以衣袖轻拭去额角的汗水。
微雨因言道:“想是近日赶路,过于辛苦了,孙叔快去歇着吧。”
老孙头便由夏洪扶将着,自去找地方休息去了,直至出门,也再不望何品秋一眼。
一时只听鼓乐大作,郭仁、程平儒延请的丧鼓师来了。原来按巴城的风俗,老人去世之后,不须请佛、道前来诵经,却必得请丧鼓师奏演,即便是丧礼再从简,也不可免,只是可少请几名,于是只请来两名丧鼓师而已。
这丧鼓师是一老一少两人。老的是本城最闻名的丧鼓师,叫作巴撒,已年近七旬;少的是巴撒的孙子,名叫巴荷,是个白净英俊、二十上下的少年。按例,二人均身着黑袍,进入灵堂后也不多言语,巴荷将随身携带、大如面盆的一张鼓放置于棺木前的台桌上,巴撒以手鸣鼓,正式开场演丧鼓。鼓声初时平缓;若燕过水无痕;继而转为节奏明亮,如龙游浅水,怡然自得;又折为浑沌,信马由缰天地中;再转急促,犹如万马奔腾、群箭齐发;收尾一声,如劈浪鸣千雷。一曲鼓乃终了。
微雨本对这等事宜毫无兴趣,又不信山野之中有何异人,兼之心中有事,已是移步去西厢的,听得这一曲鼓,不禁伫立半晌,半步也移动不得。
接着,便听见巴撒祖孙二人开始一唱一合,一词一答,有时抑扬顿挫,有时如泣如诉,只是一句也不懂,便问何品秋。
何品秋扑哧一笑,道:“这用的是本地极老的土话,是很难听懂的,要我译给你听吗?”说毕,就依着巴撒与巴荷正在唱合的一段词,一句句的说给微雨听,原来他们正唱的是:
人世命尽总难逃,纵有精神也不牢。
犹如梅花遭雷打,恰似嫩花被风摇。
罢了罢了真罢了?人生好似一春草。
平凡春草谁不老?秀青秀来高青高。
微雨听了,暗暗点头称是。对何品秋道:“没想到还有如此高人,若我是个男儿,定得与他祖孙结交一番。”
何品秋脸略现红润,小声说道:“谁说不是呢,可父亲却不喜欢他们,说他们。。。。。。通巫,不甚干净的。”
原来,巴撒一家不仅是丧鼓师世家,还据传是巫师世家,据说巴撒曾以巫术轻而易举的让多名濒死之人重得健康,甚至可以与死者通灵,为生者传话传音。何品秋的父亲不是本地人,又多读圣贤之书,深以孔夫子的“敬鬼神而远之”为是,虽与巴家邻里相望,始终敬而远之。
微雨笑问何品秋:“通巫之事,你可信吗?”
何品秋撇撇小嘴:“我才不信呢,都是城里人胡说。若果真如此,那巴家不是都可以长生不老了,巴荷的父亲也不会早早的病故了。”
这一日,微雨便与何品秋一家三人坐于西厢房,或淡淡的与何夏氏闲话几句家常,或与何品秋细细的说说体已话,或与何于夫略谈论一点诗词。一日饭菜自有郭仁安排,吴二妈等人料理,不劳微雨碧珠等操心。又问过老孙头情况,知他一切尚好,便安心了。
至入夜,因按风俗,丧鼓须得连唱三天三夜,晚辈也得同坐三天三夜守灵,微雨等人当然不能正式入寝,继续呆在西厢房内。渐渐的夜深露重,寒风习习,从西厢房墙板的缝隙里袭了进来。碧珠等生怕微雨冻坏身子,走马灯似的为微雨等换手炉、烫热茶。何于夫夫妇困守无趣,未到亥时,便不知不觉的睡着了。微雨先还能与何品秋说些话,过不多久,也耐不住困意,说着说着话,就倚在椅子上睡了。
正在睡间,突然感到热浪滚滚,全身是汗,睁开眼一看,周围已是火海一片。微雨这一惊非同小可,往身旁一看,何品秋、何夏氏和何于夫均在酣睡之中,急得她这个摇摇、那个摇摇,可这三个人就如睡死过去一般,一动也不动。微雨又大叫:“碧珠,碧珠,你在哪里!”连叫几声,无人回应。此时火越烧越大,房子四面都是火,根本没有办法冲出去。正在焦急间,上方一块木梁不耐火烧,垮塌下来,微雨眼看自己无法躲避,发出一声惨叫:“啊!”
原来只是一个梦。微雨从梦中醒来,犹自一身冷汗。
醒来看看身边,何品秋、何夏氏和何于夫还在酣睡,碧珠绻缩着身子靠在自己脚边也睡了。“这小妮子!”她暗笑。
等一等,有什么不对劲。微雨刹时间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不对劲,什么不对劲?思考只在电光火石间,她知道什么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太安静了!
彻夜演奏的丧鼓声哪里去了,门外停驻的马嘶声哪里去了?
一阵阵寒意,从心底袭来。她不自觉的站立起来。
她一站立起来,碧珠也醒了,慌得忙爬起来,怯怯的说:“姑娘,不知怎的,一下子就困着了。。。。。。”
一句话未说完,已被微雨合手拽住,踉踉跄跄地跟着微雨跑进灵堂。
进入灵堂,只见灯火通明、烛台高照,地上却歪七倒八、黑鸦鸦躺了一地的人。不仅有原本席地而坐,为夏老太爷守灵的夏家仆从、侍卫,还有几名郭仁遣来帮忙的衙役,连巴氏祖孙也是一个倒在台桌前,一个侧靠在坐椅上,不声不响。再跑进东厢房,也是躺了一地人,烛光照在其中一人脸上,却是郭仁;又跑出门去,看见马车委地,几十匹马也倒在地上,动也不动。
碧珠吓得七荤八素,一个不小心,脚被绊了下,微雨拉之不及,“哎呀”一声摔下去,着地却是软绵绵的,一点也不疼,定睛一看,自己正摔在一个倒地人的身上。碧珠“哇”的哭出声来,站起来死拉住微雨的衣角,全身瑟瑟发抖。
谁知她这一声哭,却如号角一般。微雨先是看见委地的一匹马略动了动,接着竟缓缓的立了起来,一声长嘶,其它的马匹均前前后后也立了起来;那碧珠撞着的倒地人“嗯”的哼一下,晃晃脑袋,也站了起来,侧过脸来,原来是夏洪。
夏洪看见微雨二人,也是诧异。
碧珠道:“夏洪,你怎的了,怎生在这里,吓死我了?”
夏洪脸现迷惘:“苏姑娘,实在我也不知道,真是怪事。我本想到马车上拿些衣物给孙叔添的,走到这里,就忽的困了,不知怎么的就迷糊过去了。我常熬夜看门,从没有这样的。”
此时,又听得夏宅的三间房大有声响,进入灵堂一看,微雨和碧珠不禁呆了:原先躺倒在地上的一干人,全都陆续醒来了。大伙儿议论一番,方知刚才竟都不胜困意,睡着了。微雨站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切,深感夜风透骨、凉彻入心,眼光所扫处,只有巴氏祖孙不参与众人议论。巴撒眉头深锁,巴荷脸带讥容。
碧珠按微雨的指令,着老孙头、侍卫副长刘福山清点人数。一番清点下来,从夏府一应人等,至郭仁及所遣衙役,再至程平儒等亲眷,一人不多、一人不少。
微雨轻吁一口气,乃轻声对碧珠说:“令他们照常操办罢!”碧珠点头称是。
“啊!——”却听得一声惨叫从西厢房传来。微雨听出是姑姑何夏氏的声音,忙与碧珠等冲入西厢房。
西厢房内,何夏氏正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在房内各个屉斗、角落里翻来找去,何于夫袖手一旁,冷冷的看着她,何品秋红着小脸,侧身坐于一张小椅上,看也不看她母亲一眼。
微雨忙问道:“姑妈怎么了?”
何夏氏见她进来,一把抱住她半边身子,又哭又喊道:“哎哟,不得了了,你送我的金簪不见了!我只稍睡一会儿,便不见了,心疼死我了,这可怎生得了,负了侄女你的一份心了!”
微雨暗自叹一口气,笑着对何夏氏说:“我道甚事呢,原来不过是一枚金簪罢了,姑妈别急,我着人寻寻,想是姑妈不小心,遗落在哪里了。就是真的丢了,也不值许多钱的,改天我再送你一件。”
说着,便传吴二妈等人四处寻找,同时也要一众随从各自清点所带物品,看有没有什么丢失了。
不过半个时辰,吴二妈来报说,四处都寻找了,没有见那金簪,也没有人再丢失物品。碧珠也回报说微雨的一干贵重物品也未见有丢失的。
何夏氏一跺脚,醍醐灌顶似的对微雨道:“我知道是什么人盗的了!”提脚就往外走,微雨、碧珠、何于夫、何品秋、吴二妈等人不明就里,忙也跟在后面。
只见何夏氏直奔入灵堂,冲到正在鼓乐的巴撒面前,一蹦三尺高,食指直指巴撒的面门道:“定是你这个巫师作的鬼,今天必让你现形不可!”巴撒停了演奏,巴荷见状上前将何夏氏手指一推:“你说什么?干甚么如何侮辱我们!”
何夏氏得意之极:“还不承认,不是你们作鬼,我们这些人怎能不知不觉都困了过去!”
巴荷怒道:“如果不相信我们,大可以搜身!”
何夏氏道:“偷了东西,还会藏在身上吗?”
巴荷道:“那你要怎样?”
何夏氏道:“我看,定得郭大人对你们严刑拷问才好”。一边说,一边眉飞色舞的看郭仁:“郭大人,是吧?”
郭仁面露难色,支支唔唔,不冒出一言半语来。
何品秋插言道:“妈妈,你省省吧,别再出丑了!要是巴荷他们偷的,怎会只偷你那一只金簪呢,比那好的东西多的是呢!”
何于秋也在旁缓缓劝道:“通巫之事,本属传言,你怎可当真,罢了吧,何苦作难他们!”
微雨不发一言。
何夏氏见无人支持她,又气又恼,却又不敢发作,拂袖自往东厢房坐着生气去了。
微雨又命碧珠将自己行李中一金丝种翡翠手镯送与何夏氏,方才了事。
一干事体完毕,正拟坐着歇歇,老孙头又来了,道是有要紧事来报。
屏退左右后,就问是甚么事。
老孙头道:“此事不敢与吴二妈说,姑娘,刚才困着那一会儿,我丢了一件物什,必得告知姑娘!”
微雨道:“什么物什,可是甚为贵重?”
老孙头道:“是一幅画。”
三 城中有城
微雨“噫”了一声:“是幅什么画?”
老孙头道:“这个,小的也不知。”抬头望了眼微雨,又接着说:“是老爷临走时交给我的,已用蜡封了。”
微雨问道:“父亲嘱你将此画交予某个人,是吧?”
老孙头闻言惊异,微雨轻笑:“孙叔叔不必过于诧异,这并不难猜想。”
老孙头点头道:“姑娘说的正是。临行前一刻,老爷将老奴唤到书房,千叮万嘱,将画给我;因那画卷不大,阔仅七寸如许,所以老奴就贴身而带,唯恐有失。如今,老奴误了大事了!老奴罪不容恕!”说到这里,老孙头已是跪在地上,连磕几个响头,微雨拉之不迭。微雨劝道:“孙叔叔何至如此呢?”
老孙头却不肯起,继续说道:“姑娘可知,老爷要将此画卷交予何人?那就是姑娘你本人呀!”
微雨一惊:“这是何意?”
老孙头道:“老爷说待老太爷驾鹤西行,大丧完毕后,将此画亲自交与姑娘之手便可,再无其它馀话。”
微雨缓缓踱步,道:“也即是三天,哦,不,两天后,现已早过子时了。”
老孙头又道:“当日老奴我并未作他想,但今夜一些事体却过于怪异。莫名其妙的困了一觉后,竟发现画卷不见了。老奴思前想后,莫非老爷此举含有深意?奴才又更有惶惑之感,姑娘一向待老奴不薄,老奴狂妄,也说一句,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