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颜 作者:月雯儿-第2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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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时,康夫人长叹一口气,才缓过气来爬起来,想看宏泰,又不敢太靠近,只好双手扶着康李氏:“你我斗了一辈子,这个结果……不是我对不起你,也不是你对不起我,是你我都对不起青阳。那孩子……虽不是我亲生,却二十年如一日的孝敬我……是我对不起他、对不起宏泰。”
梁苑苑一直坐在地上,呆楞的看着少筠怀中的宏泰,一句话也不说。顾嫲嫲哭着爬上来搂着她:“小姐、小姐……算了、算了……嫲嫲日后陪着你过日子。”
梁苑苑摇摇头,看着宏泰眼泪徐徐而下,痛心疾首:“嫲嫲……他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我……我是他亲娘啊!”
顾嫲嫲痛,痛彻心扉,她放开梁苑苑,爬到少筠脚边,哭求道:“二姑娘,你不是寻常女人家,这会儿……我只求你可怜可怜我们小姐吧!宏泰小少爷是她的命啊!盼了这四年,就剩下这点盼头了,你要拿走了,便是拿走了她的命啊!”
侍菊厌恶,一脚挤开顾嫲嫲。三下五除二的同小紫给宏泰换了身衣裳,又说道:“可怜她,谁可怜我们?她生的就该是她的?那我们家姑爷还生了她呢,怎么不见她知道孝敬、可怜这些字?”
顾嫲嫲一愕,想起昔日,心中一阵钝痛,不禁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在此时,桑贵引着孙方兴并两个衙役匆匆走了进来。两人一眼环顾,看见一屋子的人无不披头散发、面容狼狈,不由得叹气。
桑贵悄悄拉过侍菊来询问,孙方兴则当即冷笑一声。而未待桑贵说话,门口熙熙攘攘,又传来了人声。
屋内众人转头去看,赫然发现几个灰色短衣打扮的仆人手捧着瓷器摆设、箱笼妆奁鱼贯而入!紧跟着他们后面的,则是何夫人宁悦扶着小丫头!
“哼、哼!”,孙方兴嘴巴歪了,也不避讳男女大防,冷冷的盯着一路走进来的宁悦。
宁悦不曾料想小院子内一众人,惊讶之余还能保持大家风范。她不疾不徐向孙方兴致礼之后,微微皱眉看了看梁苑苑,然后走向少筠,略带些责备的神色:“少筠,纵是苑苑有过,也罪不至死,你何妨得饶人处且饶人?”
少筠抬头看了宁悦一眼,复又低头看着宏泰,轻轻哄他:“泰儿,咱们别哭了,夜里娘给你说故事,可好?”
宏泰抽抽噎噎,好生委屈的模样:“娘……泰儿不要在这儿、这儿有疯婆子……”
少筠心酸,轻轻拍着宏泰的背:“娘的宝贝儿,别害怕。娘在这儿呢,娘最疼泰儿了!”
宏泰揉揉眼睛,又紧紧埋进少筠怀中,一会哭一会嘟囔着。旁人听不清,但梁苑苑却听清了。那孩子……嘟嘟囔囔,说的都是疯婆子,都是撒娇!心如刀割,已经无法形容那种痛;啼笑皆非,也已经无法形容那种滑稽纠葛!梁苑苑缓缓站起来,走了两步,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带着一种大义凛然、一种英勇就义的态度,对少筠说:“今日我跪在你面前,你赢了、你该满意了!我只求你,把宏泰还给我吧!你从我这儿,抢走我爹,我不觉得我输了;抢走我丈夫,我仍不觉得你赢了;可是,你不能再抢走我儿子!他是我的命、我的命!”
真难得,孤高到不惹凡尘的梁苑苑,终究膝盖一弯!
可是,究竟谁赢了?!
一屋子的人,没有人说话,因为事已至此,评论,多余。可究竟还是有悯人悲天的!宁悦隐隐含泪,上前半步,又对少筠说:“四年前在扬州府上认识小竹子,一块儿荡舟,多惬意!事情怎么回到了这地步?少筠,你细心想想,你姐姐确实犯有过错。苑苑虽然缺了一些人情,但到底占着道理,你叫她母子生生分离,岂不是生生绝她?如此任由恶事变得更恶,何不放开心怀?若能冰释前嫌,岂非美事?少筠,你便原谅苑苑吧!”
“弘治十四年七月,我娘尸骨未寒,我不能守在她身旁送她一程,我原以为那已经是这一辈子最痛的事。”,少筠低着头、看着宏泰,轻轻拍着宏泰的背,轻轻的述说,宛如述说一个温情脉脉的故事:“可惜那不是。京城最炎热的天气,我在京城南城的一处破败窝棚见到了青阳哥哥……不到五岁,我就认识哥哥。旧日姑姑苛刻我的时候,一直是哥哥安慰我。后面的十年,我一直以为,我与青阳哥哥会举案齐眉……最后那一天,哥哥问我,若我不是商贾之女,他不是官家之子,我与他,会不会是世上最美满的夫妻。我那时候想,若我不是商贾之女,他不是官家之子,大约我们这一辈子用不着经历这些。我不用面对他只身带着稚儿千里赴京营救父亲的悲凉,我不必面对他折腿失救致死的残酷,我不必……未婚先守寡,不必对不起我原先定亲的人。”
“梁苑苑,”,少筠没有流泪,只淡淡的转头,看着梁苑苑:“你可曾知道,在你之前,我与哥哥曾倾心相许?你不知道,所以你会为了与我姐姐置气而坚决要嫁给哥哥;你更不会知道,你风光大嫁的背后,是我和哥哥各自撒手、彼此祝福。其实,不是我抢走你的丈夫,而是你抢走了我的哥哥。你与哥哥成婚之后,自私、无情、任性,害得哥哥痛苦煎熬,无法开释,才会几次三番攀扯旁人来寻求解脱。如果说我姐姐姐夫总有自己的过错,可是,青阳哥哥又有什么大过错?为何最后搭上自己的性命,连宏泰都几乎夭折?原谅?这一句原谅,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就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哥哥、害得宏泰从小就没有了爹爹。”
两行热泪徐徐而下——四年来,她所有的眼泪都只有冰冷,最终,眼泪热了,可是,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那一瞬间,梁苑苑突然想起新婚的那一日。那一日,红盖头掀开,她看见他,温润如玉,这四个字,太过贴切!那一刻……大约是她这一生距离幸福最近的时刻吧、近的唾手可得!可是为何到了最后,参商相离,死生不复相见?
眼泪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裙摆上,梁苑苑这么多年来头一回抬起头来认真看少筠。她长得很好看,脸色白皙得几乎苍白,她抱着宏泰的姿态那么温柔……痛、无从无尽的痛!仿佛这些年本应觉得痛却又被忽略掉的一下子全部发作了!而那些忿恨、羞辱和不甘显得那么不值得一提!
一旁的康李氏听闻少筠这番剖白,不禁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捂着胸口,泣不成声。康夫人扶着康李氏,哭着对梁苑苑说:“罢了!罢了!这四年,为了青阳,我累了、累了!当日我对不住君素的,今日我必细心维护宏泰来还。你不要再来纠缠泰儿,只当给他积积阴德吧!只要你撒手,我宁愿忘记还有你!忘记是你叫君素这般难受!”
宁悦听得少筠一番话,万分黯然。只是她看见梁苑苑摇摇欲坠的模样,又万分不忍,因向康夫人劝道:“夫人既肯如此,何妨大度一些?苑苑……着实可怜……”
“她可怜!”,康夫人听见了宁悦的话,满脸泪水的盯着宁悦,几乎是恶狠狠的说道:“那何文渊何大人应该是可恨么?是谁挑唆她做了不容于家室的恶妇的?今日我的儿子、孙儿遭罪,何夫人你好意思装得这般贤良淑德么?何夫人您请!您是盐官夫人,漫说管不到我康家的家务事,连扬州府上的事情,也不方便插手吧!”
宁悦噎住,满脸通红!
一直冷眼旁观的孙方兴则又冷笑两声:“康太太说得好!连我这父母官都得叹一句‘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始作俑者?!”
宁悦大愕!孙方兴品级方才四品,居然如此不客气?!
孙方兴毫不在意宁悦的惊愕,又冷冷的对梁苑苑说道:“不安于室的女子人家没有好福气,本官从未见过任性顽固之人能赢得众人疼爱的。梁苑苑,你虽是朝廷节妇,但本官也劝你,睁大了眼睛看人,好好体会这世上的人情世故,别叫人把你当枪使了,你还多谢人家!”,说着孙方兴又意味深长的看了宁悦一眼,加了意味深长的一句:“不要以为升官升得快就是好事,更不要以为拿着一个朝廷嘉奖的诏书,就能顺顺当当过一辈子!”
说到这儿,孙方兴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来,拂袖、转身、走人!
宁悦几乎目瞪口呆!
少筠半垂着头,是故谁也看不见,她唇畔那一抹弧度,刁钻的似笑非笑、似狠毒似残酷!
……
作者有话要说:何家……确实会有报应吧……
这两天jj又抽风了……这一章基本决定梁苑苑的结局,大家发言吧……
☆、264
夜间何文渊回到府上,一身疲态。
宁悦十分心疼,亲自给他换衣裳:“爷,可是外间盐事为难?小竹子那案子孙知府都已经判了,聚集盐使司的灶户也该散了。”
何文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案子判了、灶户就能散了?事情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清漪看见此况,便奉上一盏茶,温柔如水的:“爷,且先润一润。外间事情再繁难,也得保重着身子。”
何文渊按住心里许多忧虑复杂,接过这盏茶,饮了一口,徐徐说道:“夫人今日去看梁苑苑了?今日在衙门里听闻她还要状告桑家三姑娘?”
宁悦看了清漪一眼,叹了一声:“爷,依我看,还是劝苑苑息事宁人好些。康府为康青阳的死,恨苑苑入骨;桑家又为梁夫人的死恨苑苑入骨。苑苑呢,为小宏泰又万分无法释怀,因而每每生事。这三家人,已经是乱成一团乱麻,若咱们再去掺和,我怕不仅不能处置好,连咱们家也得惹上一身大麻烦来。”
清漪眉毛微微蹙着,垂手待立,一言不发。
何文渊颔首:“当初梁苑苑一事,本就是我出面处置的,也是朝廷下旨嘉奖的。无论如何,我得维护朝廷体面。那一次……我在那件事情上也确实处置失当,才叫少筠的母亲殁了性命。让少筠赢些彩头,便算是体恤她心中的不平吧。”
清漪原本想说两句,但看到何文渊颇有些怅惘的样子,又听闻他语气中的遗憾,心中隐隐浮起一层担忧,但那忿恨旋即又盖了过来!凭什么桑少筠这么嚣张,不过一个灶户而已,再有能耐,又能斗得过官府去?假若伯安对她如此纵容,终有一天,她桑少筠会找上门来!只是……她从来对何文渊曲意逢迎,既然何文渊发话让梁苑苑不再追究,她就不会直言争辩。
宁悦并未得知清漪柔顺的面孔下有着什么心思,她只听到丈夫一番感慨,便不由得将今日的情形描述了一番,最后叹气道:“少筠所说,四年前在京城,真是字字血泪。想起昔日在这烟柳之地的一番交往,我心中怜惜她。只是她说一句‘不原谅’,又未免执着。苑苑这四年里虽然衣食无忧,可是心如死灰,仿若年华老去,她为朝廷,不该得这个结果。所以我才亲自扶着小丫头,给她送了些东西,不料碰见这一场吵闹,连孙知府都惊动了。”
何文渊不得不黯然。无论如何,这个结果,是他从来都料想不到的。当日他有心调唆康青阳,纯粹是为了阻止少筠与万钱联姻、纯粹是为了打击两淮官商勾结的恶行,他绝没有害人之意。但是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