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颜 作者:月雯儿-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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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娘死了;
她弟弟死了;
她姐姐一家各散东西,生死不明;
姑父被押往四川服役;
十万家产查没,族人纷纷带走灶户自立门户;
桑家西街仁和里的宅子被迫变卖筹款。
她以为再没有什么打击,都没有亲眼目睹亲耳听见小梅子被蹂、躏至死、她亲手烧掉两人尸首来得震撼和难以面对。但当母亲被吓死、弟弟被曝尸荒野的噩耗传来,她觉得她宁愿疯掉,她宁愿举着刀劈死何文渊和樊清漪,直至劈成肉泥,她甚至宁愿自己千刀万剐。可她已经没有眼泪,只有在荒原上狂奔,直至累垮了倒地,喘气到窒息才能稍稍缓解那种无处可泄的痛苦。
她的模样吓坏了几人,老柴以为她要做傻事,和小七像看犯人一般轮番看管着她和两个丫头。于是白天黑夜、黑夜白天,她痴痴的瞪着天,直至身体里最后的水分凝成一滴眼泪流出来,直至侍兰实在难耐的拿着皇榜,恶狠狠的对她说:
“小姐!要不咱们回去!咱们看看二太太去!披麻戴孝的尽孝,哪怕从此以后趴在地上做人,给人家舔脚趾过日子,侍兰我陪着小姐也甘心!你看到了么?皇榜上都写什么?无干人不判罪!仍然可以行盐!小姐!你真难受,回家对着二太太的棺木狠狠哭一场,总好过在这里不进不退,颓废得像个邋遢的乞丐!你放心,谁叛主,我兰子不会!阿菊也不会!柴叔小七,我们都陪着你!死也陪着!”
少筠听了这话猛然起来,抢过皇榜,一字一句的读者,就好像面对着何文渊,一眉一眼的研判着他!最后她读明白了,丢下皇榜缓缓站起来:何文渊广张皇榜,就是要告诉所有逃逸在外的灶户盐商:我已经格外开恩了,你回来继续给朝廷运盐吧!
少筠猛吸一口气,那一瞬间,痛如同潮水一般褪去。也就在那一瞬间,她又再度闻到荒原上那千百年来不曾稍改的苍茫气息!那气息,她记得!头一回她离开家去富安,桑荣带她进草荡,她一口吸进胸腔里的,就是这味道。那时候她觉得新奇,毫不在意桑荣说过的话。而今想起来,荣叔说的,言犹在耳!他说,一年到头从春到秋,从夏到冬,地里死了多少东西!可你闻这的味道,从来都是新鲜的、有生气的,那做人,也是一个道理!
身后老柴、小七、侍菊、侍兰都站在一起,问她:“二小姐,事情平息了,不如回去?看看二太太……找找少爷……”
少筠转过身来,一一审视着眼前的泪眼,一字一句的说:“我不回去!我权当我死过复生,重新做人!”
一行人长大了嘴巴。
少筠揉皱了手中的皇榜,缓缓的平着声音说:“这时候回去,能干什么?我娘我弟弟都死了,家里的人散了,回去只能唯唯诺诺的对官府点头哈腰,来年求神拜佛、战战兢兢的运盐支盐卖盐。我娘和弟弟是枉死的,我回去就是给仇人长脸!”
老柴抿了嘴:“二小姐……老柴不忍心看你现在这模样……”
少筠低头看看自己。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十余日的荒野里风餐露宿,身上比街上的乞丐还不如!可是,不会再这幅模样了!她自嘲的笑笑:“柴叔吓坏了、也熏坏了吧?过去十六年,我也没这么脏过。兰子,你想法子弄点水,我洗一洗。”
侍兰看了看侍菊,流着眼泪点头,拉着呆掉的侍菊转身。
老柴看见少筠那一抹笑,突然舒了一口气,颓然坐在泥草见,兀然老泪纵横:“二爷!荣哥,您二位张开眼睛看看呀,小竹子遭难了,你二位怎么也不拉一把!”
老柴连日来的压力伤痛突然卸开,只觉得伤心欲绝,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话也说不出的只是哭。
不过,这时的少筠却恢复了过来。她蹲下来,扶着老柴的肩:“柴叔!你要帮我!”
老柴脸上挂着两行眼泪,问少筠:“小姐要如何?”
少筠站起来,看向南面:“我要北上!”
老柴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很久之后,老柴擦干眼泪,站起来:“北上……小姐,北边……那田地早就同眼下的家里人一般,死的死、散的散了。眼下我们是赤手空拳……”
赤手空拳!是,她桑少筠就是赤手空拳!但是,她绝不回去,接受何文渊假惺惺的体贴周全!
“柴叔!我绝不会忘记梅子和荣叔是怎么死的,我娘和弟弟是怎么死的!我是赤手空拳,可是阿贵尚且能在河南河北空手套白狼,我为什么不敢赤手空拳闯关东?北边,是爷爷打下的江山,是我爹我大伯守住的江山,是荣叔临死前的嘱托,我要把它盘回来!等我再回富安的时候,我一定为他们报仇,叫活着的人扬眉吐气!”
“可是家里……家里怎么办?”
“家里还有什么牵挂?姑丈走了,姑姑再不济,也管过十年家。就算为少嘉哥、为姑丈,姑姑也会尽心尽力。桑贵不是当头的料,就算为荣叔,他也会尽力为家里周全。若他不是这样的人,我再看错一人,我也没有什么更多东西能留给他败了。”少筠缓缓说来:“富安的灶户势必有许多跟着族人走了,可是,只要几位叔伯在,只要少嘉哥真的长了记性,我桑家就死不绝!”
老柴点点头,颤着声音吸了一口气:“小姐你明白过来了!柴叔就放心了!有你这份心气,加上你素日的能耐,我就不信我们这五个人,闯不出一片天来!”
就在这时,侍兰侍菊提着一桶水走了回来,而一旁的小七也把火给生好了。
而后,少筠坐在两个丫头中间,任由两人给她梳洗。
打结脏成一团的头发都梳通了,身上的那套一直穿着已经脏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襦衣裙换下了,满身的污垢一点一滴擦拭干净了,少筠觉得轻松得如同新生一般。
布衣荆钗,她桑少筠再不是桑家宅门里凭着父辈的累积来呼风唤雨的娇小姐!过去的十六年,她兜了一个圈又回到起点,绝望过后是心底那刻骨铭心的恨意给了她无尽的天空和无尽的可能!从今往后,庭院里的小竹子跃出庭院,海阔天空,任与天试比高低!
待她收拾完,她拿着布巾,沾了水,不避肮脏的给侍菊擦脸:“兰子、阿菊,你们都记得梅子荣叔怎么惨死的!咱们也是同生共死的姐妹了!我不会忘记他们,你两也别忘记!可现在不回家,我们往北边去,闯出一片天地来,再给他们报仇!再给梅子讨回清白来!”
侍菊呆呆的,直待到少筠把她的脸都擦干净了,才嚎啕大哭,恣意释放连日来的惊恐和压抑。
而侍兰默默流泪,一言不发,慢慢动手给自己收拾。
等三个姑娘收拾好了,侍兰又另外打水、烧水,打发小七和老柴收拾,直至大家都一一清洗掉十余日的伤心哀恸。
三月十八,荒野野人一般惊恐逃逸的七人,离开荒野,徐徐向富安北面的煎盐小村安丰行进。
万里长征,始于脚下,没人知道他们之前的故事,没人预测他们之后的悲欢。
作者有话要说:后惊变时代开始……但是惊变还没有结束。
☆、141
抵达安丰时,天已经快黑了。
老柴如同惊弓之鸟,根本不敢太过靠近村子,只能让小七在脸上抹了把灰,装成小乞丐去勉强讨了几个包子半灌水回来。
老柴没法子,勉强笑着鼓励少筠:“小姐,将就些日子,等风声没那么紧了,咱们想法子进城去,日子就好过了。”
少筠淡淡笑笑,接过小七送来的包子,又看了一旁呆若木鸡的容娘子,站起身来蹲到她面前,把包子递给她:“吃吧。”
容娘子好像蝎子蛰了一口似地,惊恐的看了少筠一眼,又把怀里的孩子抱得紧紧的,转身到了另一侧。侍菊看了气得眉毛倒竖,跳起来一个箭步拉开少筠,又伸了容娘子一脚,嘴巴噼里啪啦的开骂:“狗娘养的别狗咬吕洞宾!给脸不要脸!你这个良心被狼掏了的骚货,狼心狗肺还抬举你了!”
容娘子猛然一惊,又嚎啕大哭又瑟瑟发抖起来!
小七怕惹了人听闻,忙拉开侍菊,又是着急又是生气的:“菊姑娘!消消火!村子里那渔村近,里头的人都派了人巡村的,惊动了人家,怕是麻烦大了!”
侍菊一听又担心,听见容娘子还在哭,不顾小七拉扯,还想再给她一脚。这时少筠一把拉住侍菊:“阿菊!”
侍菊回头看少筠,满脸的眼泪和愤恨不平。
少筠抿抿嘴,举着袖子,慢慢的、轻轻的给她擦干了眼泪:“阿菊!你细心想想,她是无辜的。别把蔡波的过错推到她身上去。”
那粗粝的衣袖好像一把锉子,轻轻一抹,抹去了许多棱角。侍菊呆了呆,又觉得十分心酸委屈,因此拉着少筠的手:“小姐,你体谅她,谁来体谅梅子,谁来体谅少爷和你?”
少筠摇摇头,清浅的笑着:“阿菊,不哭了,咱们不哭了!”
侍兰这时候悄悄的拿了自己的包子凑到容娘子跟前,先一把扯正了她的脸,然后突然“啪啪”两声,甩了她两个清脆响亮的耳刮子!
容娘子呆的连哭都忘记了,怔怔的看着侍兰。
侍兰平着脸:“你若是嚎丧的里头的人都听见了,我揭了你的皮!”
侍兰的音调,平淡,但内中的那森然叫容娘子张大了嘴,一句话都不再说不出来,连哭都忘记了。
侍兰见状继续说道:“小姐带着你,不为好心,只是不能留着你叫人知道我们还活着,还能指使人来害我们!你哭什么?不就死了男人么!不就丢了清白么!你真舍得,你怎么不去死?天天木偶似地,给谁看?咱们这里几个人,谁没死过亲人、谁没见识过臭男人怎么糟蹋大姑娘的!”
容娘子一抖,又潺潺流下眼泪来:“我……我……”
侍兰一伸手,把包子送到她面前:“小姐一句话说你无辜,那也是小姐心善!但你别指望着小姐心善,就由着性子去!你敢有一点半点异心,我先把你儿子摔地上去!你看我敢不敢!”
容娘子兀得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直至孩子呀呀的哭。
侍兰这才缓了缓颜色:“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你想想,是谁害了你?你男人是被谁勾引了去?又是被谁害死?你又怎么去的万花楼?是谁?”
容娘子一顿,一脸的变化莫测,突然间又抱着孩子,跪着到少筠跟前,抱着少筠的腿,仰头急切的哭道:“小姐!小姐做主啊!求小姐做主啊!”
少筠蹲下来,双手用力的持着容娘子的双臂,一字一句的问:“你告诉我!那天晚上是谁让你去万花楼,是谁!”
容娘子满脸的眼泪,眼睛里带着惊惧和忿恨,颤抖着:“樊、樊清漪!”
“好!”,少筠低喝道:“你要记住这个名字!记着她怎么害得你家破人亡、清白沦丧!”
容娘子再次哭了出来,万分哀切:“我怎会忘了……是她说蔡波在里头有个相好,要娶回来做妾,哄我去闹一场……”
少筠眉峰稍一抬,轻眉作剑,斜飞入鬓。她轻轻站起来:“你没忘,好跟着我,记着兰子的话,日后你给自己讨清白。”
侍兰走过来,把包子递给容娘子,容娘子虽然十分哀戚,但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