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颜 作者:月雯儿-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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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筠点点头,沉吟了半响,便站起来,走到老柴跟前,又郑重行了一礼。这一下老柴醒过神来,连忙偏身让过去。但少筠曲着膝盖,保持着行礼的姿态,面上笑着说:“请叔叔受少筠这一礼,一是为不在了的大伯和爹爹,二是为日后少筠有少不更事的地方,还请叔叔照顾指点!”
老柴是个实在人,听了少筠这话也不再躲避了,只问道:“二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呢?”
少筠一笑,眼睛弯成半弯月儿,模样儿格外的甜:“少筠要做什么,叔叔日后就能知道!只是柴叔不知道,往日少筠在家时,已经太大胆,先行了一步了。”说着看向少箬:“姐姐,原先我并不知柴叔,却是知道杨叔的。记得跟着我爹爹的还是杨叔,我小时候淘气,爹爹一回来,就叫我去找杨叔要礼物。早先,我已经使侍兰暗中联络了杨叔,请他带我见见咱家的老掌故,也学学中间的门道呢。”
少箬点了点少筠的额头:“可知你多淘气!柴叔,你与杨叔那样相厚,真有这事儿?”
老柴呵呵的笑:“老杨早告诉我了,当初我还以为小姐玩笑,也没往心里去!如今大小姐也亲自交代,可见是真的了。二小姐请放心,老杨能做的事,老柴也能行。您与老杨约好了,我带着去也一样的,只给老杨捎个信就成了。”
少箬听了便吩咐:“柴叔你去吧,别管往日你跟着的是我爹爹还是二叔,只用心指点少筠,我谢你,也代我爹爹谢你。”
老柴恭谨作揖:“小姐甭说谢字,老桑家有人惦记着祖辈的事业,这是老柴求之不得的事。我这就出去了。”
待老柴走了,少箬吩咐少筠:“你住这儿的心思,我知道了,我自会与你姐夫说,你倒不必担心。到了外头,别逞强,凡事虚心谨慎些,也别张扬的世界的人都知道。须知道,你还得嫁人呢。知道了?”
少筠自然是答应的。
这时候,少箬才把先前一个包袱拿出来:“里头裹了五十两纹银,是你姐姐的体己钱,与你娘、与你姐夫一概无关。你往外面行走,身上没有一些银子,打发不了该打发的人。这一点钱,就权当姐姐给你出去历练用的,你可自己想着、学着怎么用这笔钱,却也不必顾虑要为这笔钱交代什么。”
少筠抿了嘴,默不作声的接过这沉甸甸的五十两银子,而后才说:“姐姐的心意,少筠感激不尽。少筠也知道自己少不更事,若不是姐姐这番安排,只怕少筠寸步难行。但愿少筠不会让姐姐失望就是了。”
“傻竹子!你有这番心思,姐姐就不会失望……”
随后两人又说了两番话,又打发了侍兰换了男装,而后,老柴就进来禀报说马车都备好了,请小姐启程云云……
作者有话要说:嗯,可能明天休息一下。
关于银子。大多数人认为明代时候一两银子大约相当于现在人民币的300~600块钱,我这里认为是500块。刨去几百年的通货膨胀,纹银五十两,已经是很要紧的零花钱了。
我记得当初甄士隐资助贾雨村上京赶考,给的银子,也就是五十两。
所以我不大待见以往看书,说主人公随手一丢就是几百两的银票,生意往来动辄几千万两,汗……白银是硬通货,不是纸钞,不能随意说印就印,是和开采量有关的,加上中国人喜欢把金子银子一埋了事,真正流通的白银金子,并不多,我甚至一度怀疑会不会有通货紧缩的问题……
☆、012
这不是少筠第一回出门,但却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出远门。
青篷马车慢悠悠的走出了扬州城东门后,老柴赶车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当马车上了官道,老柴手里的马鞭越发畅快,连他的声音也飞扬起来:“小姐!您别以为去的那些腌臜地方!当年大爷二爷可喜欢往盐场里跑!你去了就知道了!那地方,啧啧!连神仙也住的!”
两个丫头都畅快的答应了老柴,侍菊更是兴致盎然的和老柴聊起天来。少筠淡笑着,心里多少有些开怀。那一刻她觉得,无论此前在家里受过多少委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条路的终点仿佛就等着她久违的爹爹,而那个终点,也仿佛一直都在等待着她的到来!
天,在马车的奔驰中黑了下来。
老柴似乎毫无疲态,只笑着说:“小姐,车上备了干粮,别嫌弃,将就一两顿。咱们今晚也别投宿了,赶一夜的路,明天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能到富安盐场!”
少筠微笑着:“行!听柴叔的安排。只怕柴叔你一夜不睡辛苦了!”
“哈哈!”,老柴畅快笑出来:“小姐别担心这个,往日跟着大爷二爷出门,经常赶夜路!我和老杨都是轮流着睡个囫囵觉罢了!当日你大哥,咱们的小爷也是你这样的年纪,常被大爷打发出来就坐在我边上的位置。那时光!端的是痛快!”
少筠嘴角一直挂着,很久很久,都没有人这样温暖而亲切的回忆她的爹爹了!“柴叔,富安盐场就是咱家的盐场么?”
“哈!”,老柴又笑:“小姐这话就不对了!全天下的盐场都是朝廷的盐场!朝廷的盘铁、朝廷的柴火!盐场里头的一切都是朝廷的!不过,人,却是咱的!”
少筠来了兴致,又问:“这怎么说的?”
“朝廷为什么要养着灶户?拿你爹爹的话来说,全仗着这门手艺值点儿钱!但你要说这手艺很值钱,却也不对。富安盐场离扬州府最近,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下泰州分司下面设的盐场。早百年前咱们老桑家就在那儿煎盐了,所以小姐的祖籍该是那儿才对!后来老桑家的发拉,先是做了总催,管着盐场。后来,干脆连盐场也交给自家的租户管,本家全都搬到扬州,做起盐的买卖拉!所以说,老桑家在富安可是头一等的灶户人家,多少人还拜托着过日子呢。”
少筠点头:“柴叔这一说,我倒想起小时候,我爹爹常在我耳旁叨念,说要带我去瞧瞧咱老家里的竹子,也说要带着我四方游历的。”
“呵呵!二爷么!出了名的竹痴!他那辈子,只好两样东西,一样是真竹子,另一样,就是小竹子你了!我记得小姐你小时候,可真的调皮!人家说上房揭瓦的娃调皮捣蛋,可老柴这辈子就没看见哪个丫头像小姐你小时候那么皮的。那时候大爷就总叹,别说上房揭瓦,约摸着,龙王爷的龙须你也敢揪下来!”
少筠有些囧,只笑着没答话。一旁侍菊捂着嘴笑:“柴叔,这么说,咱们小姐小时候不就是神仙都怕了?”
老柴听了这话却不同意:“倒也不是!小姐虽然淘气,但小姐那股子淘气,真是让人又气又喜欢,不然大爷二爷能那么疼她?那个时候,满家上下,独独两位小姐得宠,几位小爷反而退了一步。”
侍菊又笑,刚想再问,少筠忙红着脸打断她:“鬼丫头!出了门连我也打趣上了!还不去给柴叔拿点茶水喝呢!”
侍菊吐了吐舌头,翻身忙去了。老柴听见了知道自家小姐不好意思了,也没往下再说,只哈哈笑了两声,又扬着马鞭甩了两下,专心赶起路来。
……
天蒙蒙亮的时候,侍菊已经搂着少筠朦朦胧胧的睡着了。侍兰怕老柴一个人赶路也会犯困,因此强撑着与老柴坐在一块说话解闷。
等到了富安,整个富安还睡着回笼觉。老柴悄悄的赶着马车停到了一处草庐边,栓好了马匹,又打发侍菊起来望风,才和侍兰各自去打个盹。
不多时,雄鸡报鸣。
老柴领着少筠主仆三人在乡间小路上走着。一路上果真不少细竹子就错落散在路边,蒙蒙亮的天色下,那翠绿格外的醒目。少筠心中那感觉,像是有爹爹在一旁牵着走似的。
就在这时候,老柴向后挥了挥手,示意几人跟上。少筠一张望,前面佝偻着一个老头。他背着的双手握了一杆竹竿,正慢慢的走着。
老柴走快两步:“老荣头!老荣头!”
老头听见了回头,一把子整齐漂亮的山羊胡子在晨曦的寒风中微微颤着。那样子,少筠感觉很奇妙,这人分明俗得不能再俗,却居然还有一股铁骨铿锵的味道。
“阿柴?怎么这时分来这里?你赶了夜路?”,老荣头那一把声音啊!沙哑的破锣似的!
老柴呵呵的笑:“小十年的功夫没赶夜路了!今天领个人来瞧瞧你!”
老荣头横了少筠一眼,又转过身来,脚步却慢了下来:“来的时候不对!”
老柴赶上去并排走着:“怎么不对?这年还没算过完呢,出了正月,你该进场了。”
老荣头偏头看了老柴一眼,很是严肃的脸说:“迟一点就清明了,那会来,可以给我上柱香。瞧瞧我?有什么好瞧的!就等死的人,又不是赶圩上摆的泥人!”
老荣头话说的平淡,少筠却噗的一声笑出来。话说,这老头的黑色幽默有够冷的!
老荣头听见少筠的笑声,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了回去。旁人或许没听见,少筠却是一清二楚的听见了,老荣头低低的叫了一声“小竹子”!
原来也是爹爹的老熟人么?少筠抿嘴一笑,心情又愉快了一些。
此后,老荣头只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老柴说话,却一句也没有问后面的少筠,更加没有里侍兰侍菊两个丫头,搞得两个丫头挤眉弄眼的浑身不自在。
不过这段路也没走多久,就到了一幢木头搭的大棚子。
老荣头径自走上去,反手用竹竿敲了敲大棚子的门。许久,大棚子里也没有人答应。老荣头也不着急,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直到后来,一个穿着盐课司役服的小后生揉着眼打着呵欠开了门,等小后生定睛一看,连忙赔了笑脸:“哟!荣叔!这一大早的,您就来巡场?还没开场呢!”
老荣头唔了一声,径自走了进去,连话也没跟小后生说。
后面老柴赶紧招呼少筠跟上:“小姐,瞧见了,这位小哥正经的盐课司长官,看见老荣头这样的盐场总催,也得点头哈腰!什么是手艺?这就是手艺!”
少筠点点头,一路跟了进去。
这才一进门,少筠彻底长眼了!
这看似简陋的大棚子里,竟毫不拥挤的安置了四五口大铁锅!那大铁锅有多大?看起来足有八九尺!如此一字摆开,大的真可谓煮沸了天下的盐卤!
侍菊侍兰也早傻眼了,啧啧惊叹:“我的娘!这是铁锅?得用多少铁才造的那么大啊!”
小后生听了嘿嘿直笑:“这位小官人真是!这有什么,你还没瞧见前面的团灶呢,十几二十个这‘铁锅’摆开,那才叫气势!”
老荣头听见小后生这样说话,悠悠开口,配上他那把破锣嗓,真是诡屌:“什么铁锅!瞧见着上面的印戳了?这叫盘铁!朝廷专门铸造了煎盐用的。一个这样的大盘铁,用铁两万斤!”
侍菊张大了嘴:“两万斤!这儿不就十万斤的铁啦?我的娘!我一辈子也没看见过这么要紧的大铁锅!”
又叫大铁锅?老荣头瞄了侍菊一眼,呢喃道:“真是个不开窍的铁锅。”
侍兰老柴听了都噗的一声笑出来,唯独少筠横了侍菊一眼,走到老荣头身边问道:“荣叔叔,一口盘铁要用多少人丁?”
老荣头看了一眼少筠,又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