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街墨巷 作者:卢岚-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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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出于一种赎罪心理,我们且不管,眼下的事实是,美洲国家对印第安人都特别优待,尤其美国和加拿大,索性由国家出资将他们养起来了。他们拥有自己的领土,由国家划成保护区。在保护区里他们实行自治,按照自己的风俗习惯办事,不受现行的国家法律管束。非印第安人是不能在保护区里拥有土地的。他们有自己的学校,传授印第安语和传统的风俗习惯,有自己的宗教仪式,有自己的救赎灵魂的方法。一切应有的文明态度和措施都有了。这既是亡羊补牢,也是一个文明强国的必然穿戴,又有谁能够非议?又比如,拥有三十万印第安人的加拿大,其中生活在大北世界中的伊奴意(Inuit)族要求自治,经过十五年商谈后,渥太华议会于1993年通过创立尼那维(Nunavut)自治区。一个拥有自己首府的自治区,于1999年4月1日正式宣布成立。这个区域的面积达二十一万九千平方公里,人口只有七千,分布在十四个村庄里,首都人口两百。他们要求自治,目的是不让外族同化。但他们吃汉堡包、饮可口可乐、穿牛仔裤;室内有电视机、电话、收音机、电脑、网络。在现代文明的冲击下,原来的文化传统和风俗习惯逐渐蜕变。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中,他们酗酒、吸毒、强奸、乱伦、谋杀,自杀率是世界上最高的地方。
用心良好是一回事,所产生的后果却是另一回事。就像雪天路滑,车子经常驶出路面。有多少优待,就产生多少弊端。人既然由国家养起来,一切万事皆吉,求生的原动力也就消失了。他们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躺到长椅上晒太阳、喝酒、吸毒。仿如毒品、酒精就是他们的前途,他们的命运。人口也逐渐减少了。以哥斯达黎加为例,十六世纪哥伦布到达那里的时候,各种部落的印第安人,据粗略估计总数大约是三万至六万,但现在的统计数字是,纯种的印第安人只有五千上下。政府尽管采取措施,保护那些濒于灭绝的部落,但由于那些地方发现矿藏,在发财的前提下,再好的措施也付诸流水。保护区不受法律管制,他们就大可以与外边的人串通,在里面开赌场,有了赌场,各种罪恶还怕滋生不起来?保护区反而成了藏污纳垢的地方。文明作用到印第安人身上,依旧将他们推上颓丧、沦落、灭绝的道路。他们最初被野蛮被偏激诅咒,后来又被理性被文明诅咒,印第安人又怎可能不是一种命运!
长久以来,这个民族是沉默的,他们不曾发出过任何声音。头戴羽毛,涂成大花脸,骑在马背上吼叫狂奔的形象,只在西部影片中出现,那是白人眼中的印第安人。从前,那些描写印第安人的作品,都被出版商拒绝了,理由很简单:印第安人不使人感兴趣。何况,那个种族的人你必须提防,西部殖民者就知道他们有多狡猾、凶残、难缠。就连他们在银幕上的形象,不也已经消失很久了么?
但是,最近二十多年来,涌现了一批印第安人作家,长久以来沉默的印第安人说话了。形势强于人,这股潮流使出版家不能无动于衷,且越来越重视。但凡瞥见作品中出现一根羽毛,马上从口袋里掏出钞票来。美洲人看着从沉默中走出来的年轻一代,有点惊诧了,印第安人要重掌自己的命运了么?这些年轻作家,讲的是关于沉默的土地,沙漠里的风,飞翔的鹰,无声的植物的故事;也谈到离开了土地的印第安人,比谁都更明白根的重要。他们各人以自己的方式来歌唱草场、湖泊、河流,满布野牛的山林绿野;他们歌唱泥土,歌唱风,歌唱行雷闪电,也歌唱阳光。“我将自己看成是沙漠的一部分,我将它看成是自己的母亲”。他们有意跟过去衔接,有意捡回神秘的过去的一些碎片,沿着某些痕迹回溯逝去的生活图景,去抚摸记忆的创伤,为他们的种族被屠杀,被否定的命运作证。这种特殊的命运,成为他们心中的一团火,不断地在里面燃烧。
然而,一个写作的印第安人还是真正的印第安人么?他们自以为从迷失中找回了自己,寻回了自己的身份,到头来只是一种怀旧,一个拥有电视、电话、网络的文明人对一个消失了的世界的乡愁。拿起笔来的印第安人,实际已经被文明改造了,驯服了。有个别作家在政府部门任职,因利乘便写起侦探小说,涉及到许多犯罪情节。因此,他们经历过迷失后所寻回的身份,是一种蜕变了的身份。他们不再像祖先,上山采摘野菜野果的时候,将自制的烟草撒到地上,以回报神灵;不再为一棵树,一朵花,一根草祈祷。还有多少人会将子孙带到原野上,对他们说:“看看你的周围,向四个方向尽可能往远处看,你的周围都是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你脚下站着的土地是神圣的,你看看它,让它进入到你的身体里。”还有多少人告诉他们的子孙说,不是土地属于人,而是人属于土地。生命是以各种形式存在的,所有生命都来自于同一的原动力,就是产生星球的那种原动力。他们也逐渐忘记祖上的教导:人的生命不比一棵植物或动物更重要,是三者使世界平衡的;女人们再不会跑到野外去,双手抓紧一根插在地上的白杨树棒,将孩子养到一块兽皮上;他们不会跳太阳舞,将自己的一块肉奉献给它。他们很多人出生于大城市,如芝加哥、蒙特利尔,在现代社会文明中成长。他们穿西装、打领带,甚至作西部牛仔的打扮。使自己“重新变成印第安人”的方法只是,不时回到祖先生活过的山谷,凭吊一下曾经有过祖父一间小茅屋的土地;从父执辈那里学会一点尊重大自然,不忍践踏一棵草,破坏一棵树;或者将一辆摩托车看作神灵。这已是他们能够做到的最大限度。有些人骄傲于自己重新变成印第安人,但也有不少人与美国人、欧洲人通婚。有些父母将孩子放到寄宿学校,一心让他们从小进入现代社会生活,尽量忘记过去。也有人将孩子送到教会学校读书,信奉天主教和基督教。久而久之,他们相信其他宗教跟他们原来的信仰相去不远。不知不觉中,一种价值观被另一种代替了。他们过去嘲笑白人与自然界之间筑起一堵墙,现在他们也筑起墙来了。不再嘲笑白人只会看,不会听;不是不聪明,而是缺少智慧了。他们也逐渐忘记跟动、植物,跟无声的土地对话了,不再安于贫穷但幸福的日子了,不再相信传统可以给他们力量,也可以证实他们的身份了;不再相信“圣舞”可以使他们跟土地、风、花、水、雪和野兽沟通了。看,我们的文明留给印第安人,留给他们的命运的,还有些什么?
再没有一个民族的命运是如此奇特,在短短的数百年中,历尽了野蛮与理性的强力冲击。两股力量联手作用到它身上,不偏不倚地将这个民族和它的文化推向沦亡。伊甸乐园已经消失。野蛮与理性没有了界限。在这个纷乱的世界上,谬误是永远的谬误,而理性或良好用意呢?又曾经做过多少桩好事出来?
走不出青山
北极圈是一个神秘的大北世界,拉普人是这个大北世界的神秘民族。你一旦进入拉普人的世界,你的旅行便带上极其鲜艳和浓烈的色彩。试想他们身上穿的,不论男人女人,长袍短褂,都是清一色的宝蓝色,袖口衣摆,全都滚上宽阔而鲜亮的彩色花边。而披肩上的流苏,像雨丝般罩着肩头流下。头上的高帽子是通红欲滴了,像雄鸡头上的鸡冠。在冬日一片茫茫大白的世界中,或者在短暂的夏日的绿色深海里,如果没有强烈而夺目的色彩,拉普人又怎能够在自然世界中,将渺小的自己标志出来呢?
拉普人的歌声尖厉凌霄,充满了力的呼唤和寂寞心灵的嘶叫。那天我们在芬兰依纳丽区拉普人皮尔先生的帐篷里,他的夫人为我们高唱拉普歌。歌声急迫野性,尖厉刺耳,且摇头踏脚击着手鼓,数曲下来,你心颤神抖,自觉有点地动山摇。及至问起歌曲内容,皮尔夫人微笑着回答,说有个拉普人想宰一只鹿,却在那儿苦恼且犹疑不决,皆因不知道该宰哪一只才好。“白鹿白得鲜亮,灰鹿灰得沉着,幼鹿活泼可爱,老鹿来日无多,该宰哪一只才好呀,或者哪一只也不该让人宰?”她说话妩媚凄切,我不堪此答,眼眶里竟盈起了一汪浅泪。
如此凄厉的歌声,能唤起世人对他们的孤寂生活和孤独命运的注意么?能唤起人们对他们柔情似水的内心世界的理解么?
拉普这个大北民族神秘莫测,就连他们的来源于今未有定论。只知道大约一万年前,这个不称自己为拉普,却喜欢自称为“萨满”的民族,已经是大北最早的居民了。他们分布在挪威、芬兰和瑞典,以及俄罗斯的北极和北极圈,自由自在得像天上的浮云,来去全不受国界和边界的约束。谁能阻止云的飞翔?
那片绕着北极点约五十万平方公里的地方,是他们生活的世界。那个世界像梦一般诡异而极端,就连时间和空间都在那里变异了。试想一年当中有八个月,冬天在那里迷了路,它东南西北四处碰撞,无奈得愤怒顿足,咆哮嘶叫,把大雪风暴洒向人间。又有三个月时间,黑夜也丢失了它的方向盘,横走直走回头走上下八方走,却老在那儿团团转打圈圈,找不到走向太阳的通道。风雪接替风雪,黑夜接替黑夜,漫漫的风雪与漫漫的长夜交织着,织成了萨满人漫漫的孤独与人生。那时候,雪原上闪出一只姣媚而诡计多端的白色狐狸,使劲地把尾巴向上一甩,将一股白雪甩到天空上头,天际间便出现了一片北极光。在萨满人中,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传说。北极光的颜色或紫或蓝或绿或洋红,成了雪原上半明半暗的幽幽的一盏明灯。那时候,散居在山林雪野中的自然之子——萨满人,便举头望着它,唱一首有关“雪”或者有关“鹿”的歌。
在一个“雪”字上头,萨满人有着怎样的一种感触呀,他们脑子里有着不少于一百种最微妙的概念。而在一个“鹿”字上头,他们又有着怎样的一种情感呀,他们有着多于三百种最细腻的概念来向你陈述。萨满人以狩猎、捕鱼和养鹿为生,但主导他们生活的还是鹿,一切必须以它们为中心,直至最微不足道的细节。青年人该什么时候结婚?且问问鹿去;孩子该什么时候受洗?5月或6月?且问问鹿去。即使春天来了,春的节奏也必须由鹿来决定。什么时候该把帐篷放到雪橇上或者雪地摩托车上?什么时候该吻别妻子和孩子,把鹿群带到高地或峡湾上去放牧?明天?后天?或大后天?谁也不知道,只有鹿才知道。且去问问鹿吧,它们会给你出发的信号,因为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