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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绝武-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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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赵妃求见。”内侍慌忙忙进来,惴惴不安通报。

“不见。”赵政平平应了声。

内侍不及转身出去,芸姜却领着扶苏闯进殿门。

赵政沉了神色,眼底锋锐夺人,“出去。”

芸姜松了扶苏的手,小小孩童窸窣几步走到父亲身前,窟嗵跪下。

“求父王饶了两位姨母。”柔弱嗓音却是带着坚毅迫人之力。

赵政冷冷觑他一眼,目光牢牢定在芸姜脸上,“你教他的?”

“长公子已然晓事,妾无须教他知恩图报。”她却不跪,直了腰杆,立在殿中。

“阿璃竟敢私带琉熙出城,放她归赵,我囚禁她在宫室里,已经是从轻发落。”他沉沉低语。

“芸姜想问问政哥,熙儿有何过错?”她暖了面色,挽裾蹲跪阶前,那神色,似是座上的人,不是强秦的君主,不过是她的夫君。

赵政有刹那的恍惚,温暖手掌覆上她手背,将她轻轻攥住,直看进她眼里去。

殿中良久无声,芸姜倾身上去,将他紧紧拥住,“政哥,熙儿不欠我们的,新政、雍城,她两次救我性命,若不是她,又哪有扶苏?若没有她夫妻二人齐心协力保你亲政,又哪里会有今日秦王?若说是一命还一命,即便这次抵过,我们还欠着她两条性命呢!”

窗外天色已暗下来,余晖沉入冰湖深处。

“不,是三条。蒙恬也曾救我一命。”赵政喃喃而语,骤然,他眯了深眸,眼底戾气大盛,“可她不该负我!”

芸姜肃然正色问道,“她又何有负你?”

“寡人视她为心腹,劝她忠心侍秦。她却暗通赵国,对寡人耍弄伎俩,使我秦军大败宜安、肥下。”赵政暴怒嚷道。

芸姜沉了面色,抽出被他紧攥的手,“那王上的大军在平阳一战斩杀十万赵军,又算不算有负妾身?又算不算有负母后?”

赵政迟疑一瞬,却不知如何作答。

反是芸姜跪上前去,于他膝侧轻语低叹,“赵人为赵,楚人为楚,秦人为秦,无可厚非。熙儿确是向政哥使了计谋,可政哥啊,若不是你谋划在先,熙儿又怎能诱你入了圈套呢?恩恩怨怨,无从计议,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

“寡人是真心待她!”赵政一时迷茫,带着孩子气的倔强。

芸姜轻笑,映出明眸斜飞一睨,“她又何尝不是真心待王上?她为了王上,牢也坐过,权臣也笼络过,战场厮杀过,罪名虚担过。王上,王上连国尉大人挂印叛逃都容得下,就容

不下熙儿吗?”

赵政侧耳听着,缄默片刻,绽起的一丝笑容,凝定在他颊边,他似是又回到那片南城街市之中,琉熙穿了白缎绛边胡服,金丝面罩隐隐拢住半面玉容,向他抱拳一揖,“王大哥好。”

芸姜见他换了神色,才接着说,“莫说阿璃十之不知道熙儿被藏在车中,即便早已知道,阿璃又有何错?熙儿与她同门,若不是因为王上,她二人也未必会闹到如此水火不容。她即便是有意包庇夹带,也是情有可原。难道王上就不曾有负于她吗?”

扶苏乖巧膝行到跟前,小手拽了他的袍裾,轻轻摇摆,“父王,你就饶了两位姨母吧!”

赵政拉起幼子来,蘀他将袍裾掸净,高声喝道,“赵高。”

“奴臣在。”赵高自阴影中闪身而出,趋赶上前。

“放楚妃出宫,召回卫戍。”

“奴臣遵命。”赵高垂睑拢袖,不着喜怒默默领命出去,阴狠目光与转身时乍现,恰恰落在扶苏眼中。

孩童抓着父王的手暮然紧了一紧,莫名的恐惧兜头压下。

王命既出,出征的秦军尽数撤回关内。领军大将桓齮却惧怕秦王威严,不敢归秦,逃亡燕国。

李牧大败秦军,赵王迁甚为嘉许,封地加爵,李牧一时声威大振,军权独揽。

蒙恬带着孱弱的新娘自东郡返回关中,却已是一月之后。

其时,蒙武已然奉命返回三川郡军中,咸阳宫中平静如洗,似是从未起过波澜。

﹡﹡﹡﹡﹡﹡﹡﹡绝武﹡﹡﹡﹡﹡﹡﹡﹡

春去,夏至,秋来。

咸阳南城坊间传闻不胫而走,蒙都尉府上,入门不过半载的辛夫人病重而逝。

蒙恬在蒙氏封地择出吉地,将其风光大葬。

云梦之上,雾霭深处,崖石高耸错落,斜阳染了山林,沉下烟水蒙蒙。

子澶飞跃峭壁石端,将一袭薄绢风氅兜在琉熙肩上。独立远眺的她含笑回首,消瘦面颊被余晖染上层层光韵。

两人并立峭石,衣袂迎风,广袖飘举,卓然风礀如在天界。

琉熙阖目不语,面色沉醉,却已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熙儿,”子澶唤她,“你产后不久,不宜受风,还是随我下去吧。”

琉熙缓缓抬眸,遥遥望向西边的天际。

“又在想他?”子澶看她一眼,明知故问。

琉熙轻嗯,目光却犹在那遥不可见的西方。

自从回到云梦,琉熙便执意于桃花谷中。每月中偶有数日上到天外天来,她也总孑然临壁而望,双目所盼,徒余西方。

“熙儿,嫁我可好?”子澶迟疑一瞬,陡然问道。

琉熙徐徐转回头来,莞尔而笑,微微摇头,“我有夫君。”

“你回不去咸阳了。”子澶蹙眉,肃然只说一句。

“师兄,”琉熙讶然将他话语阻住,美眸流波,“我的心和他在一处,无论睁眼还是闭眼,眼前都是他的脸。那是我思念的脸,永生不变的情。”

子澶无言以对,低咳一声扭转头去。

琉熙笑着问他,“师兄,你睁眼闭眼,见的都是我吗?不是吧?”

子澶听着她的言语,竟是不由阖上双目,云溪笑颜如月映泉上,乍然而现,挥之不去。骤然,他睁开眼来,张口难言。

琉熙低笑一声,问,“是谁?是她?早该是她了,不过师兄未有觉察罢了。”

子澶颊上微晕,声色却冷淡下去,踟蹰不语,突然却又开口,“熙儿,我有话要说。”

“师兄的话,恐怕该找公主去说。”琉熙揶揄道。

“不,”子澶抢白道,“蒙恬是为送你出关,才假娶辛梧将军的女儿,他一心所系,皆是你的安危,与辛将军之女不过徒有夫妻之名。”

琉熙心底酸苦,撇了嘴,“以他的处事,又怎么忍心让一个女子独守空闺,备受冷落?”

子澶慌忙解释,“不是的。那辛梧将军的女儿,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说着,顿了一顿,粗粗一算,又说,“只恐怕此时已经死了。”

“师兄如何知晓?”琉熙心中欣慰酸楚交织,禁不住问他。

“我曾为她切脉诊病。”

一霎时,百般情浓尽涌上心间,再也无法自抑,眼前氤氲渐渐深厚,模糊了云梦霞蔚。

她扭转头去,抹了泪,跃下高高崖壁,飘然落于屋前。

恰是云溪与敏亚怀抱两个婴儿寻来。

小小的身躯,微红的肌肤,在宽大的丝缎衣衫里不安地挥动着小手,啼哭一声接着一声,似在抒发着被母亲遗忘的不满。

琉熙嘴角一扬,抱了敏亚手中男婴,低声哼唱,小小婴孩顷刻安静下来,珀色眼珠溜溜转动,澄净如天湖,全无半分杂质。

子澶也随着飞跃落地,轻逗她怀中婴孩,问她,“为什么不给孩子取名?”

琉熙望一眼西方天际,“他是蒙恬唯一的骨血,还是由他爹爹来起。”

敏亚欣慰笑看琉熙,回来云梦半年有余,这还是第一回自她口中听到“蒙恬”二字。

释然了便好,心头的结解了,才能笑着活下去。

琉熙的笑,湣鸬愕懵端温涿粞切募洹K谒芯让鳌K谒芯茸又鳌V皇遣涣希袷阑鼓芡泼紊街小�

“这孩子的眼睛,与你一模一样。”敏亚轻抚婴孩额角,细细打量他的小脸。

“他不如姐姐漂亮,”琉熙抱着孩子,走近云溪身前,探头看了眼她怀中女婴,“姐姐长得像爹爹。”

子澶并未跟随上来,只立在原地一言不发,忽然,他抬了眼,问道,“想知道蒙恬的消息吗?”

琉熙一怔,猛然回转身去。

她自是知道,子澶对山下七国大事了如指掌,强忍了半年的渴望终于迸发出来,“想。”

“蒙恬现已分兵,驻军东郡。”

东郡,近在眼前,骑马驰骋,不过一夜便到。

88几番魂梦与君同

自从琉熙得知蒙恬驻军东郡;便几次忍不住想往东郡与他相聚。但思及秦军之中多有兵士曾与她夫妇相交,唯恐在营门外被认出;给蒙恬添出许多烦恼。理智无情地将思念压制下去,连带着压下心肺,隐隐作痛;似被无形的针灼灼穿透;留下无有痕迹的淋漓鲜血。

桃枝鸀叶尽落;徒余光秃枝桠,山中早寒;飘下雪来。

敏亚静坐暖炕之侧;垂首密密绞着手中丝线,孩童衣裳精巧奇绝生于莹白指尖。方能坐稳的小小婴孩,一趴一坐;勾手玩耍,琉熙笑望幼子一眼,复又低眉翻卷。

雪中世界,静谧无声,唯有风声过耳,雪落簌簌。

院中细碎踏雪脚步,惊醒久坐的两人,琉熙透窗一睨,颀长身影投在绢纱窗上,她微微笑起开了门。

迎面而立确是子澶,披着雪色狐裘淡淡而笑。

“师兄快些进来。”

子澶含笑入了暖室,回转身来,褪下白狐裘氅。敏亚踮起足尖,为他掸去鬓旁几粒碎雪。

“下着雪,山道恐怕难行,师兄怎么下山来了?”琉熙捧上热茶来,笑问子澶。

子澶却不去接耳杯,广袖辗转,修长手掌将一封帛托在掌心。

敏亚端过热茶去,得让琉熙空出手来。

她白皙纤指一捻,帛已到手中,定睛看了,不由又惊又喜,“是我父亲的家。”

子澶接了耳杯,匆匆饮了一口,“送此来的,还是当年你山中学艺时的老家臣。他认得路途,一路寻到中壶天。”

“我父亲如何知道我在此地?”琉熙抿了唇,朝子澶扬眉一笑。

琉熙自出咸阳,便安云梦山中,初时因李牧在军中,不便通信。往后,又因不愿让家中知晓她即将临盆。几经拖延,竟是大半年过去,却不料父亲如何探知她的所在。

“听来人说,李将军也是只知你逃出咸阳,却不知你身在何处,寻至云梦,也算误打误撞。”子澶搁了耳杯,展眉笑道。

却是琉熙愁容渐起,合了绢帛,为难道,“父亲要我回去。”

“回邯郸?”子澶抬眸问道。

琉熙哎了一声,回转身去看了眼炕上一双儿女,侧眸婉然相求,“师兄,孩子……留在云梦,烦劳师兄。”

子澶阖目摇头,笑而不语。

敏亚牵过她手去,轻抚其背,“有我在,有公主在,便有孩子在,熙儿不必担忧。等一切妥帖了,你再遣人前来送信,我们自会把孩子送去邯郸。”

琉熙回握她的指尖,一切言语皆在那盈盈的一握里了。

“何日启程?我让中壶天上的人备车送你。”子澶捧了炕上雪狐裘衣,披在肩上,临走笑问。

琉熙想了一瞬,“待我收拾收拾,后日启程。”

子澶遥看一眼天际,浮出笑意,“后日必是晴天。”

多日大雪果是停了,长空碧洗,万里银装,圆日高悬中天。

琉熙不舍别了云梦诸人,踏上归赵的漫漫长路。

这路,七年前她曾走过,当日相携之人,乃是子澶。

时光逝去,今日再行此路,却是陌陌一人。

她将目光投向道旁宅邸屋舍,此处再非魏地,也非赵地,而是秦国之地。晃眼日光照落田野,没有七年前的白骨,却是方格井田行行。

路途显是重修平坦,一路畅通无阻。

不过数日,邯郸城廓已在眼前。

原以为要遭详加排查才可入城,不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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