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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从战争中走来:两代军人的对话-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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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革命者,时时都要想到这四条。我们参加革命队伍的目的,是为了老百姓,不是为了自己做官。当初我确实不想去海军,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自己知识有限,怕搞不好,对不起人民的托付。局面打开后,上面对华东海军怎么说,对我个人怎么安排,确实有过许多议论,但我不去听。组织上认为其他同志更合适,那就其他同志干。关系到个人的工作、职务问题,是组织上考虑的事。在这个问题上,对我们个人来说,不用说提,就是想,都是错误的!是党性不纯的表现。离开海军,我的心情是坦然的。干我熟悉的陆军,有什么不好,何况陆军也要向合成军发展,自己有了在海军工作的经验,正可以很好地发挥出来。我参加革命,不是为了一官半职。这种事,在我历史上有过多次。”

这是他发自肺腑的表白。面对功名,面对纷乱错综的官场,质朴、坦然的心态,才是最重要的。

我继续发问,您指的是作为一个个体,固然不错,但从组织的角度,又应该怎样考虑呢?我不认为这些道理能完全说服我。

“当然,不能说一点想法没有。军委海军是后我们成立的,我曾建议把华东海军的干部充实到海军领导机关中去,因为他们毕竟有了些经验。但没有被采纳。对这件事,我的确是有看法的。因事设人,讲是一套,做又是另一套。但这些问题,提了,听不听那就是组织上的事了。作为个人,它提醒我,在今后的工作中,对待下面的干部应该怎么使用,怎么安排。作为上级,我常面对部下,和他们谈话,安排他们的工作,这时,我总会联想起自己的这段经历。”

我想起小时候,家里炊事员的屋子里贴了张年画,是《三国演义》里的各种人物,骑赤兔马的关羽、环眼虬髯的张飞、银盔白甲的赵云,各个栩栩如生。炊事员说,你喜欢,就拿去吧。我把画贴在自己的屋里,从那以后,常为三国里谁的本事最高和我哥争论不休。不像现在独生子女的家庭,那个时代的人,父亲和孩子在一起的时间不是很多。只有在吃饭时,父亲偶尔会参加我们的争论。哥哥说赵云最厉害,我说关羽最厉害,赵云有长坂坡救阿斗,关羽有诛文丑、斩颜良。妈妈插话说,论武艺,吕布可以说最厉害,人称“马中赤兔,人中吕布”嘛!是啊,关羽和吕布斗了50个回合,不分胜负,张飞上去助战,又斗了30个回合,还是不分胜负,最后刘备上去,吕布才败下阵来,可见刘关张三个才顶一个吕布;曹操手下六员猛将,许褚、典韦都和关羽、张飞打平手,可他们六个人才打败吕布。我说,吕布算个什么东西,最他妈坏了!“你这个小子说得对!”父亲开始介入了。他说读三国,看人看三条,忠和义,再加上武功。吕布武艺高强,但不足取,因为他不忠不义。相比之下,关羽武功之上又有忠义二字,所以他就被尊为神武大将军。

那就是关羽最厉害了?我说。

“不!义分大义和小义,讲小义而忘大义,个人感情、个人利益至上,不顾大局的人,不足取。孙权要与之联姻,关羽说,虎女焉能嫁犬子,一句话,感情用事嘛,破坏了统一战线,忘掉了背负的责任,丢掉了荆州这样重要的战略要地,导致了国家的失败。封了五虎上将,他不服气,比功劳、争地位。结果还是诸葛亮聪明,送他了顶高帽子,说他胡子长得漂亮,他听了沾沾自喜。这种人,有什么出息?我看不上。”

那你喜欢谁?

“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后来重返杭州,是30年后了。眼前的西子湖,波光粼粼,宛如画中,既亲切又陌生。

晋谒岳王庙时,看见父亲为岳王庙门楣上的题字:“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我曾问过父亲,这两句写在门楣上合适吗?父亲嗫嚅道:“就算是给我自己的吧。”

父亲喜欢唱《满江红》。他总是一边唱,一边有力地拍击着桌子:“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声调劈裂而低沉。

他的记事簿上有这样的话,“觐见岳飞墓:壮志年华,承母训,精忠报国。”50年前,母亲把他送出家门。但她和岳飞的母亲不一样,没有在自己儿子身上刺字。她只是说,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别在外面向人家要饭,丢人!

他真的会“老死杭州”吗?

第四章 最后的战争

1995年6月,李登辉以“私人身份”访美,台湾问题再度凸起。

8月15日至20日,人民解放军在台湾以北90海里处举行导弹实射演练。

1996年3月,台湾“总统直选”在即,人民解放军于3月8日至25日再次向台湾海峡进行导弹实射演练、海军实弹实兵演习和三军联合演习。

3月10日、11日,美国两支航母特混舰队驶入台湾附近的国际水域。

台湾海峡风云激荡,第五次台海危机由此生成。

那时,我已离开军队。但我在总参谋部工作的战友们希望听取我的见解。这使我在激烈的为生存拼搏之余,将目光移向台湾海峡。

我的注意力落到一江山岛上。

1 迷雾中的一江山岛

在互联网上点击台海危机,总会蹦出一江山岛这个名词。它是浙江台州海面上的一个小岛,第一次台海危机就是围绕着它展开的。

1954年至1955年初,人民解放军陆海空三军在浙江以东海域发起了以强攻一江山岛为中心的大陈列岛战役,它的胜利开创了我军诸军兵种联合作战的先河,也划定了半个世纪来台海双方对峙的格局。值得骄傲的是,这场战役的总指挥,正是我的父亲。

早在1955年,当我还是个孩子时,这场战争就深深地印在我的心灵里了。我翻看父亲从浙东前线带回的书,其中一本扉页上有“蒋中正”的题字:“苦兵之苦,乐兵之乐”。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人民公敌的字。字体好工整啊!但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我问父亲。父亲说,孙中山讲过“老吾老,而及人之老;幼吾幼,而及人之幼。”明白吗?喔!原来这里的第一个“苦”字和第一个“乐”字是作动词用的,将士同甘共苦。父亲还带回一把很漂亮的匕首,妈妈说可以用来切西瓜。刀把是牛角做的,镶嵌着青天白日的军徽。这当然不好,砸掉它,结果刀把也给砸掉了一半,可惜了;还有两个像鸭蛋大小的手榴弹,真棒!比我军用的木柄手榴弹要小巧漂亮。我问父亲,我们干吗不用?他说,投不远。后来我参了军,在步兵连,才真正体会到,那玩意是不如木柄手榴弹好投,但它适用于山地防御,无怪一江山的守敌使用它,拉着了引信往山下滚就是了。这两个卸掉了引信和装药的铁鸭蛋,作为摆设放在父亲的写字台上,倒也别有情趣。

啊!当这些依稀弥散着硝烟气味的战利品摆在一个孩子面前时,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呢?我幼小的心灵中陡然生出了对战争充满刺激的幻想,和对恐惧的莫名的渴望。

一江山,这座在地图上只有一个标点大的岛屿,是一扇通向历史幽径的门,当我不期然打开这扇门,走进历史深处时,便看到了在它背后更为复杂的时代风云。

1997年夏天,我终于有机会去凭吊一江山这个被遗忘的小岛了。

这是一座被狭长的海沟一劈为二的小岛。整个岛如一块巨大的岩石,四壁陡峭,几乎直立于海面,海水像一条江河从其间贯通而过,形成南江和北江两个区域,遂得名一江山岛。

我是乘武警快艇过海的。在南江和北江之间狭窄的水道中,水流湍急,形成天然的虹吸现象,越靠得近,就越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要把你吞食进去。拍打在岸边的回头浪,回荡在隐约裸露的暗礁中,形成漩流,伴随着强劲的海风,打得快艇跌宕起伏。果然凶险。

我第一次要求登陆,竟被拒绝了。说这是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他们在这里服役多年,从未上去过,不久前曾有船只在这里触礁。话讲到这,自然不好勉强人家。基于上次的经验,我们找了条上去过的艇,开始第二次登岛。说真的,这座岛几乎无岸可靠,我们围着岛慢慢地观察着、寻找着,我不禁想起父亲曾几次说过的话:“当年,为确定登陆地段可是煞费苦心了。”

……

我终于登上了一江山。就在踏上岛的那一刻间,我恍然觉得,我的脚就踏在了父亲当年的足迹上,但时间已经过去漫长的42年了。

42年的风雨足以冲刷和销蚀许多往事。这座小岛实在荒寂得令人毛骨悚然,一眼望去,只有遍布全岛的嵯峨怪异的岩石,从岩缝中探出的杂草,瘌痢般的点缀着裸露的地面。战后,当时作为团中央书记的胡耀邦号召共青团员们在这一带垦荒,几十年过去了,当年栽种的树苗居然还不足人高,它们在呼啸的海风中摇曳,似乎要告诉探访者这里恶劣、凶险的自然环境。

久居闹市的人,很少能有机会去感受这样无边的静寂。海风卷起海浪的声响,因为静寂而显得格外令人警醒,海浪拍打岛岸的力量,也因为静寂而显得格外令人心悸。天低浪高,脚下的小岛似乎就要被海浪和天空击碎了、吞噬了。

正由于它远离人世,当年的战场遗迹才得以完整地保留下来。

残破的工事里,人工凿成的枪眼依旧完好,可远眺大陆,近览海滩。当年这里曾有多少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登陆上来的战士们,从水际到工事的崖壁,这几百米的海滩上曾有过多少消失了的生命。洞壁已烧得焦黑,这是当年我军为消灭洞中顽抗之敌,以火焰喷射器射杀所致。血腥味、焦糊味,仿佛至今还夹着海水的盐腥气在这座小岛上弥散。

一江山作战中牺牲烈士们的遗骨都埋在台州市中心的凤凰岭上。台州人民是深情的,当年选择在这里修建纪念塔,就是为了让来自异乡的英灵们,可以东眺大海中燃烧的岛,西望祖国内地他们的家乡和亲人。在纪念馆环形大厅的墙壁上,一层一层一层,镶嵌着烈士们的遗像,镌刻着他们的姓名。照片和姓名层层叠加,一直镶到拱形的屋顶。

无数的英灵包围着你、俯瞰着你。

他们中绝大多数是那样年轻,好像还只是个孩子,他们看我的眼睛是那样清纯,那样的稚嫩,一双一双,默默地望着我这个前线总指挥的儿子。他们生命的音符永远停留在半个世纪之前了。

也有没有照片的,只留下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名字,也许是因为他们来去的是这样匆忙,他们不想让人看清自己的面容。

我默默地悼念,我要对他们说:我受父亲之托看望你们来了。我感到了彻骨的哀痛。

这场战争早已离父亲远去,随着岁月的流逝,一切鲜活的东西变成了模糊的影像,父亲已是一个高龄的老人了。2000年的一天,一位当年一江山岛的战斗英雄——一个人消灭了9个敌人的老战士,代表600多名参加过一江山岛作战的现在还健在的老兵们来看望父亲了。他叫王必和。将军和士兵拥抱在一起,王必和老人在他的司令员肩膀上禁不住大放悲声,在场的人无不动容。父亲眼里也含着泪花,他拍着拥抱着他的老兵说:“牺牲了多少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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