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缠绵,或者诀别-第1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农历计算的出生年、月、日、时,什么子丑寅卯那些。古时候定亲时男女双方要互递庚贴,即交换生辰八字,交换了八字,就是定下了这门亲,八字有一撇了。
我姑婆一说完,我母亲就气了。当初跟我父亲刚回来时我姑婆就给他俩批过八字,我母亲本不信这一套,后来我父亲死了,她嘴上硬,心里却常常犯嘀咕,现在这长着乌鸦嘴的老太婆又跑来了,还要给刚满月的我使她那一套把戏,搁谁谁能不气。可我母亲一看老太太那弱不禁风的干瘦样子,想人家顶风冒雪大老远的赶来吃你女儿的满月酒,那是多么大的恩德和关爱啊,算一下八字又能怎样?直言拒绝太不好了。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吧。
我母亲就把我公历的出生时刻告诉了我姑婆,我姑婆拿出一张小纸片,一一写下来,换算成阴历,然后像电视里演的算命先生那样,闭目,掐指,自言自语嘟哝半晌,然后大睁眼睛,瞪着母亲说,这孩子,你不该要哇。若没有她,你就不会年纪轻轻没了丈夫,成了寡妇,她也不会还没生下来,就死了父亲,连父亲的面儿都没朝过。这孩子命太硬,克父克母,克身边的每一个人。你不该要她。当初我就是这么说的。你以后也不会好。这孩子克你克得厉害呢。她自己倒是独活,硬整整支楞楞的好。
我母亲当时就差没拿大扫帚把我姑婆轰出去。
此后,老死不相往来。
后来过了许多年,我已经念初中了,有一天吃晚饭时,母亲忽然提起那个我从未听我母亲提起过的那个我该叫姑婆的女人。因为那个女人死了。孤独的死在养老院里,后事也是养老院办的。母亲之所以知道,是我姑婆居然把她一生的积蓄都留给了我们。遗嘱上说那笔钱里有很大一部分是我爷爷奶奶姑姑当年落实政策时给的钱,我父亲虽然送了给她养老,可是她现在用不到了,理应归还。至于我爷爷留下的房子,因为她要住养老院,所以抵给了养老院,请我母亲见谅。养老院拿着遗嘱找到母亲时,把母亲吓了很大一跳。她当时就拒绝了那笔钱,把那笔钱赠给了养老院。
母亲的理由是,虽然我姑婆从始到终就没说过一句中听的好话,但她原本就是一个迷信的老人,惯用那种神神道道的思维方式,改也改不掉的,母亲应该谅解她,不该跟她断绝往来。毕竟她是一个无依无靠没儿没女的孤老太太,还辛辛苦苦一手把我父亲拉扯大。那本来也没什么。我母亲看到遗嘱之前一直认为那没什么。不来往就不来往,没什么大不了。这么多年母亲从没想起过她,尽量克制着不去想她,连同她当时说的话一并忘掉,忘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不幸的是,人家那么多年可没忘记我们,死前就把遗嘱写好,交待得清清楚楚,把身后所有都留给了我们而不是其他的别的什么人,尽管我姑婆除了我们也再没什么别的亲戚了。这就触动了母亲的愧疚之心,让她觉得十分不安,十分对不起那位年老无依的老妇,觉得自己很鄙薄恶毒,很残忍,甚至觉得对我死去的父亲也一并对不起了。所以她的钱绝不能要!要了,就是这辈子再难偿还的债,一笔良心债,让人永难心安。
在那天的晚饭上母亲絮絮说了很久,我边吃边听,心不在焉,一直听到母亲用讲笑话的口气说出那个我该叫姑婆的女人给我批的八字,说的那番话,我才悚然而惊,一口饭嚼在嘴里,翻来覆去,再难下咽。我记得当时母亲一下子觉出我的异样,叹了口气,说,你还真听进去了?那都是迷信的老家儿才信的。我可不信。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至于你爸爸,那是他的命。英年早逝,命该如此,跟你可全不相干。
那番话,我姑婆说我的那番话,跟那天的晚饭一样,吃过以后回想一下,也许会记得饭菜的内容,却记不起具体的味道。那刺耳刺心的感觉也像吃鱼被鱼刺卡到,喝口醋,咽一大口饭,鱼刺软化,落进食道、胃、肠,慢慢消化,排泄出去,渐渐也就忘了。直到母亲发现病情,住进医院,那句话才又轰然重现,翻江倒海袭卷过来,让我一遍一遍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如我姑婆说的那样,克父克母,克身边的每一个人,独自苟活。
我常常想,如果我的母亲在我父亲去世后,狠一下心,把我做掉,她的命运绝对会全然不同。她会找一个好男人重新开始她的人生,被人关爱,不再艰辛,有和谐规律的性生活,身心健康,会生一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如愿以偿把那个孩子培养成音乐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如果没有我,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她没有那么做。没有做掉我。也没有给我找一个继父。她怕我被人喊做看做拖油瓶,怕我被继父虐待,怕我受到伤害。她丝毫不考虑她自己,只是全心全意记挂着我,我这个让她由失望到绝望的忤逆的不肖的女儿。
那个我该叫姑婆的女人说得没错,我是我母亲的克星。是我身边所有人的克星。有了我,就没有别人。
我不信命。
我告诉我自己我不信命。
没有天,没有上帝,没有神,没有命运。
我自己,就是全部。
可是那个练发抡功的女同学,我那个出口成谶的姑婆,她们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时至今日,言犹在耳,刻骨刺心,永难忘记。
我会看着镜中的自己,久久看着镜中的自己,一遍遍问自己,镜中那个活得硬整整支楞楞的女孩,是不是应该换一个名字,叫,独活。
有了她,就没有别人。
两种感情两种爱
走出来,我才发现我其实没什么地方好去。世界这么大,杭州这么大,抛开实验室,抛开打工的地方,能让我驻足休憩的地方,再没有了。
不用上课,不用打工,空下来的时间,我能干什么,又能去哪里?我像一个永动器,关掉电源,静止,永动器失去意义。
想了很久,我用街角的投币电话给莫漠打手机。我知道这个时候她肯定在单位,身边有领导,手头有工作,可是,我需要她。需要一个朋友。需要一个人在身边,听我诉说或陪我沉默。我需要莫漠。
电话接通,那边一个压抑的声音说,喂?她果然在单位。
我说,是我。
我知道。你在哪?
哦,我亲爱的莫漠,不问前因,不问后果,一下就听出我的虚弱和需要,不问前因,不计后果,开口就让我知道她不会让我失望。
我尚未回答,就听她声音忽尔一变,大声的焦急的问,什么?小舅妈不行了?好好,我马上过去。需不需要钱,我带些过去?不用,够了?好,我马上过去。小舅,你一定要坚强些,要挺住。对了,哪家医院?
我一边压住笑,一边低声说,我们常去的那家西餐厅。
好我知道了!外科急救室!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就走,表妹我也一并通知好了,你安心照顾舅妈吧。
电话挂掉,我伏在电话亭上,一阵哑默无声的笑。
半小时后,莫漠风急火燎赶到。一见面就说,哇,你怎么啦?面色这么差?跟上次见面比起来,她看上去好多了,面白唇红,神采奕奕。
只是有点累。我懒懒地说,咱不是让你那个莫虚有的小舅妈死过一次了吗?
哈,我换新领导了,可以放心大胆故伎重施。
我笑笑,你看上去还不错。
莫漠捏起鼻子唱戏一样道,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眼神中却是一丝掩不住的落寞。怎么没叫东西吃?
我不饿。不想吃。
是不饿还是不想吃?
我沉默。
跟小男孩吵架了?她从包里拿出烟,ZIPPO火机,抽出一根,一边点烟一边看着我。
什么小男孩?
你的同居密友啊。
瞎掰什么?哪儿跟哪儿啊。
算了吧。莫漠吐一个烟圈,淡淡说,我自己的事情虽然拎不清,你的事,我是一看一个准。那小孩喜欢你,瞎子都能看出来。她打手势阻住我欲说的话,不用跟我否认,不想说就别说。
我要东西吃总可以吧?
行。我请。任你吃。
我点了厨师沙律,红菜汤,牛柳茄汁烩意粉,洋葱圈,还有一客冰淇淋。她用夹烟的手指指住我,笑,死丫头,吃大户啊,撑死你。
我拿起刚放下的菜单,转转眼睛,要不要再来一份黑椒牛扒呢?
她笑说,行啊,就当你是化悲痛为食量吧。
我垂下眼睛,我没悲痛啊我很好。
她叹口气,先吃东西吧。粮食就是力量。
嗓子依然火辣辣的痛,每咽一口食物,食道就像要被撕裂一般。完全是一种自虐心理,四十分钟,杯盘尽空,我看着刀叉在灯光下发出烁烁冷光,胜利感油然而起。喉咙到胸口牵牵连连的痛也有一份快意。
莫漠一直坐在对面,慢慢抽烟,慢慢喝水。侍者撤掉空盘后,莫漠说来杯咖啡吧。你需要。
咖啡上来,莫漠说,说吧。
我沉默。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不知道说了又如何。
莫漠说,那我说吧。
我说,好。
你喜欢他吗?她问。
我点头。
你说过你喜欢他吗?
我摇头。
他说过他喜欢你吗?
我摇头。
你想过跟他在一起吗?
我想想,缓缓摇头。
如果他跟你说他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你会同意吗?
我还是摇头。
那就简单了。闪就是了,有多远闪多远。
我垂下头,看着大理石烟灰缸里一截一截一撮一撮的烟灰,心也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灰掉,虽然只是一个建议,也仿佛身临其境般难割难舍。
可是又不想闪是不是?她看着我,叹,舍不得就这么放弃是不是?
我点头,我想试着把他当成弟弟。
当儿子也没关系,如果你能把感情性质彻底转变,或压抑到零。
没有用是不是?我看着莫漠。她皮肤白皙,面目姣秀,淡妆相宜,青春靓丽,我不相信她心口的伤已经痊愈,当她面对着那个现在叫她做姨或妈的男孩时,她的心,一定,在滴血。
莫漠点头,有的人,像一棵生命力顽强的树,从你看他第一眼那一刻起,就深深扎根在你心里,再拔不去。除非你死。树才会死。她吸一口烟,淡淡说,时间或许可以麻痹痛感,伤痕却永难抚平。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莫漠肯定地说,你听过爱到尽头,覆水难收吧?
怎样呢?
接受他啦。两个人不真正在一起,就算知道彼此都非完人,也没有机会发现对方的弱点和缺点,不知道各自的弱点和缺点是不是能互相包容。只有真正在一起了,才会看清一个人,一段情,是否值得你生死相许,一生相守。没准日久生厌,寿终正寝,也是好的。她把烟头探进飘着蜡烛的水晶杯里熄灭,把烟蒂递到我面前,雪白的烟蒂,褛出一颗红色的心。
这是什么?我好奇。
她笑笑,撕开烟蒂,说穿了平平无奇,不过是一截红色的过滤棉,上面一截褛空成心形的白色过滤棉。
很多人都是这样的,远观,很美,很炫目,撕开包装,凑近一瞧,也就那么回事。她声音低下去,一个字一个字说,其—实—真—正—的—痛—是—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从—来—都—没—有—机—会—看—清—过。
我不行。我做不到。我怕。
怕受伤怕陷进去是不是?她淡淡一笑,狠狠啜一口咖啡,神情回复正常,对于感情,你得失心太重,才会拿不起来,也放不下。如果上天能给我一次机会,赐我一段如意缘,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