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花-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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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我已经三十岁了?
我突然吓了一跳。仔细想来,也确实如此。停留在二十岁的身体迷惑了我的心,不知不觉,我已经在这个世界过了十年。
二十岁的身体又怎样,我的心,比三十岁还要苍老。
“公瑾,借你的剑给我一用好吗?”我突然这样问道。
他疑惑地看着我,还是将剑拔出来给我。
而我将剑举起来,将剑身作了镜子,看看自己的样子。
镜子里的人仍然有着姣好而年轻的容貌,但神情却陌生、苍老、疲惫,眼里的黑夜无际无边。
周瑜也好奇地将脸凑过来,我看见镜中的英俊男子,嘴角有冷酷和愁苦的纹路,仿佛背负了一个世界的爱恨。
“是否感觉,你我很有些相似之处?”他突然这样问。
我说不。自然是不像。如果我长得像他,早被江东的女孩子打死了。
“或许吧。”他并不争执,只是淡淡地带过。
我轻轻收起剑,还给他,说:“你这个剑,照人一点都不好看。“
六月,江北的使者到了吴,命令孙权送质入朝。
这件事情让孙权很是烦恼,连续几天晚上,他都辗转难眠。
若是从前,他会征求我的意见。但自从成亲以来,我们之间,反而仿佛隔了道无形的墙。
每一天,我们都过着“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生活。
我照顾他的起居,每天夜里睡在他身边,但我不再与他对饮,不再换了男子装束陪他去巡军,不再关切地询问他一切大小事务,我每天安坐家中照顾茹,独来独往沉默寡言,安详得如同几十岁的老人。
我恨他,尽管他给我财富给我地位给我安稳的生活,可他以近乎粗暴的方式夺去了我的自由。
——他夺去了我爱别人的权利。
可是,心中有一种火光,关于“江东”的火光,却是怎样也无法被熄灭的。
所以在一个早上,他心事重重地走出家门走向议事厅的时候,我忍不住对他说了一句:“外事不决问周瑜。”
他惊讶地看着我,眼中有些什么东西亮了起来,然后这点明亮变成了激动。他捉住我的手,说:“夫人——”
可我却抽回了手,兀自走回屋,关上门。
朝廷使者回去的那天晚上,他一直没有回来。我在屋里一个人坐着,突然觉得月光漏进了我的屋子。我走出门,看见门外是周瑜。他骑了一匹很漂亮的马,马背上还放着一个很漂亮的大盒子。
“我想告诉你两件事。”他在马上大声对我说。
我安静地看着他。
“第一件事,你的夫今天在我家喝醉了,会在我那里留宿。他今天跑到我家对我说:‘怎么办,我夫人一直那么不快乐,我想要她快乐,公瑾你有什么办法没有?’然后他一直喝酒,喝着喝着就把自己灌醉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周瑜只是不说话。
“第二件事,上次我不是说过,感觉我们有地方相似吗?今天我终于想明白了。我们是同一类人,都有着改变别人的力量,却无法改变自己。所以我想,我们应能互相帮助。”
“你觉得你能改变我?”我挑起了眉,问面前这英姿飞扬的男子。
他说:“我且试一试。”
我便笑起来:“你要怎样试呢?”
他却并没有立刻回答我,他看了看我,然后说:“我听说你骑术不错。”
我马上说:“是呀。”
我没有骗他,尽管在这个时代我很少骑马,但在另外那个时代中,家里有一项产业便是郊区的一个很大的马场。
“可愿与我赌一赌?”
“好啊,我们要赌什么?”我笑着问他。
“输了的人,为对方做件事吧。”
我点头,然后去院里牵了一匹马出来,翻身上马,挑衅地看着他。
“从这里到江边。”
他说完这话,猛地一扬鞭,便在月下箭一般地冲出去。
我的骑术总没有全部忘掉。因此在去江边的路上,我始终与他并辔而行,却依然未尽全力。
“我现在在想,一会该罚你做什么好?”我斜睨着他,得意地笑道。
“你莫得意太早。”他说。
转眼,倒影着月光的江面便远远出现在我们的视线,我加了一鞭,正准备抢先冲进去。
这时他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他就在马上打开了那个盒子,取出一把美丽的琴。他把琴放在膝上,手一扬,月光一样的音乐,便从他指间流出。
我不由放慢了脚步,看得痴了。
可他,在我发愣的时候,他竟然弹着琴,冲在了我前面。
我赶到江边的时候,他已经停在那里,手指压在琴弦上,带着一脸坏笑看着我。
我停下马,说:“说吧,我愿赌服输。”
他跳下马,然后又将我扶下来。最后他指江边的青草地说:“你坐。”
我满腹狐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坐了下来。然后他抱着琴坐在我身边。
他说:“子敬说过,你唱歌很好听。可我居然没听过你唱歌。”
我不由战栗起来,说:“我不想唱。”
——我本来是要唱歌给一个叫陆逊的人听,可是我弄丢了他,因此我再也不想唱歌了。
而周瑜说:“可是我想听。”
我无言而难过地看着他。而他笑起来。
“是谁说的愿赌服输?”他笑道。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点点头。
他便将手指放在琴弦上,微微一动,那些好听的音符便又跳出来。
我不假思索地张开嘴,我已很久没唱过歌,可嘴唇一张开来,那些清亮的声音便和着琴音,成为这月光的一部分。
我本来想唱一曲便罢,可唱完一曲我又想唱第二曲,到后来我竟然停止不住。休息的时候我拍着周瑜的肩,说可惜没酒,这样的时候,没有酒怎么行。
他嘴角便扬出一个狡猾的笑意。“谁说没有酒?”
他真的有酒,他变戏法一样从马鞍底下取出了一壶酒。我们便变戏法一样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起来。然后我们继续唱歌。唱到酣时我抢过他的琴,自弹自唱起来。
我唱: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我又唱: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我还唱: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他很惊讶地看着我,然后说:“这些歌,我都不曾听过,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好听……”
你当然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会告诉你。我看着他,笑啊笑啊,便笑出了眼泪。然后我躺在草地上,突然觉得说不出的快乐,快乐得似要发疯。
笑得累了我又安静下来。我发现安静些也不错。微风吹在身上,星河挂在了天上,而月光缓缓流淌。
“公瑾,你知道吗?你总以为你的梦想随着伯符一起死去了,其实它才刚刚开始。”我突然这样说。
他充满疑惑地看着我。
“你还很年轻,我也是。是你的剑不好,把人照老了。”我笑道。
他也随着我,轻轻地笑。
“你也满足我一个要求吧。”我突然这样说道。
“可以,”他笑着回过头来,“你有什么要求?”
“我想让你许个愿望,然后在你老之前实现他。”
“我——我能有什么愿望呢?”他想了想然后说,“我想不到。”
“那目标呢?目标总有一个吧。譬如说,想打败的对手。”
“也不知道。谁碰到我面前来,就算他倒霉了。”他笑道。
“你总有还没碰到但想战胜的人吧。你说一个,说了我就让你愿望成真。”我怂恿着。
他想了想然后说:“黄祖。”
我说:“太没出息了,再说一个。”
“刘表。”
“这个也不好,再说一个。”
他想了很久,然后说:“实在想不到了。”
我一跃而起,把他也拉起来。然后我们就站在江边,遥望着北岸。
“再说一次,最后一次机会。”指着北岸,我对他说道。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里满是等待确定的疑惑,而迎着他的目光,我轻轻点头。
“曹操?”他仍是不太肯定地问道。
“曹操。”
看着他的眼睛,我坚定点头。
他大笑着与我在月下饮完最后一点酒,然后击掌为盟。
然后我们又一起转过头,静静看着北岸的灯火。
那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在月光下仿佛离得很近,仿佛随时都可扑入怀中。
第二章 角落里的青春
第二天傍晚,下起了雨。我撑了把油纸伞去了周瑜家,将孙权接了回来。他看见我的时候,又惊又喜。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地领着他走。雨下得很大,他坚持要为我撑伞,结果走回家的时候,我们二人身上都湿透了。在狼狈不堪地抖着身上的水时,一个抬头的瞬间,我竟发现孙权对着我笑。
那一刻,我在想,我是原谅他的。
因为我明白过来,即使他粗鲁地夺走了我的自由,我爱别人的权利却是到死他都无法夺走的。
正如我无法夺走他要爱我的权利般。
来日方长呀。我对自己说。
生活又走上原来的轨道,平静向前移动。
每天我陪陪茹,陪陪孙尚香,如果孙权叫我,我就陪他批阅公文,出去巡游。很平静,但很充实。
闲暇的时候,也会在家里弹弹琴,唱唱歌。
不知为什么,我的歌声竟越来越忧伤而美丽。孙权每次知道我要唱歌,便会走开。
他说:“夫人的歌声很美。但听得多了,便会觉得人生不过如此,让人意志消沉,不求进取。”
于是我唱给风听,唱给鸟儿听。
后来每次,当微风吹起了窗纱,当灰色的鸟儿降落在宅院的房顶,家里的人便都知道,影夫人又要唱歌了。
一日,我又是如此在家中自弹自唱。
突然听见外面隐约传来说话声,我知道,有访客到。
于是我收了琴,安静地走出去。却看见孙权坐在堂上与来客说话。与他说话的那人背对着我,一身白衣,背影异常亲切和温和。
我的心便骤然收紧了。
孙权看见了我,愉快地招手叫我过去。我走过去,他指着来人对我说:“应该见过的吧。伯言现在是我的幕僚了,我打算举他做令史。”
我鼓起勇气才迎上那双眸子,那双眸子温和、沉静,拥有他的人像是久经了风霜的石头,再被最温柔的流水细细打磨,打磨得晶莹剔透,不着痕迹。让人乍一看,觉得理所当然;细细一想,又觉得感伤。
——少年老成这个词,本来就是感伤的。因为没有快乐的童年,所以少年时才会懂得更多。
他含笑看我,轻说道:“方才可是影夫人在弹唱?”
我说:“雕虫小技,失礼了。”
他说:“影夫人过于谦虚。方才那声音对议来说,有如天籁。”
我找不出要说的话,只是深深看他。
“未知影夫人的乐理师从何人?”他突然这样问道。
我默然,突然想起古琴,还是在翠微楼无聊的时候自己摸索学会。如果非要找个老师的话,那个老师的名字应该叫寂寞吧。
“这事我都不曾问过,伯言为何有兴趣知道?”孙权突然插进来这样问。
“惭愧了,”他淡笑道,“吾弟陆瑁一直希望学习乐理,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方才听影夫人的琴声,惊为天人,若吾弟能拜影夫人之师为师,或可稍减其粗陋。”
我脑中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在这个想法诞生后,我便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因为我害怕一犹豫我便会失去这个机会。
“不如让我来教你弟弟吧。”我突然这样说。
不止是他,连孙权也有些吃惊地看着我。
然后我有些洋洋自得地笑道:“若是嫌我不够资格,便算了。”
陆瑁不是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