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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未央歌-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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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又漂亮的床单上。她带着笑,又真像姐姐似的:“我早知道你了。你听。你叫蔺燕梅。你是考同等学力取的,上外文系,保证人是我的系主任陆先生。新生保护人,就是我,我叫伍宝笙是你的大姐姐。”

“姐姐。”蔺燕梅叫了一声,仍是怯生生地,不过却像含了无限喜悦。她垂下的眼皮,与捏了伍宝笙两手的小手,一切,全像轻轻地说:“我真愿意有你这样一个美丽的姐姐!”伍宝笙又看到她垂头时那圆圆的两肩。一头柔发。

“姐姐,”蔺燕梅抬起头来。“你是不是也住在这屋?”

“就是这屋。陆先生特别把你派在这里的。他也是新生导师的一个。”

“还有那一位呢?这里一共三个床。”

“她叫史宣文,还没有来。不要紧蔺燕梅。人人都会喜欢你的。”

“你也是学外文的?”

“不是,我学生物,史宣文学心理。”

“啊,真是,我忘了陆先生是你们系主任了,又问你,真对不起你,姐姐。”

“别这样。弄得我也拘束得很了。你喜欢上大学吗?”

“真喜欢!姐姐!我真喜欢!我心上快活极了。我……”

“你还会喜欢你的先生,你的同学的!你在大学里一定快活的。你想家罢。”

“不!”商燕梅不知所措地说。她又用手去触了触才合上的册子。“不是,我也有点想。我方才写了一点日记,我才想起家里。”停了一停。又说,有一点作娇的样子:“你不喜欢人哭罢,姐姐?”

“别说了!”伍宝笙又握了她的两手偎在自己脸上:“我听见你哭,又看见你这个小心样儿,我真想……我真想……蔺燕梅!我有时候也哭的”。

蔺燕梅就鼓起小嘴,把眼睛睁得圆圆地,望着伍宝笙点了点头,仿佛是说:“可不是吗?”两个人就欢乐的笑了。

“我是姐姐,”伍宝笙说:“你叫得怪甜的。我叫你什么呢?小蔺?”

蔺燕梅不说话。等着。

“不好。”她接着说:“小什么,小什么的太俗了。我就叫你燕梅。”

“好。”燕梅说:“我家里都这么叫我。”

“你的家不是也在昆明吗?陆先生说的。”

“在。在巫家坝航空学校。远得很哪!”

伍宝笙点了点头。

“姐姐,联大的学生好极了,中午我还遇见两个男生在陆先生花园里,他们待人也真好。姐姐,怎么还有人说要欺负新生呢?”

“我也不信。”伍宝笙笑眯眯地:“会有人来欺负你。”

“没有!是没有罢?”

“一定没有!我问你中午在陆先生花园里你碰上了谁?”

“一个高的姓宴,一个矮的姓童。”

“是他们说要欺负新学生?”

“没有。姐姐,他们才好呢!他们没有说。若不是那个童孝贤给我解释了半天,下午真不敢来开会。”她说着不觉想起早上那一双锐利的眼睛,她才到联大门口一下车,便把她几乎吓得不会走路的那一双眼睛。那一件深色的蓝布长衫和使她心悸的一幕经验。她初到学校,心上一团高兴。才一露面就听见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喊她长得美。不料为了看这小姑娘就遇上了那双男子的眼睛。真可怕呵!她接着说。“早上我注册时候听那些男生说‘打倒保护人制度!”口气好凶呵!”她说着小声吐了一口气。

“对了。下午开会你为什么还不到呢?你不是听见别人解释了吗?”

“我来晚了,在爸爸朋友家吃午饭,人家不放我走。我说勤务兵已经把行李送来了没有人收,才放我来的。”她说时看见伍宝笙看了桌上的花一眼遂又接上:“这花也是他们给的,我进门看见已经开会了就没进去。一个人真想家。”

伍宝笙因为跟她熟了,就尽管爱惜地看着她的小嘴在说话也忘了回答。

“爸爸说,今天还叫我回家住,明天才住学校。今天因为答应说来开会不能不来。早知道来也是晚了,我不来了!”她又猛然觉得这话顶撞了这位好心的姐姐。又忙说:“爸爸说马上来接我的也没有来!”

“燕梅!”

“姐姐?”

“燕梅!”伍宝笙的声音竟像一个慈爱的母亲。这个可爱的孩子才与她相处了不过几分钟,便把她几年来作学生心上未感觉到的一种纤巧,微妙的心理引动了。

伍宝笙的美丽是天生的,她自己从未感觉到它。她太用功,又太聪明,所以她心地净明如镜。开心的笑,快乐的梦,给了她无牵无挂的三年黄金也似的学生生活,使她在光辉又轻快的日子中忽略了少女的一份情操。她的容颜,奇Qīsuu。сom书她的心肠,她的一切,说什么好呢?……她的笑罢,全太是天堂的了。忽然在这肤色鲜丽的女孩身上,她找出了女孩子另外一份幸福,是她一直不曾追求过的。那些幸福又像撩人的芒草,撩不到她这非世俗非人间的女儿的心。她看了蔺燕梅半晌说:“燕梅!你真美!”

“姐姐,”燕梅的声音都有点颤了:“你真美!我没看见过这么样叫人爱看的。”她俩个不觉都有点想哭。不觉抱在一起。又都觉得不像。放开了手。看了一看又甜甜地笑了。

“伍小姐!”楼下周嫂锐声的喊。伍宝笙就说:“看看是什么事?”说着跑了出去。到了门前。这里是一个长楼廊,房间的门便是一排开在廊上。

“你家。陆先生找你。在会客室。”她永远是那种平淡,无动于衷的样子。

伍宝笙告诉蔺燕梅等一下。就跑下楼去了。她们的房子是守着楼梯口的。听着伍宝笙轻捷的脚步下了楼,蔺燕梅更觉出这个姐姐太感动人。她两手紧压着自己的胸前。她真想说感激的活却不知向谁说好。她觉到喉间有许多快乐压着。同是这间空屋子,她初来时凄凉的感觉已没有了。

伍宝笙到了会客室,一看,陆先生陪了一位中年军官,两位太太在说话。三个都是不认得的。陆先生看见了就说:“宝笙,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蔺先生蔺大大还有宋太太。这是伍室笙。燕梅的大姐姐!”两位太太一见了伍宝笙这样人品,马上不绝口地称赞起来。伍宝笙红着脸,忙笑着叫了“伯父,伯母,宋伯母。”说:“听燕梅说今天要接她回家的。两位伯母愿意不愿意进来看看我们宿舍?”两位太太说笑着就跟了来。蔺先生也想进去。被陆先生一把拖住说:“慢着!入了紫禁城作父亲的也进去看不得了。”说着伍宝笙也回过头来看了蔺先生笑。

一路上两位太太问长问短,竟比要给伍宝笙作媒还要周到。伍宝笙不等走到楼梯口,就喊:“燕梅!你看看谁来了!”

蔺燕梅一听见从门口走到走廊上一看,喊一声:“妈咪!”就飞下楼梯,依在母亲怀里,推也推不开了。叫她带上楼去看看也不肯,叫她去拿大衣,怕晚上凉,也不肯,还是这个新姐姐给拿的。伍宝笙拿下大衣来看她还在撒娇,就笑着羞她说:“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一手呢!”蔺太太说:“伍小姐,叫你看见了不要紧。下回索性撒到你怀里去呢!”她听了看着蔺燕梅,蔺燕梅正把脸藏起来也偷看着她笑呢!

他们走到外面,蔺先生陆先生迎在一路,大家说笑着走出来,伍室笙送她们一齐上了车。蔺燕梅看看弟弟不在车上,说:“还到宋伯伯家?”宋太太说:“这么忙着回家?”蔺燕梅笑一笑对伍宝笙说:“我有个小弟弟,下次叫你看看,姐姐。”蔺太太说:“对了,下次我叫燕梅请你来我们家玩。”伍宝笙笑着点头,车开了。

在车上,蔺太太说:“燕梅!美了这十几年了,可叫人家伍小姐比下去啦!”

她听了只笑着不说话。

“伍宝笙人好得很,”陆先生说:“功课品行,人缘儿,全是第一等!”

“我姐姐人才好呢!妈咪!”她说:“我没见过这么美的!”

“不想家了罢?”宋太太问。蔺先生也用玩笑的眼光却又认真的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低下了。

她又想起那一霎那的凄凉。离开了家,又还没见到伍宝笙,独自记日记的那一霎那。才离开父母半小时,就心上凄凉得一直温暖不过来。她不觉又依紧了母亲一点。忽然她又想起伍宝笙的容貌,声音,一丝温情流上心头,她打了一个冷战,仿佛又回到春阳里,心花又放了。她抬头看看蔺太太。蔺太太推她一把笑着说:“笑了,小心眼儿上想些什么?过两天该赖在学校里喊不回家了!”作母亲的自己说着不觉也有点心酸:“别这么挤我!都上了大学啦!”

一车的人就都笑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大宴起来去找小童,因为他昨天晚上知道小童有了不少钱是金先生给的,他不放心那钱叫小童自己带着。到了五号宿舍门口,他并不进门,一直往东墙外面找。小童果然蹲在地下和兔子玩。手里拿了一本德文文法。大宴看见就喊他:“小童!请客罢。金先生钱给你啦!”

“哎呀!你怎么知道?”

“冯新衔说的。”

“冯新衔?更奇怪啦。”

“傅信禅告诉他的。”

“妈呀,我还没看见傅信禅呢!”

“他昨天晚饭时听周体予说的。”

“我不信了。”

“周体予是宋捷军告诉的。”

“宋捷军昨天一天没在这边吃饭。”

“宋捷军是何仙姑告诉的。”

“何仙姑?”

“是你告诉的。你自己喊的。现在差不多熟人都知道啦!”

“大宴!”小童悲哀地说:“我实在想表演一次守秘密!这回又完啦!”

“你的事就天生的秘密不了。这是上帝厚待你!”大宴想起他说的那些什么接近上帝的话来:“金先生把钱递给你时你就一嚷。沈家姐妹就猜了个八九分,用话一试探,偏偏你就口袋也是漏的。真泄气!”

小童一听,忙去口袋一摸,钱不见了!他慌了起来。大宴说:“你起来各处找一找呀!丢不了,准是顺手放在什么地方又忘了。怎么?蹲在地上不肯站起来?”

“我没放在别处。”小童说:“一定在身上。”他还是蹲着。

“你右边口袋里是什么鼓着?”

小童伸手往右边口袋一摸。有了。他笑着说:“我想起来了。昨天沈葭替我缝好了两边的口袋。本来我右边口袋早漏了,很久不装东西了。昨天装了进去。所以今天想不起来。”

“那你昨天怎么想起装进去的呢?”大宴问。

“我为了要养成新习惯,好利用两边口袋。”

大宴又大笑起来:“现在又有一个新问题。你为什么一直蹲在地下不起来?”

“我和弟弟玩。”

“那么,我来替你放鸽子。”

“鸽子已经放了。”

“哦!”大宴说:“你原来不怕我这一计。我索性拖你起来罢!”

“别!别!”小童忙喊:“我起来,你可别笑我。我今天特别有事!”

“我早知道!”大宴说:“就是要你一句老实话。谁叫你装什么腔?”

小童站了起来,大宴一眼就看见他脚上有一双灰色运动袜子。他的裤管很宽。然而很短。蹲着看不见袜子,站着可清楚极啦!

“我今天作客!”小童又是笑嘻嘻的了。

“一早就把脸洗了?”

“洗了!”

“白费事!”大宴说得确确凿凿的。“电影是下午才开,到那时两手,一脸,准又都是脏的,还得重洗!”

“我就重洗!”

“你那里来的袜子?”

“喝,箱子里翻了一早上!不过有一只是破的。”小童就像对自己说似的:“左脚的不破,左脚的不破,左脚的不破。记住了。”

“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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