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金三角-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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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迫不及待地问:“当初你为什么要越境?寻找革命吗?”
他吸着烟说:“没有的事。寻父……因为我父亲逃到金三角去了。”
采访就这样急转直下地开了头,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老知青焦昆带着他的一脸疲惫和沧桑风一样闯进我的旅行中。他坐在我对面,我们促膝而谈。如果说我是个辛勤的探宝人,他就是那座从未开启过的宝藏之门,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如同那个著名的阿拉伯神话:“芝麻、芝麻,开门……”于是大山崩裂,宝藏洞开。
此刻我无暇品尝成功的短暂喜悦,很快就被接踵而至的感情潮水所淹没。焦昆好比一座年久失修的水库,他倾尽全力一点点启动那道早已锈蚀的记忆闸门,于是浑浊的水流冲刷淤泥,渐渐地,洪峰呼啸而至,惊涛拍岸的岁月洪水不时吞没他的讲述,当他那只承载过重的心灵小船被来自遥远年代的痛苦记忆和悲伤情感的大浪所掀翻所撕裂时,他的脸便扭曲了,忍不住发出惊天动地的悲号。哭声惊动了旅馆的服务小姐,惹得她们惊慌失措地探进头来察看。
这天上午,讲述戛然而止,老知青连连打起哈欠,跳起身来说有要紧事做,就像他的到来一样迅速消失在门外。晚上他又来了,在我房间里洗了一个澡,很舒服地坐在席梦思床上,我们的谈话继续进行下去。这期间除了吃饭,他总有几次神秘的消失,都是打着哈欠离去,就像哪里失火一样。感谢上帝!焦昆果然是一把打开历史之谜的钥匙,我随他潜入坚冰之下的水底世界,打捞被岁月封存的历史碎片。
在他的带领下,我陆续认识了许多流落金三角的同龄人:诗人刘舟、杨飞,编辑段学明,商人伊建、董明贵,失踪已久的秦大力,还有那些已经去了天国的于小兵、刘黑子、郜连胜、姜小玲、余新华、李红军、张和平等等。焦昆具有中国知识分子的一切品质,富有正义感,嫉恶如仇,他的感情其实一点也不麻木,面对金三角触目惊心的贫富差别,他拍案怒斥道:“这些都是不义之财啊!喝兵血,走私毒品,卖军火,穷了当兵的,肥了当官的!一将功成万骨枯……长官发了多少财,谁也说不清,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兄弟,九泉之下不瞑目啊!”
焦昆每年都要在华文报纸上发表几首十几首诗作,他将这些作品小心地剪贴成册,引以为自豪。他刚刚加入当地华人诗会,这是他内心的骄傲,他向我说起这些成就时脸上放着红光,我看到中华民族“文以载道”的光荣旗帜在高高飘扬。焦昆说,他从小厌恶体力劳动,认为那是污辱斯文。他本来在华文学校当老师,因为政府颁布法律,取消华文学校,所以他这个华文老师就失业了,而且活得很凄凉,只好去修修电子钟表电器雨伞什么的。我问他跟谁学习修理技术,他鄙夷地说:“学什么?胡乱弄弄就是了。”
我见过一次焦昆太太,她是个脸膛黑红,健康、勤劳和吃苦耐劳的华裔妇女,性格直爽开朗,她最大功绩是养育了六个高大健壮的儿子,并以辛勤劳动的微薄收入维持家庭生活。焦大嫂见我第一句话,竟然就拉住我悲愤呼号:“你来看看,你来看看……这个嘎男人呀!”
我不能明确当地话中“嘎”是什么意思,但是我能猜出决不是表扬。大嫂拖住我的手好像要让我去看看什么罪证,我看见焦昆的脸上立刻挂不住了,唰的一下赤红。他讪讪地遮掩说:“她没有文化,去去!……不跟她一般见识!”
大嫂后来送给我一袋她自己亲手采摘制作的茶叶,茶叶味道很好,打上商标就是台湾高山茶。焦昆说他太太靠给台湾商人打短工,种茶,采茶,制茶来维持生活。他愣了半天说:“是啊,我没有本事,对不起她,她跟我过得很苦。”
我结束采访即将离开金三角回国,焦昆执着我的手,满脸都是依依不舍。我问他:“焦昆兄,有事尽管说吧……你在昆明还有亲人吗?”
焦昆叹口气说:“我是不愿意开口麻烦你。我出来整整三十年,至今没有回去过,早与家人断绝音讯……我有个妹妹,名字叫张琳,她跟我母亲姓。父亲‘文革’出走,母亲改嫁,也不知道老人还在不在?我家在昆明金碧路,听说那一带拆了,我妹妹最后一次是1972年托人带信给我,说她在某技校念书。”
我记下这个线索,安慰他说:“你等着,也许会有好消息。我这人运气特好,没准能创造个奇迹!”
回国后我立刻鞍马不停飞往昆明。经寻找,某技校早已撤消,并入某系统,我调动各种社会关系,好容易从某系统员工中找出九个叫张琳或者张玲或者张林的女性。一位朋友很负责任地替我电话查询,口气像个办大案要案的户籍警察。几天后喜讯传来,在若干叫张琳的女士中,确有一位某技校毕业生,并且有个哥哥早年在边疆当知青出走,至今没有下落。
我当即与张琳见了面。从这个妹妹脸上,我确信看见从前焦昆的影子,只是她很幸福,面色红润,没有焦昆的憔悴和沧桑感。我把焦昆的消息和联系电话告诉了她,这个电话很曲折,需要经过一系列国际中转。当晚这对失散达三十年的兄妹终于叫通电话,隔着漫长的岁月风雨和千山万水,电波将骨肉的声音传向远方,妹妹只来得及叫出一声“哥啊!……”立刻放声痛哭,泪雨滂沱。
我的眼睛湿润了,我能想象电话那一头,那个海外游子焦昆,想必也泣不成声,被幸福和心酸的眼泪淹没了吧?
有件事我始终没敢告诉这位妹妹。在清迈府,我采访另一个老知青,他淡淡一笑说:“焦昆么?他走不出金三角的……他抽大烟!”
我目瞪口呆,许久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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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瓦纳〕(Ernesto Che Guevara Serna;1928—1967)埃内斯托·切·格瓦纳·塞尔纳,古巴革命领导者之一,“游击中心论”创始人。生于阿根廷罗萨里奥一庄园主家庭。1946年入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医学院学习。1951年12月,曾游历南美各国,1953年获医学博士学位。次年赴墨西哥,加入反对美帝国主义和巴蒂斯塔独裁统治的古巴革命组织——“7·26运动”,后在墨西哥城附近接受游击战军事训练。1956年11月,格瓦纳和新组成的古巴远征军登上“格拉玛”号游艇,从墨西哥湾向古巴进发,后转移到马埃斯特那山区。1957年5月,格瓦纳率军攻占乌维罗兵营,被授予起义军最高军衔——少校。任第二纵队司令。1957年古巴革命胜利后,历任全国工业部主任、国家银行行长、工业部长和中央计划委员会委员。1962年—1965年任古巴统一革命组织全国领导委员会书记处成员。1965年4月,辞去党内外一切职务,并放弃古巴国籍。先到非洲,后入玻利维亚,建立“游击中心”组织,进行武装活动。1967年10月,被玻利维亚政府俘获后杀害。生前著作甚多,有《游击战》、《古巴:是历史上的例外,还是反殖斗争的先锋》、《游击战:一种手段》、《切·格瓦纳在玻利维亚的日记》等。
——摘自《外国历史名人辞典》
战争以猝不及防的灾难方式降临新兵头上。
这是公元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一天,北京红卫兵于小兵刚刚扛上枪就遇上打仗。当时山上下着雨,天空漆黑一团,枪声突然穿过睡梦,像打雷一样在人们脑子里炸开来。卡宾枪好像不是射击,而是魔鬼狞笑,咯、咯、咯……。机关枪上气不接下气。很近的什么地方,手榴弹接二连三爆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子弹在看不见的空中飞舞,好像许多锋利的刀刃在四周呼呼作响,一不当心就会把人的脑袋或者胳膊削飞出去。
敌人偷袭!于小兵翻身滚下床,但是睡在门口的林建国动作比他更快,林建国从前是校田径队员,打破过中学运动会纪录,他抢先一个箭步拉开门,迎面一股火焰像潮水般扑来,只听见他“哎呀——”一声就跌倒在地上。野佧班长连忙用中国话指挥他们:“不要从门口走!翻窗出去!撤退到树林里!”
于小兵摸摸田径队员,觉得他身上湿漉漉的,好像泡在温水里一样。他试试鼻孔,觉得还有呼吸,就想去拖他,但是林建国身体软绵绵的,好像一头被剔去骨头的牛,死沉死沉的。他急得大叫:“谁来帮帮我?林建国负伤了!”
敌人好像回答他,一串机枪子弹击中门框,木屑乱飞,半边门框倒下来。在这个紧要关头,野佧班长匍匐着爬过来,在他耳边大声吼道:“你撤!我来掩护你!”
红卫兵心头一热,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他觉得革命队伍真好,革命同志万岁!就像电影上一样,关键时刻老班长果然及时出现,挡住敌人,保护战友。他连忙翻出窗户,跟着队伍撤退到安全地带。等到天亮清点人数,伤员林建国并没有出来,确切说并没有被班长救护到安全的树林里。他好像挨了当头一棒,脑袋“嗡”地涨大了,结结巴巴问:“你、怎么、把他……扔给、敌人?”
班长是个“野佧”,这是一种当地称呼,在金三角,佧佤有野佧熟佧之分。开化和文明的佧佤称熟佧,野佧则指未经开化,仍然吃生肉,喝牛血,砍人头的原始部落。野佧班长黑着脸,将一撮烟丝扔进嘴里嚼,用生硬的汉话说:“他,已经死啦!”
于小兵瞪大眼睛说:“我明明看见他还有气,你怎么说他死了?”
班长嚼着烟丝无动于衷地回答:“我,向他,开了两枪。”
于小兵一拍步枪就跳起来,狂怒骂道:“混蛋!偿命来!……你这个凶手!”
新兵多半都是中国来的知青,一听于小兵吵闹就围上来,野佧班长迅速操起冲锋枪,他警告新兵:“你们都给我放下枪!谁要动一动我就开枪……干娘×!他活不成了,伤口有嘴巴大。”所有在场人目瞪口呆。班长打死林建国,革命同志自相残杀,把战友变成一具尸体,这真是骇人听闻的犯罪行为!田径队员明明活着,为什么见死不救呢?阶级弟兄,革命战友,你要是不想救,也不能朝他开枪呀!你能下得了手吗?你的阶级感情到哪里去了呢?很明显,知青在战场上遇到教科书和革命电影中不曾遇到的新问题。
班长却教训新兵说:“干娘×!敌人要是抓住他,会把他的头砍下来!……我要是受了伤,你们就打死我,这是命令!”
营长闻讯赶来,把新兵训斥一通,当场命令将于小兵关一周禁闭,以警诫所有目无军纪的中国知青。营长说:“……我们是游击队,要是敌人比我们跑得快,我们就会被消灭!你要是受伤了,要么你选择自杀,要么别人来帮你开一枪,总之我们不会把一个活人留给敌人。”
于小兵在禁闭室里悲痛一周之后,虽然感情上无论如何不愿接受这个残酷现实,但是道理却并不难想通。你想想,在战场上打仗,翻山越岭,与敌人赛跑,情况万分危急,谁能背得动一百多斤重的林建国?他做不到,班长也做不到,没有人能做到,谁背上伤员就等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