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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流浪金三角-第66章

小说: 流浪金三角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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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朗大叔终于将两斤米酒全都倒进肚子里,他打着酒嗝说:“你过来看见的,回棚,回莫,从前那里都是阵地。喏,山里都种大烟,收了烟就卖给部队,部队讲公平,谁也不敢欺诈老百姓。总司令住在山上,但是他经常下山来,满星叠都是老百姓,我们大家拥护他,才有好日子过……呃,山上那样穷,摆夷、拉祜、佧佤、傈僳、倮黑,不种大烟吃哪样?种大烟没有人来保护他们,早被土匪抢光了。还是总司令好。”
我相信他说的话都是实情,因为我亲眼目睹金三角的贫困,和老百姓对大烟的依赖。我叹口气说:“莫朗大叔,坤沙自己不吸毒,也不许部下吸毒,但是他却把毒品卖到别的国家,给别国的社会和人民造成多大危害?这是多大的犯罪呀!”
莫朗头摇得拨浪鼓一般,瞪着眼睛说:“不不,政府不让种烟,山上人(缅甸)都要饿死,满星叠也没有饭吃。”
我说:“夜里打死人,是不是贩毒集团火并?”
莫朗大叔嘘了一声,他看看饭店老板,刚好老板进里屋去了,他低声警告我说:“这个地方,大家忌讳提这种事,当心挨黑枪!”
我连忙低声问:“到底怎么回事?求你告诉我。”
他吞吞吐吐说:“反正,一下子说不清,这年头,什么样的人都有。”
我急了,说:“究竟谁跟谁?打死的又是什么人?”
莫朗大叔突然朝我翻起白眼珠,哈欠连天,鼻涕口水一齐涌出来,倒把我吓了一跳。阿祥告诉我说,莫朗大叔烟瘾发了,要不然怎么会被赶出部队呢?听说还是看在救命之恩的情面上没有枪毙他。于是我们饭没吃完,这位大叔就跌跌撞撞地回家吸鸦片去了。
阿祥下午还要赶回学校去上课,而我好容易进入满星叠,许多悬念尚未解开,谜团留在心中,就像故事刚刚开头,所以我让他开摩托车回去,我要独自留下来,留在这个令我神往已久又胆战心惊的神秘世界。
6
太阳落山,集市散场。我到底还是没有看明白,人们究竟是怎样做成生意的,因为倏忽间人们就散光了,跟钻进地下去一样不见了。黑夜的幕布徐徐拉上,我相信满星叠的白天只是它的假象,而黑夜才是它的舞台和真面目。
下午我独自到周围山上转了转,没有发现罂粟地,倒有一些废弃工事、战壕和地堡。我下榻是家小旅店,老板是个汉人,姓罗,祖籍云南思茅,他说满星叠从来没有人种鸦片,坤沙时代没有,现在更没有。看我表示惊讶,他一笑,很有优越感地说:“你不信?告诉你,在金三角,汉人不种鸦片,种鸦片的都是摆夷。”
我明白了,难怪在美斯乐、曼塘、塘窝,你绝对看不见罂粟的罪恶身影。但是这并不是说,汉人与罂粟无涉。我说:“这是不是说,在金三角,摆夷种鸦片,而你们汉人只做鸦片生意?”
他不与我争论,这时候又来了客人,他忙着招待去了。我心中挂记河滩上尸体,欲拍照而不成,心中耿耿于怀。对我来说,照片比文字更重要,试想这本关于金三角的书出版时,附上现场照片,多么刺激,多么富有说服力!我暗暗下决心[小说下载网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不管怎样一定要拍照片,悄悄趁黑夜,用闪光灯偷拍,总不至于那些黑衣人通宵守着死人不睡觉,难道他们怕尸体飞走不成?这样一想,我就按捺不住,觉得自己很聪明,满心都是兴奋和期待。我怕自己熬不住夜打瞌睡,泡了一杯酽酽的当地炒青茶,记了半夜日记。后来又换一件深色T恤衫,牛仔短裤,检查了相机和闪光灯,万事俱备,看看手表已经指着深夜两点半钟,我心里打着小鼓,手脚紧张得直打颤。我说服自己一定要冷静,要沉住气,然后悄悄摸出旅店。金三角所有旅店都没有围墙,出入自由。
老天保佑,天上没有月亮,满星叠四周大山环绕,所以到处很黑,基本上可以称作伸手不见五指。我发现自己不大适合做秘密工作,因为在黑暗中辨别方向很困难,又不敢开手电筒,野地里转几个圈就晕头转向。我好容易摸上小桥,看看表,已经凌晨四点,我想这样更好,据说小偷作案一般都在下半夜,那是人们放松警惕的时候。我记得下桥就离尸体现场不远,为了谨慎起见,我躲在桥下向河里扔了一块石头,这一招是从影碟中学来的,目的是试探有没有人打埋伏。
没有动静。
又扔一块石头,还是没有动静。我压抑不住的兴奋,我想自己注定要成功了!我猫着腰,奔跑向前,跌跌撞撞几次险些摔倒。微微发白的河滩上,我已经隐隐看见那些无声无息的死人,他们好像一些不真实的道具或者河水冲下来的木头,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我紧张得或者说刺激得心脏快要跳出胸口,我这人的毛病,一取得成绩就控制不住自己,忘乎所以,不知天高地厚。原本想好的计划是,远远地按下一张全景就撤退,就算成功,可是一到现场我就贪婪起来,控制不住想要多按几张,拍局部,拍近景,拍特写,最多五分钟,不,三分钟!三分钟同半分钟有什么区别呢?
我把相机凑向尸体的面部,我模模糊糊看见死人的眼睛是半睁开的,也许还在动,不过没有关系,这都是天黑的错觉,并且我这人阳气重,从不怕鬼。我相信将来的照片上,这人的眼睛一定像死鱼一样灰白和暗淡无光。我跪下一条腿,屏住呼吸,已经充足电的闪光灯亮着红色的信号,我刚要按下快门。
天!死人居然坐起来,一下子抱住我的头!……
不难想象,我当场灵魂出窍,心脏停止跳动,变成一个真正的死人。我想我决不是一个优秀的士兵,我根本不懂搏击格斗之类战术,我只是一个四肢和体力都日渐退化的大陆作家,所以我基本上不堪一击,眼睛一黑就被按翻在地上。我听见自己那架日本“理光”自动相机重重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清脆而且凄惨的破裂声。我魂飞魄散,绝望地想完了,明天一早也许满星叠的居民发现河滩上多了一具陌生尸体,他们见惯不惊,见怪不怪,只有野狗将为多了一顿肥美的人肉大餐而欢欣鼓舞。但是一座远在千里之外的中国城市将因此多了一个寡妇,一双年迈的老人将为失去他们亲爱的儿子而悲痛……
更重要的是,我的雄心勃勃的采访和写作计划将因此化为泡影,我的写作生涯将划上一个句号,我的读者将永远看不到这本书,我的一切冒险和努力将付诸东流前功尽弃。在这片异国他乡的土地上,我也许没有坟,没有名字,永远只是一个神秘的失踪者,一个谜,只有我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我感到几只力量很足的手在我身上忙碌,我被反捆住手臂,眼睛蒙上布条,我感觉自己肯定像只粽子。我什么也看不见,被一根绳子牵着,任凭一些很粗鲁的手在我背上推来搡去。我认为这是典型的黑帮手法,为的是怕俘虏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秘密。我浑浑噩噩,大脑一片空白,只嗅到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浓重的人体汗臭味,还有机油和枪械冷冰冰的铁腥味。我猜想他们是一些体格粗壮的男人,布下陷阱等待猎物,在他们眼里,我一定是个神情沮丧而又可笑的俘虏。我绝望极了,四肢痉挛,像怕冷一样打起抖来,如果此时有人对我头上开一枪,我相信自己一定麻木不仁,一点反抗都没有。
人只有到了这个地步,才知道自己多么软弱,多么身不由己!命运不可抗拒,敌人比你强大,敌人就不可抗拒,所以那些视死如归之类都是废话,你连自己身体都无法左右,当然只有视死如归了。不知过了多久,我磕磕绊绊的脚步终于停下来,我感到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很硬,可能是门槛,所以我判断被带进一间屋子。屋子的空气滞重而闷热,散发出浓重的烟草味。一双手替我解下蒙在眼睛上的布条,我终于看见一束亮光,那亮光像太阳一样刺得我睁不开眼睛。等我渐渐适应电灯,周围的景物清晰起来,我看见屋子里有桌子,椅子,也有床,有家具,不像审讯室,也不是山洞地下室,那些地方容易让人引起恐怖联想。门口站着几个人,他们背着枪都默不作声,因为光线暗淡,看不清他们的脸。我本想问问这是什么地方,但是想到自己不会当地话,就忍住了。
屋子外面响起脚步声,一个人噔噔地走进来,带来一股外面的山风和草木清香的气息。我猜想这人可能是个头目,他穿一身黑衣服,没有带枪,也没有坐椅子,而是坐在桌子上。那些带枪的人都对他毕恭毕敬,说明他的地位在他们之上。头目背对我,低头点燃一支香烟,喷出一口烟雾,然后把脸转向我。
我觉得在做梦,前面那个梦是自己糊里糊涂做了俘虏,这个梦则是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太不可思议,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大真实。这是幻觉?还是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
头目脸上同样现出惊愕的神情,这种吃惊一点不亚于我这个绝望的俘虏,他和我的问号都写在脸上。
我们几乎同时说:“怎么……是你?”
7
关于这个神秘的朋友,许多性急的读者都在猜测他是谁,但是请原谅我暂时不能透露他的姓名,因为这将危及和损害他所从事的特殊工作。谢天谢地,他的奇迹般出现拯救了我,使得这天晚上的故事有惊无险,就像侦探小说中的戏剧性转折。他居然眯缝着眼睛,用警察那样的口气大声教训我:“你怎么可以跑到这种地方来?要是今晚我不在你的麻烦可就大了。”
我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情报局?缉毒局?国家安全局?”他根本不回答我的问话,吩咐手下人马上送我回美斯乐。我抗议说:“你们把我的相机摔坏了,你得赔我,不过不赔也可以,你得让我重新拍几张照片。”他冒火地说:“你再到河滩上看看,还有什么尸体吗?告诉你,什么也没有!”
我气坏了,我说:“你他妈的还算朋友吗?这点小忙都不肯帮,你把我的计划全毁了!”他也发火了,拍着桌子说:“你瞎搀和什么?你知道这是多重要的行动?联合国禁毒署都来了人!……你快走吧,不要对任何人讲你看见什么,不然最好结果也是驱逐出境!”
我被吓住了,驱逐出境不是好玩的事情,这里毕竟不是中国,这才乖乖出了门,不敢再提非分要求。我自作聪明的偷拍计划终于以失败告终。当天我即被一辆汽车送出满星叠,路过小桥的时候,明晃晃的阳光下,果然什么尸体也没有,好像这个世界上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回到美斯乐,我简直累坏了,就像从地狱回到人间。焦昆见我安全归来,显得很高兴。他主动告诉我两件事:第一,坤沙确实受人爱戴。泰军进攻满星叠,许多人自动拿起枪保卫家园,当时他在大同学校教书,亲眼目睹了那场壮烈战斗。
第二,坤沙被人栽赃陷害。他虽是毒贩,并不是外面传言那样,他做了许多好事,造福掸邦老百姓。这次向缅甸政府投降,换取政府向掸邦自治作出重大让步,也可以看做是某种自我牺牲,不然他本来可以稳稳当当享福,成为世界上少数几个最富有的富翁之一。
我觉得有些啼笑皆非。难道我冒着危险,不远万里跋涉而来,就是为了寻找这样一个救世主么?
关于坤沙向政府投诚的原因众说纷纭,据刘舟所言,他与张苏泉女儿张××女士一直保持较为密切联系。他说,一是张家军内部权力之争,张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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