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金三角-第45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打垮以色列。问题是这群中国人为了实现这个渺茫的政治信念,表现出惊人的和不屈不挠的顽强精神,就像古代那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末路刺客,把生命作赌注,这就使得这个注定不能实现的阴谋蒙上一层古老的悲凉色彩。事实上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台湾国民党特工多次制造针对大陆领导人的暗杀阴谋活动:“克什米尔公主号”爆炸,马尼拉行刺,雅加达爆炸未遂等等。这种政治仇杀伴随蒋介石时代的终结而结束,民主与对话终究要代替仇恨与鸿沟。
历史艰难地越过断层,人类世界终究不可阻挡地要走向文明与大同,科技发展把地球变成一个和平村,这就使得我们有可能在阅读历史的时候抱着一种宽宏大量的心情来检视我们自己歪歪倒倒的艰难足迹。
将近四十年前的一天,一架香港航班徐徐降落仰光机场,一个戴墨镜的东方游客注视脚下这片绿色的城市。他表情生硬,看不清他的眼睛,他像所有阴谋分子一样不苟言笑,与火热的外部世界拉开距离。他怀揣一个巨大的政治阴谋就像怀揣一个炸弹,注定要给这个动荡不宁的佛教国家制造更多的麻烦。游客拎着行李箱走下飞机舷梯,走向机场海关出口。机场外面,一个缅族打扮的男人正焦急不安地等待他的客人。我看见机场记事板日历表明,这是公元1960年旱季的一天,阳光灼热,距离一年一度的缅甸新年“泼水节”还有一个月。
2
游客走出机场,很快与外面的同伴会合了。
他们先是站在一起,然后并排着晃动身体往外走。他们走路的姿势都很可笑,手拎沉重皮箱,身体往相反方向挣扎,好像腿被泥潭陷住了。这是一高一矮两个中国人,但是他们不是来自大陆,因为高个子持有台湾护照。高个子也不是真的有多么高,高得出类拔萃,他只不过比他的同伴高出一只脖子,那只脖子又长又瘦,喉结像个暗红的汽车活塞上下滚动,让人担心那层薄薄的皮什么时候会磨穿。矮个子当然也决非侏儒,他只是相对高个子而言。
两个汉人出了机场,他们没有去乘公共巴士,也没有要出租汽车,而是坐上一辆当地人称为“哈那慕哈”的机动三轮车。哈那慕哈是当地话,意思是一只放屁的狗。仰光郊区尽是坑坑洼洼的公路,三轮车开起来就像狗一样乱蹦。
三轮车载着乘客在公路上歪歪扭扭地奔跑,空气中留下一大堆经久不息的黑烟。乘客很兴奋,喉咙里挤出一些快乐的声音。高个子将四肢盘踞在座位上,矮个子像只皮球,为了不被颠出去,他拿短腿和胳膊紧紧夹住车夫,活像绑架人质。
仰光是座热带城市,太阳火热,空气滚烫,穿黄袈裟的和尚打起遮阳伞赶路,公路上的柏油被烤化了,车轮碾上去发出一片水响。远处田野很安静,能看见蜿蜒的仰光河水闪烁银光。公路两旁站立着高大的铁刀木树,这些热带树木高举巨伞般的树冠,像卫兵一样守护公路。客人好像对这幅美丽的热带图画视而不见,他们变成两个表情呆板的公路研究专家,路边一草一木,一幢铁皮屋子,一条小河沟,一座山丘都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他们像鹅一样不停地转动脖子,东张西望指指点点,还掏出照相机不断拍照。在一座小桥边,他们停了车,脱下皮鞋到河里去测量深度,又拍了许多照片。
乘客磨磨蹭蹭,天黑前终于进了仰光城。他们在一家名为“仰光之星”的饭店下榻,高个子将自己身体重重扔在床上,呻吟着对矮个子说:“妈的,快累死了!……你去找两个小妞来,给老子提提神。”
3
德巴瑞老人是仰光郊区一家马车店老板,马车店是从前称呼,随着社会进步已经改称旅馆或者宾馆。他的生意来源主要是替南来北往的马车贮存货物,提供草料食品,当然也免不了替自己做几笔走私的非法买卖。
马车店紧靠公路,这条公路连接机场和市区。老人拥有一排宽大的铁皮房子,一块不小面积的空地。虽然他的屋顶生了许多暗红色锈斑,看上去像得了红斑狼疮的病人,但是主人却很知足。他是个孤老人,没有孩子,老伴多年前已经去世,他有吃有穿有房子住,还奢望许多财产干什么呢?
没有客人的时候,老人习惯坐在自家门前,长时间看着公路上过往的汽车和行人,就像小孩子看蚂蚁搬家。人孤独时总爱把自己当棵树,而远离人群的老人看上去更像一截枯树桩。
这天上午,他又坐在门前看风景,四周静悄悄的,车少,人也少,老人慢慢打起瞌睡来。他其实并没有看公路上的风景,而是看自己过去的日子。他看见自己穿着哔叽面料的英国军服,挎着长枪,跑起来像一阵风,面孔红红的样子,真是又年轻又英俊。那时候他在英属印度军队里做传令兵,长官是爱德逊上尉,上尉是个爱喝啤酒的好人,可惜后来被日本飞机炸死了。
他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遇见貌钦果的情景。人怎么会忘记自己的青春和恋爱故事呢,就像脑袋不会忘记胳膊和大腿一样。那时候貌钦果是个活泼漂亮的缅族姑娘,打着赤脚,一双浑圆的小腿,胸部饱满结实。她向他走来,走过了又回过头,向年轻的军人投来一瞥肆无忌惮的热辣辣目光,那目光像火柴,轰地将他点燃了。又像一口井,他一下子就掉进去了,掉得那么深,从此再也没有出来。貌钦果后来成为他的妻子,他们一起厮守几十年……
人生像条河,流得那么快,那么急,简直来不及回头看一看,美好的时光就流走了。他想起貌钦果坟头一定又长出许多荒草来,得修整一下,老伴在地下一定很寂寞,他应该上缅佛寺院去烧炷香,请老佛爷作法事……
一阵唏嗦的响动像老鼠一样钻进老人耳朵里,他的神经被拨动一下,突然就醒过来。他看见两个陌生男人,一个在他屋子里走动,另一个钻到马车店后院张望,居然对打瞌睡的主人视而不见。老人心里很生气,恶狠狠地咳一声站起来,将门后的火药枪提在手中,对缅甸人来说,如果是朋友,就不该经过主人面前不叫醒他,如果是坏人,他德巴瑞就对他们不客气,他会用火药枪打断他们的腿。
陌生人终于老老实实站在他面前。这是一高一矮两个中年人,缅族打扮,不过看上去总有些蹩脚,像伪造缅币。在老人印象中,大约只有英国人才会有这么高个子,他为此一辈子没有想明白,人怎么可以长得那么高?高个子戴顶草帽,面孔生硬,矮个子则很殷勤,他的眼珠子到处乱窜,像只狡猾的狐狸。
矮个子解释说,他们都是生意人,做布匹生意,要租他的房子存货物。他们会给他钱,很多钱,老年人只管拿了钱享清福。德巴瑞耳朵有些背,他生气地拄着火药枪说:“我不做布匹生意,你们给我走开!”
矮个子就笑起来,笑得很响亮,还挤出一个屁,惹得高个子也笑起来,这一来德巴瑞就有些不知所措,反而没有了生气的理由。你能对开口笑的人发火么?佛爷说:朋友对你笑,豺狼露出牙齿。可见得笑的都是朋友。德巴瑞叹了一口气,就把火药枪放回门后,然后请客人坐下来喝椰汁茶。
生意很快谈妥,客人包租老人马车店,租期一月,一共两千缅币,预付一半。客人有个苛刻条件,就是老板不得过问客人的事,马车店也不得接待其他客人,老人亲戚也不行。德巴瑞屈服了,他被两千缅币打败了,这可是一大笔钱啊!他觉得自己很走运,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享受被金钱打败的快乐。
于是从这天起,德巴瑞等于交出自己主权,天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坐在门口看风景,他看见那两个男人像辛勤的工蜂忙进忙出,也不明白他们到底忙些什么。后来又开来一辆汽车,载来一群强壮的年轻人,这些人似乎生来都是哑巴,大多数时间呆在屋子里睡觉,也不出去做生意。当然这些都没有关系,客人就是客人,他们有自己的秘密。德巴瑞见多识广,他的年龄比五个年轻人加在一起还大,什么样的事情没有见过呢?他对自己说,你做了一辈子马车店老板,该歇歇了。
过了不久,有个邻居发现坐在门口打瞌睡的不是老头德巴瑞,老人座位上换了一个陌生人。但是邻居没有去过问这件事,因为马车店是属于德巴瑞的,缅甸人不关心不属于自己的事情。
4
一年一度的泼水节临近,巡警队长波警官接到命令,一天二十四小时巡逻不许间断。局长口气极为严厉:“不许偷懒,不许松懈,不放过一个可疑的人,否则拿你的脑袋是问。”波警官出了一头汗,唯唯诺诺,回到警队就大发脾气,把部下像赶鸭子一样赶上公路去巡逻。
泼水节是缅甸最重要的节日,相当于中国的春节,也有些像西方的狂欢节,总之是缅历新年的开始。这一天全国放假,城乡欢腾,人们扶老携幼走出家门,提着盛满精美食物的竹篮,端着摆满香炷鲜花的银盘,先到寺院举行朝拜佛祖的宗教仪式,然后互泼清水,纵情狂欢,祈祝来年风调雨顺幸福安康。
这年泼水节与往年不同,一个来自邻国的政府代表团将要访问仰光,代表团里有许多国际著名的大人物,连吴努总理吴奈温将军都要亲自到机场迎接。这些客人当然还要与民众见面,这就是说,巡警的首要任务就是安全保卫,不给暗藏的反政府分子可乘之机。波警官当然明白任务的重要性,如果稍有闪失,他的饭碗和脑袋笃定都保不住。
旱季的缅甸,人人都在炎热而漫长的阳光里过着慵懒的日子,只有令人尊敬的警官们驾驶着英国人留下的破吉普车在公路上巡逻。波警官举目所见都是一派和平景象:水牛浸泡在河沟里幸福地喷着响鼻,鹭鸶鸟迈动长腿,像绅士一样在田间优雅地散步,一大群黄狗黑狗趴在大树下伸长舌头流口水。波警官呼吸一口从海边刮来的热风,抹去头上汗水,心中充满对顶头上司的深刻不满。当然他不敢公开对局长稍有微辞,缅甸是军人执政的国家,警察局长由上校司令兼任,他畏惧局长像老鼠怕猫一样。波警官在城市四周巡逻,直到脑袋快被晒得冒出青烟来,才决定在机场路边的马车店避避暑。
马车店老板德巴瑞是只狡猾的老鼠,他们在一起玩了足足有二十年猫捉老鼠的游戏,但是没有结果。从前德巴瑞还没有现在这样老,人就是这样,跟草一样,风一吹就枯萎了。波警官知道这个老家伙一直在偷偷搞大烟,但是他始终没有证据。一想到老头竖起的白发和倔犟的脸波警官就感到窝火,所以他把汽车停在树荫下,然后像小偷一样蹑手蹑脚地摸到围墙外面。
他看见门口有个人拿帽子扣住脸睡觉,他想那人就是德巴瑞,老家伙不行啦,除了像狗一样成天睡觉什么也不会干。店里很安静,声息全无,他放弃翻墙而入的念头从门口绕过去。不料刚迈过门槛,身后有人拍拍肩头,把他吓了一大跳。
原来睡觉的人站在他面前。并不是德巴瑞老头,而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年轻人眼睛很亮,表情却很僵硬,像个拙劣的木雕。木雕生硬地质问他:“警官有何公干?”
别人一称呼警官,波警官立刻神气起来,他把手放在枪把上,乜着眼睛打量年轻人,气势汹汹地反问他:“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木雕回答:“我守店,德巴瑞是我叔叔。”
警官有些吃惊,他在公路上走过一千回,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