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金三角-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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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废话而无动于衷。
当时我也昏昏欲睡,我舒展开四肢,把腿尽量放舒服,头靠在头枕上,然后让疲倦和睡眠的柔软触角像章鱼一样从四面八方捉住我。不能想象,如果当时我睡着了或者错过与导游对话,我会不会同后来这段惊心动魄的人生经历,一个千载难逢的历史机遇擦肩而过?
卢先生提到“金三角”这个名词之后大约几秒钟,我蓦然一惊,
又好比一个炸雷,把即将合拢的瞌睡大网炸开一个洞,我迷迷糊糊的大脑随即清醒过来。突然一声尖利的汽车急刹,我的身体从座位上重重地弹起,像排球运动员一次鱼跃救球,然后又跌回原处。当汽车恢复行驶,我却感受到一种被突如其来的震撼包围;血管喷张,心动加速,头重脚轻,大脑缺氧,我紧紧抓住扶手,咬住嘴唇才没有失态地叫出声来。
这当然不是来自身体,而是精神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创,我一时竟然难以分辨这股强力来自何方,历史还是现实,时间还是空间?我心跳如鼓,大脑里响起了咚咚的回应。无论从哪方面讲,那个令人生畏的魔鬼金三角均与我的平静生活无关,它遥远得如同月球。
问题在于,公元1998年的一天,我竟然被那个简单的单词就轻易地击中了,我的世界开始崩溃,我受到的震撼如此之大,也许只有一件事物可以比拟,那就是彗星撞击地球。
一刹那喧嚣退远,四周安静下来。我周身发热,呼吸急促,像喝醉酒一样不能控制自己。我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向导游卢先生走去,我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自己喉咙里钻出来:“喂,金三角?……”
4
这是世纪末炎夏如火的一天,室内气温摄氏三十六度,一次平常的跨国笔会,一个不可思议的偶然话题,或者说一个微弱的生物信息,一只不可逃避的上帝之手,居然将我,一个中国作家的命运同千里之外的神秘地域,那个令人谈虎色变的毒品王国——“金三角”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我相信这就是命中注定。在这辆从曼谷开往帕塔亚的巴士上,命运引导我走向一条前所未有的写作之路,去接近并同一个威胁我们人类生存的命运危机对话。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幸运,我想这大约可以算作一种召唤。许久以后我常常想,如果不是导游卢先生,如果他没有说出那段关于金三角的不经意的废话,我会不可抗拒地踏上神秘的金三角之旅吗?问题是全世界都同我一样关心毒品问题,人人都对金三角感兴趣,为什么单单我被击中了,轰隆一声就掉下去?我想这大约就是宿命,是你命运中的必然。那一天卢先生的话就是万能的上帝之手,它轻轻敲击并唤醒我沉睡灵感的蛋壳,突然蛋壳裂开一道缝,炫目的阳光直直地射下来,蜷缩的灵感苏醒了。
知青年代,我曾短暂地进入缅北山区流浪,那时候我幼稚的大脑混沌一片,即使与命运之神擦肩而过也浑然不觉。
但是这次不同。卢先生的话之所以石破天惊,是因为他让我突然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一个世界性重大题材已经进入我的视野,与一个以写作为职业的中国人迎面相撞。金三角,曼谷向北一千公里,抵达清莱府,然后上山,进入赫赫有名的美斯乐。美斯乐,国民党残军总部,满星叠,世界贩毒大王坤沙的老巢。还有莱林、大其力、江口、孟萨,世界毒品王国的秘密尽在其中。我顿觉天门洞开,头晕目眩。从前我关注金三角,仅只出于好奇和职业本能,我从来没有把金三角与自己的创作联系在一起,现在不同了,我突然强烈地意识到,金三角就在面前,我伸手可及,它是属于我的!
对一个作家,一个以关注人类苦难为使命的中国作家来说,还有什么比发现这个秘密更幸运的事情呢?金三角像座金光闪闪的魔鬼宫殿在远处诱惑我,就像传说中的财富诱惑贪婪的寻宝人,沐浴的仙女诱惑情欲难耐的青年猎人。
我相信上帝已经选择了我!
记得十多年前,我曾在滇西松山也有过类似石破天惊的感受,那次是一位老石工用凿子敲开我命运的蛋壳,我从此走进历史,才有后来一发不可收的《大国之魂》、《落日》等系列抗战作品。
这次当我歪歪斜斜地走向车厢尽头,走向几步之遥的导游卢先生,我感到自己就像一枚已经点火的火箭,正在不可挽回地走向一个未可知的命运彼岸,心中充满悲壮感。
幸好卢先生对于我废话连篇的询问表现出良好的职业修养。他耐心回答我的问题,为我画出通往金三角的交通路线图,甚至热心地建议与哪家旅行社联系,等等。但是当他明白我的意图是要独自离队前往金三角时,立刻断然表示反对。
“你不可能达到目的!”他说道,并把一瓶矿泉水喝得吧唧吧唧响。
我问:“为什么?”
他回答:“不为什么。你知道山里人进城的故事吗?他们常常在透明的玻璃墙上碰得头破血流,就这么回事。”
我很佩服华人卢先生,他实在很有文学天赋,可惜错当导游。我这个大陆人从小被灌输事在人为的道理,所以我当即做出一个令全车人吃惊的决定:“我要下车——回曼谷,到金三角去!”
笔会组织者也就是某杂志负责人断然拒绝我的无理要求,这是一次集体活动,不是个人旅游,他们要对我在国外的一切行为包括生命安全负责任。导游卢先生再次加入反对者行列,他列举的种种理由如同拉断电闸,令我眼前一黑。他龇着黄牙嘿嘿地说:“邓先生,你在泰国的签证还剩下不到一周时间,金三角远在千里之外,你这点时间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你还认识谁吗?你懂泰语缅语掸邦语当地话吗?你去向谁采访呢?谁又会贸然接待你这个不明身份的外国人呢?金三角地域辽阔,有半个泰国大,有几十种少数民族,你总不能到处瞎撞吧?并且那里很危险,非法武装猖狂,谁能保障你的安全呢?你愿意白白送命吗?……我提醒你,按照泰国法律,游客过境滞留是违法行为,要坐牢的。”导游警告我说。他像个胸有成竹的阴谋家,将我的满腔希望变成一片焦土。
我失败了,只好夹着尾巴沮丧地返回座位。同伴继续睡觉,打呼噜的依然打着呼噜,车内空气凉爽,车外阳光依然酷烈,天地间腾起一片金灿灿的火焰,可是我却遭遇失败!我早已睡意全无,笔会对我索然无味,我的全部思维和情绪都被那个可恶的金三角牢牢占据。金三角像座云雾缭绕的金字塔矗立在我心中,那里才有最美的人间胜景,令我心往神驰。我把腿尽量蜷曲起来,心里暗暗使足劲,就像运动员起跑那样:千里之行,始于脚下。
我的全部目标是——闯进金三角!
5
一到帕塔亚,我就开始了寻找金三角线索的艰难工作。伟大目标始于脚下,这是我的经验,导游卢先生是个热心人,他答应帮助我。
我的方法非常拙笨,见到华侨就用中国话同他攀谈,因为在泰国,华侨非常之多,很快我的工作初见成效。在帕塔亚一家商场,我偶然认识一位名叫梅琳的华人女孩,当时她站在一只专卖镀金饰物和佛像的柜台后面,我从她的肤色相貌立刻断定她不是当地人。果然她告诉我她就是国民党九十三师的后代。她爷爷是国民党军官,已经过世多年,她父亲当过兵,打过仗,也做过生意,现在已经六十多岁,在金三角安享晚年。她还说像她这样的九十三师的后代,光在曼谷和帕塔亚就有数万人。
最后这句话说得我怦然心动。
一位开出租汽车的年轻华人,也是九十三师的后代,他答应替我联系他在金三角的朋友,我们互相交换了通讯地址和电话号码。
几天以后,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辗转传来。导游卢先生告诉我,他的朋友替我联系到一个金三角国民党将军的儿子,那人原则上同意见我一面,但必须是我一个人。时间定在次日晚八点,对方派车来接我,地点在一家餐厅。餐厅店名位置均不详,据说在城外很远的地方。
我毫不怀疑自己已经撞上好运气。
千真万确,将军的儿子!那一天我为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激动得寝食不安,好像热锅上的蚂蚁。我为第二天的神秘会面胡思乱想,一脑袋装的都是金三角故事,搞得自己精神很憔悴,像个神经衰弱的失恋者。我要单独采访的消息很快为几位笔会朋友知道,湖北作家邓一光同我要好,我们以兄弟相称,他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老红军后代,写过《我是太阳》、《狼行成双》等激动人心的小说。一光很为我的安全担忧,因为身处异国,对方又是国民党后代,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不测呢?我当然明白其中风险,万一对方设个陷阱,我就成了自投罗网的傻兔子。但是我坚持认为自己不具有遭暗算的价值。
何况金三角诱惑实在难以抗拒,你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见面时刻终于来临。那一天不凑巧,太阳还未落山海上就起了风暴,渔船游艇都躲进避风港。不多一会儿,堆积在泰国湾上空的浓云挟带雷鸣闪电吞没了海洋和陆地,热带风暴像发怒的巨人大声咆哮,暴雨如注,天黑得像锅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硫磺燃烧的刺鼻气味。来接我的是辆出租汽车,当地出租车都是那种不带棚的轻便“皮卡”(客货两用汽车),我后来体会,发明将这种汽车用于出租的人一定是个恶意的贩奴主义者,因为司机躲在驾驶舱里,客人则暴露在货舱,相当于货物。接我的这辆车,头顶只有半块帆布,于是我只好蜷缩身体听凭暴雨将自己浇灌成落汤鸡。
汽车像只小舢舨,在风暴横行的公路河流里颠簸航行。车灯前面是一道由黑夜和雨帘组成的厚墙,十米开外什么也看不见,我额头上哗啦啦淌着雨水,心里交织着无比紧张和不安。风呼呼响着,耳边的水声犹如大海波涛,我希望自己此时变成一尾鱼儿,或者干脆这辆车变成潜水艇,这样我们就不用艰难爬行而在风暴的河流中畅游。其实我并不在意大雨带给我的狼狈,恰恰相反,我喜欢这场热带暴风雨,这种特定氛围好像是一篇精彩小说的开头,所以我坚持认为这是一种难得的乐趣。我想,如果以后采访成功,故事得以展开,我一定要这样开头:“一场可怕的热带风暴来临了……”
汽车在我的胡思乱想中终于停下来,路边有了几星灯火,隐约能看见几十米外有幢大房子。我看看表,晚上八点多钟,也就是说汽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路程。司机是泰国人,他从驾驶舱匆匆摇下玻璃,探出头来说句什么,指指那幢大房子,意思是让我下车。因为天黑,不辨方向,四周没有任何可资辨识的建筑物或者路牌标志,其实我一路上都在努力辨认方向,但是没有任何效果。我看见那幢大房子声息全无,门口连个鬼影子也没有,于是心情再度紧张起来,一股寒气从脚下升起来。司机不耐烦地敲着窗玻璃催我下车。我不敢再犹豫,因为我毕竟站在命运的门口,命运就像班车,错过不再回头。
出租汽车开走了,尾灯一闪一闪,很快消失在水雾和黑暗中,我独自站在空地上,面对灯光昏暗的大房子。我想,即使这是一道地狱之门,是布满荆棘和烈焰的炼狱道路,我也要信心百倍地迎上去!
我在心中轻轻呼唤:金三角,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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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房子果然是家餐厅,不知道为什么远离城市村镇,而且早早打烊关门。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