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情觞-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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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生命的历程中,他的闪电来自梦想,来自音乐,来自强大完善的自我。因为他要自己给自己发电。
精神的消耗,在面孔上往往留下了疲惫和苍白,所以,他出现在世俗生活中的面孔总是漠然和沉默。在他的流浪生涯中,有些书籍是一直带在身边的,比如《爱的意志》,比如《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比如《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他很清楚,酒吧的芜杂,夜生活的失范,太多的孤独时光,不断重复的消费型通俗音乐,等等,这些都是将一代代酒吧歌手乐手腐蚀毁灭,令他们消极颓废、变态和异化的毒物。稍有懈怠,就会走上毁灭。
读书和思索,以及生命中一些影响了自己精神灵魂的事件,就是他的精神闪电。
柔桑是他近两年来的一次闪电事件,这次闪电给他带来失落感。
阿哈的出现表面看来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但只有他自己才明白,闪电又出现了。而且,这次闪电将历时久远。闪电的结果是什么,闪电将带来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自信自己不会在闪电里毁灭。他之所以热爱闪电,就是因为他的生命与灵魂从来都是在闪电里刷新、飞升。闪电照彻他的世界,闪电揭示生命追求的本质。
当他听到阿哈的歌唱,他的心灵被深深震撼了。隐隐约约地,他感受到一种新生的力量,这力量给生命带来希望,让灵魂欢乐悸动。
阿哈,迷茫天空里的闪电。且不说她的美——王鹰十多年来就在美女丛中过往,女性外表的美和她们喜欢作的媚,已经无法令他产生不安和迷惑了,他常常仅仅就将她们视为雌性生物而已。十多年来,多少美女昙花一现,多少鲜花绽放然后坠入风尘、被践踏入泥!他常常看到表面的光鲜包裹着内里的腐烂,完美脸蛋下的愚昧和浅薄,动人风情底下张牙舞爪的欲望和别有用心……
他甚至认为,要想让女人保持和坚守她的完美,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她们身处男权社会,因为她们自身的弱点,因为人性的各种阴暗贪欲……所以,他从来不将他的信任给予漂亮的女人。常常有女人公开或暗暗地爱上他,他会说:“别惹我,否则我就要拿出鞭子!”
在鞭子的用途上,他和尼采其实不一致。他不是尼采,并不需要携带鞭子。尼采不是绅士,同时也太缺乏对女性的正常审美能力。再者,尼采大概也没有机会看见什么漂亮女人。在对待女性方面,尼采也一定缺乏经验,女人之于尼采,是一种具有威胁性的不被了解的事物,所以尼采畏怯,如果要与女人打交道,尼采给女人的礼物就是鞭子,尼采带着鞭子去找她们,主要是防备她们、想制服他们。
王鹰是具有良好教养的现代人,他对女性有着神性崇拜,更有与女性和谐的能力,还有与女性共同享受闪电、彼此提升的愿望。但在他工作的环境里,又不得不见识太多漂亮又卑贱的女人,所以他得将鞭子藏在严肃的表情和目光里,他的表情,他的目光,可以将一切轻佻的女人拒之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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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闪电,你劈我吧!(2)
某些女人,他奉为神的,是他母亲那一类的女人。
王鹰对自己的母亲不仅仅是爱。他从小只见过她美丽的照片,知道她与自己的父亲有一个美丽离奇的邂逅,对她了解极少,有关她的一切,全靠了他的想象和猜测,以及从他所阅读的俄罗斯文学中获得的感受和灵感,丰富了母亲的形象——金色卷发,白皙皮肤,高高的鼻梁,碧绿的眸子,温柔、高贵、博爱、情感丰富,他心灵殿堂里完美的女性,是女神。
阿哈是又一个女神,正暗暗影响着他的灵魂。
阿哈以她特殊的嗓音进入他的心和魂,她那种奇特又绚丽的异族气质令他感到亲切和认同。她是一朵真正新鲜纯洁无暇的山野之花,不谙世事,心无旁骛,歌唱就是她的全部。
九十年代末,内地的酒吧暂时还不是小资集结地,而是本地有钱人挥霍和外地生意人聚会的地方。那些女歌手,甚至一些老板从外地请来的女明星,只要见有大款光顾,就一定找机会送上媚笑、送上自己的名片。
阿哈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她只唱歌,专注地唱,她的声音从天上来到人间,像自由的女神,她快乐地生活在她的歌里。
王鹰将如同天空里的鹰照看着草地上的羊群一样,保护她。
他预感到,生命和灵魂在长久的沉默中,按捺不住要迎接闪电的到来。
闪电啊,你劈吧,劈我吧!劈我吧!闪电!
乐手们注意到最近王鹰很忙碌。
他那时而严峻时而忧郁的表情,如春三月的花溪河,正一天天溶解,喜悦的神色逐渐透露出来。同行里那些平素有些怕他的人开始找机会与他接近。
从九十年代开始,市里各剧团就没什么演出机会了。六、七十年代以来,剧团都是演的样板戏,演来演去就那几出。到八十年代,江水英、阿庆嫂等再难讨人喜欢。没有新剧目,没有观众进剧场,大家的工资也只有百分之几十到手,有能耐的不是北漂闯北京就是雁南飞去了广东珠江三角洲,剩下的垂死挣扎,或走穴、驻扎歌舞厅和酒吧,或寻思着做点什么小生意。
想做生意的人很多,但大家都紧巴巴地过日子,很难积累资本,哪怕就是开个小店,门面钱也还是付不起。真正能够在市区里做大买卖的,是广东人、江浙人和本地一些县份上的煤矿老板。
别人观察王鹰平常的做派,吃饭都是去酒店,抽烟抽中华,喝茶也只喝本地梵净山的顶级铁观音。他是外省来的,大家猜想他是比较有钱的。不仅很有钱,而且是相当相当有钱的。和他熟悉的人,就想说服他做点什么投资。
过去别人邀请王鹰做什么,开西餐厅或是办礼仪公司,他总是以自己待不久推脱,不愿对音乐以外的任何东西有投入。现在,他对什么都有兴趣,开始了解政府的发展规划,准备买一辆二手摩托车可以到处跑跑,甚至打算在此买一栋房子。
周末的早晨,王鹰在太慈桥的二手机动车市场,和一群车贩子周旋许久,最后花四千元买了一辆嘉陵摩托车,几乎就是全新的,当即开回市区。
他很少在白天出门行动的,所以对白天总是有些不习惯,白日里什么地方都亮得刺眼。但今天这城市的亮,符合他的心情。树叶发亮,街道发亮,窗户发亮,高楼上的广告牌发亮,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城市的声音如同喧嚣的河流,他驾车切入这喧嚣,阳光温暖而风微凉。在光和极速中飞翔,他突然感到喜欢,感到快乐,消极情绪一扫而光。
他青春焕发,全身震颤着,有一种从里到外的振奋。他本来是个生活在灯光里的人,喜欢的是虚无和幻觉。因为阿哈,似有无数饱满的现实的生命唤起了他的热爱,他内心里充满了感激。
他将摩托车一直开到狮子山下的文联临时宿舍旁,对着楼上的房间高声呼唤阿哈。
阿哈正在颜如卿的房间里发呆。她自己的东西十分简单,已经收拾好了。昨天,文联办公室的人通知她,颜如卿已经调离,房子由单位收回,要她马上搬出去。她一点也不感到突然,只是感到茫然。颜如卿,他就这么消失了啊!
“阿哈——阿哈!”
是王鹰的声音。听到他的呼喊她十分惊喜,拉开门扑到阳台栏干上,看见他穿一身紧身黑色皮装,戴着头盔,身型特别好,看起来十分硬朗精干。
“是王老师啊,好酷,像宇宙战士!上来坐吧?”
“不用。”
“那——”
“阿哈下来吧,你要去哪,我送你。”
她心里感到温暖。那么巧,他知道她要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她要去哪?她也不知道啊。
他不愿上楼,是唯恐会看到她的生活中曾经的一个男人的痕迹,那是他受不了的,在他的潜意识里,越是完美的东西就越是脆弱,这个完美是阿哈,他必须谨慎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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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闪电,你劈我吧!(3)
就要离开了,她有些犹豫,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曾经被她的手抚摸过,难以割舍。
他耐心地在楼下等她。
她也敏感到他是不愿见到任何和颜如卿有关的东西。尽管他从来不询问过他们之间的关系,甚至连猜测都没有。他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提颜如卿。
她找出一些旧被单,将颜如卿的床和画桌覆盖好,又检查了水龙头和电闸,最后对整个房间说:“卿哥哥,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走了,你回来吧,我就走了,你回到你的家来吧!”
她始终相信他的调离是借口,是颜如卿要和她分手。只要她离开了,他就会回来,他的生活又像以往那样进行下去了。
她拎了一个布包下楼,包里有她的衣服和歌碟,还有一把阿爸做的牛角梳,一个阿妈缝制的香袋。王鹰驾着摩托车,两条长腿支在地上保持平衡,等着她,看着她下楼走到他面前,她的脸上有着淡淡的忧伤。他并不安慰她,只坚决地对她一偏头,她就跨到他身后坐了上去。他脚一踩,摩托车发动机突突响起来。
阿哈犹豫一下说:“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不说话,心里涌出喜悦和自豪,仿佛她已经把自己交给了他。只顿一下,他就驾车飞一般冲下斜坡,汇入城市车流里。在城里转了几圈后,他在南明河畔停下,对她说:“只要不回金竹大寨,去哪里都好。去师大好不好?那里还有房子出租,租金贵些,但环境好!”
“好吧。”她茫然地说。事实上她还没有真正开始在这城市里的生活,所以也不甘心就回金竹大寨。
王鹰将她带到了师大。校园里到处是高大的梧桐树,阳光灿烂。
离他租住的寓所不远,有一个单身公寓,是红砖的苏式建筑,虽然古旧,墙上生出了大片青苔,但黄澄澄的琉璃瓦在阳光里十分耀眼,令人心生喜悦。
王鹰知道阿哈要搬离颜如卿的宿舍,早已经帮她租下来了,只是怕她误会,一直没说。他领着她在师大的林阴道散步片刻后,他才指着那苏式建筑问她:“如果让你住在这里,你喜不喜欢?”
她说:“这房子真漂亮,像油画里的一样。”
“那我们去看看。”
他高兴地领着她上了二楼,打开了向阳的房门。
“你不是变魔术吧?”
“当然不是,这钥匙是我的,我已经把这二楼租下来了,就等你搬过来。瞧,这里条件不错,五十年代是给苏联专家住的。以前这里都给外来访问学者住,现在修了专家楼,就空下来了。有厨房和卫生间,又远离教学区,很安静。”
阿哈高兴得叫起来:“太好了,我可以做饭吃,我做的菜很好吃呢!”
“我早就流口水了!”
“我呀,要是我能够像那些大学生一样上学,多好啊!”她由衷地说,说完难免十分惆怅。
“这个——”他靠着门框看她,“我在艺术系每周有两节演奏示范课,不是很适合你。不过我可以想法,让你进这个系的预科班跟读。”
阿哈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只上过初中的布依女子,上大学是令她心疼的梦。没有完整的教育,她可能就只是个好嗓子的布依歌手而已。
“真的?我真的可以在这里上学?”她有些结巴地问他。
“当然。其实我已经将手续办好了。不过,得等到这个期末,大概六月份,你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