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羡客-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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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等雨过去,或者雨势小了再走,然而雨下得越来越大。从她这儿望出去,街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豆大的冰冷雨点砸在她身上,她没处躲,没一会儿衣裙全湿透了。她觉得一整天都糟透了,任雨水打湿她的头发,水珠顺着她的额角滑下。
当雨水流进她眼睛,她睁不开眼时,她才用湿透的衣袖擦了擦眼睛。这一擦,她就感到有温热的水珠也混在里面了。她双臂环膝,将脸埋在衣袖里面。耳边是噪杂的雨声。雨珠砸着人家的屋檐砖瓦,顺着屋顶斜面滑下来,形成水线落到地上,激起一片水花。
她身上很冷,手也很冷。她不想回去,也不希望有谁来找她。
可是霍止来了,他撑着那把素白的油纸伞。他一袭清冷白衣,静静站在雨帘里。他向她伸出一只手,说:“孟婍,跟我回去。”
她倔脾气上来了,站起来,将手背到身后,靠向屋门:“我不。”
“听话,跟我回去,你三哥急坏了。你淋了雨会着凉的。”
她偏过头去,就瞧着地上的裂缝,不听他的话。
他有些无奈,犹豫道:“那你要怎样才肯跟我回去。”
她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看他,但触及到霍止的目光后,又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她底气有些不足,说:“那你道歉。”
“……好。”霍止说,“都是我的错。实在抱歉……现在你能跟我回去了吗?”
孟婍不依不饶,仍贴在门上不肯过来:“那你知道你错哪儿了吗?”
霍止一怔,垂眼诚恳道:“我不应该忽视你的感受,是我让你伤心了。”
她想了想,道:“好吧,我大人有大量,这次就原谅你了。”湿淋淋的裙子贴在她身上,她感觉整个人被灌了一斤水,沉重得迈不开脚步。她走过来,弯腰躲进了伞下:“你下回要是再这样,我就不要你了。”
霍止哭笑不得:“好。”
她仗着今天是自己生辰,又被霍止哄着,提了个过分的要求:“我能不能牵你的手?”
第74章 穆城9
她想,如果霍止拒绝,她就撒泼打滚还翻脸。可是霍止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牵起她的手。她有点儿受到惊吓,心里惴惴的,又有点……开心。
霍止带着她回客栈。他的手是温热的,包裹着她冰凉的手。她轻轻地舒展手指,与他十指相扣。霍止这天格外的温柔顺从,都依着她。
走着走着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一手遮着眼睛,边走边落泪。霍止停下脚步,看着她无措道:“你怎么哭了?”
她抽噎着:“我在想,我真是很厉害,等这一刻能等上十年,我都不知道还有谁能这么执着。”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她得寸进尺,小声地说:“你能给我亲一口吗。”
霍止环顾四周,虽然雨势小了,但街上没人:“……嗯。“
孟婍把眼泪擦掉:“头低一点,你有点儿高。“
他略微低下头,闭着眼。孟婍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踮脚在他脸上亲了口。他感到温软的唇在他脸上碰了一下,问道:“好了吗?“
孟婍心满意足地说好了,接着牵住他的手,继续走路。
……他怎么有一种被骗的感觉。
然后孟婍脚滑了,要不是他给扶着,早就摔了个大跟头。她委屈地说:“霍止,我腿软了……”
霍止干脆把她背起来了。孟婍一只手臂环着他的脖颈,一手撑着伞。所幸雨下得小了,小姑娘也不重,他背着她在空寂的街上行走。
他在街边看到一家卖糕点的店铺,当家人正冒雨收拾门口摊子里的甜糕。他想着孟婍爱吃,就要了一包,让孟婍拿在手里。
穆城虽小,却有很多奇事。比如周家活人长了尸斑,比如他在这里找到了被手脚不干净的盗墓贼偷走的画。画里的言妙似乎会说话,似乎在问自己是否已经忘了她。
孟婍全身湿透,发丝上的水珠落在他肩上。她在凉风里瑟瑟,将他环抱得很紧,她说:“我小的时候,你也背过我。”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
“在我九岁的时候,那年过年,哥哥带你和薛大哥来家里玩儿。我晚上偷溜出去放烟花,一家子人都没抓到我,是你找到了我。你说,”她学着霍止的语气,“跟我回家。”
她那时玩疯了,放着烟花,满大街跑,一不留神撞倒别人身上。她抬头一看,就看见白衣少年郎俊逸的脸庞。他低眼瞧她,眼里映着烟花。人家屋檐下挂着灯笼,橘色的光芒落在他的身上。他的神色和声音都不算暖,而手是温暖的。
他说:“孟婍,跟我回家。”
在她的心里,霍止是最特殊的那一个。他从不像旁的兄长那样惯着她,也不会叫她“二七”。冷不丁的一声“孟婍”,却能轻易地打动她。
“那时我就想,我要嫁给你。”
“我每天巴望着自己能快点儿长大,怕我再慢一点,你就要被别人抢走了。可后来我才知道,你早就有了中意的姑娘。那个人还是沉皈的妙姑娘。”她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她真的好漂亮啊,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三哥带她来漓州,来孟家,她还给我带了拂莲的兔子糖。她什么都会,什么都好。我想,完蛋了。”
“我很沮丧,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比不上这样的姑娘。”
“妙姑娘走的时候,我也很难过。但难过之余,私心里,还是会有点庆幸。我可以试着……靠近你了。”
“你看嘛,人的一生就是有点儿缺憾。就像我跟你之间差了九年,我兜兜转转地,好不容易走到了十八岁,你又走出了很远。我追随着儿时的灯笼光,而你追随的是太阳。我从不敢停歇,想要靠近你,而你永远是在朝前走,从不回头。”
他没说话,一直静静地听她说着。
孟婍冻得嘴唇发白,眼中墨色流淌:“如果你不能一辈子爱我,那可不可以,一辈子就宠着我。”
“我也能给你煮面,给你添衣打伞,在你开心的时候陪着你开心,在你不高兴的时候安慰你。也能陪着你云游天下,或者跟着你过最平凡的生活。”
他走过那么长那么远的路,见过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曾觉得再没有什么能撼动他的心。
孟婍冷得打了个哆嗦,她很狼狈,额头靠在他肩上:“戏文中痴情的女子总是不得善终。我不是痴情,也没在强求,我只是觉得,如果还有一个人,能陪着你走完余生,那一定是我。”
他只走了二十七年,还有很长很久的一生。
雨丝渐消,孟婍听见远处细微的秋鸟的鸣叫。
她听见霍止说:“好。”
……
周家人身上的尸斑已消失,并无性命之忧。他们准备启程前往暮涑,孟透雇好马车,第二日清早就走。孟婍淋了雨,感染了风寒,孟透将煎好的药端去她房间。
孟婍裹着被子坐起来,将药喝尽。风从窗外穿来,打得窗叶作响。孟透走到床边,将窗阖上。
孟婍问道:“哥哥,是不是快到中秋了?”
孟透接过她的碗,放到桌上:“是快到中秋了,怎么了?”
“我有点想念少君,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过得好不好。”
此时的平阳城风雨大作。袭且宫外,山路泥泞崎岖,梅树在大雨中颤抖摇晃。大堂里的烛光被吹灭,纱幔随着灌入的凉风狂舞,灵娡命人关上窗,再将蜡烛点上。一群侍人四散开去,阖上窗扉。
待烛光再燃,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一名侍人过去开门,看清门外的人后,愣在了那儿:“少君?”
灵娡听到后,快步走向门口。侍人行了一礼,退到一旁。
“少君,你回来了……”
门外的果真是少君,他身形清瘦,着一袭卷云纹玄衣,垂在肩头的墨发被雨水沾湿,脸上也留有水珠。神色疲惫,有些戾气。而他的眼睛,是冰蓝色的。
他身旁站着一位红衣美人,腰肢纤细,媚态横生。她敛起裙裾,一手搭着门框,跨进殿中张望了一番。
灵娡疑惑道:“这位是?”
言昭含眼波流转:“她是薄姬,江门主身边的人。”
“少君,你的眼睛……好了?”
第75章 风起
他们自穆城快马加鞭,回到暮涑时,天已转冷。马蹄踏碎趙临路上的枯叶。飞扬的尘埃似乎也沉默在冰霜中。
孟透在清觉台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宋景然。他穿着暮涑的白色宗服,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来,倒有了几分样子。孟透还没走近,他已招着手跑来,叫他“师父”。
许久未见,他黑了,个子高了,人也精壮不少。孟透拍拍他的肩膀,同他提了另外几人:“这两位,霍止、薛夜,你的师叔。”
“这是我跟你们提起过的,我的弟子宋景然。”
宋景然愣在了那儿:“这两位就是虚常师叔祖传说中的两位徒弟?”他走上前去,抱拳行礼:“久仰久仰,师叔有礼。”
薛夜点点头,凑近霍止轻笑道:“透哥儿收的这个徒弟,怎么有点呆头呆脑的。”
“这是斐遇。”孟透说,“他是穆城人,日后同我们留在暮涑。”
那人眉清目秀,弱不禁风的样子,对他微微一笑。薛夜犹疑道:“我……我乍一看以为这是少……”
孟透没等他把话说完,指着孟婍道:“这是我妹妹孟婍。”
孟婍那日穿了镂空蝴蝶的白纱衣,交领衣襟处浅粉。她负着手,弯着眼睛笑。她的眼睛像孟透,他们俩都是桃花眼。
宋景然打量孟婍,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师……师父,你妹妹,好生漂亮啊。”
孟透说:“已经许了人家了。”接着勾住他的肩,朝里走,询问起他的近况。
他絮絮地说着自己在暮涑的事。
“您不在暮涑,一直以来都是同门的师兄带着我修习。暮涑师兄弟众多,都挺照顾我的。我每天很忙碌,但是很高兴,学了很多。”
孟透问:“门派里最近出过什么事吗?”
宋景然脚步停滞,他的神情凝重起来:“师父,明决复门了,苏绰带领门徒回归骁阳,也就半个月前的事儿。江翊一党迅速崛起,已经控制了骁阳平阳奉阳各大门派。余轻师叔祖现在正为这件事忙得焦头烂额。”
孟透心下一惊,半月以前他们正在穆城,因为周家的变故拖延了行程。江翊一党死灰复燃之迅速,超出他的预料。
余轻师叔一听到他们回来的消息,就派人请他们去西世堂共商要事。
要事无非就是与江翊苏绰,与明决门有关。江翊当年放百鬼夜侵趙临,是存心要灭了暮涑。孟透心软,没用饮冰剑刺穿江翊的胸膛,私下恳求暮涑的众掌门留下江翊一条命,只挑断他的手脚筋,将他锁在荆唐山。
江翊若不能在荆唐山终了,重见天日,那必定不会让暮涑好过。
余轻不是西泽,不会指着孟透的鼻子将他骂个狗血喷头,说他头脑发昏,在这个重要当口,远走拂莲。余轻只同孟透说:“此事事关重大,关乎暮涑存亡,你,千万慎重。”
能将孟透贬得一文不值的西泽师叔,在趙临一战时,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孟透掂得清孰轻孰重,暮涑处于水深火热中,他不能独善其身。他于回暮涑的第三日接下了掌门之位。前一夜他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他想到了从前,想到了言昭含。他接下暮涑,意味着他得接受束缚。他无法再选择自己未来的路,他的生命将与暮涑相连。
这一条路,他走得沉重,他站在不定的风波里,斩杀亡魂,有时会觉得自己也是亡灵。他宁愿成为浪子,也不愿成为亡灵。他曾想过要摆脱这样的宿命,隐姓埋名,带着言昭含浪迹天涯。
然而这一条路,他走得依旧沉重。他悲哀地发现,他根本守护不了他想守护的。言昭含为了他,枯竭灵力,废了一双眼。
他放弃一切,逃出暮涑,行走千里万里寻找言昭含时,已经选择了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