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丝蛛网-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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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准备去哪过呢?”杜娜莎送完苹果之后,并不急于离开。她稍稍倾斜上半身,越过课桌,向江落靠拢。一丝卷曲的头发从她耳后滑落,课桌的边缘陷入她罩在红裙子下的大腿。“明天刚好是星期天,大家都准备出去玩。”她说。
“但是明天有雪……”江落把苹果收进抽屉里,搪塞道:“天气太冷了……人又多,呆在家里不好么?”
“我也是这么想的。”杜娜莎完全没有失望的意思,仅是点了点头,回答道。她转身要走,却想起什么似的,侧过身子,认真地说:“江落,我的节目是今天下午两点,你记得要来。”
“当然会的!”江落急忙答应,她故意做出几分委屈的样子,责备杜娜莎不该认为她会忘了。
直到杜娜莎走回位置上坐下,江落才注意到,杜娜莎今天打扮得非常漂亮,她已经把上台的装扮率先穿戴了起来。杜娜莎穿着白荷叶边的黑色的小礼服,白领巾,红色的毛呢裙子,胸口戴红色玫瑰别针,花蕊部分由珍珠攒成。她的头发和往常一样梳成低双辫,不过,今天用卷发棒夹成了罗马卷样式,非常漂亮,杜娜莎的卷发弧度自然而有光泽,简直像外国人。
不知道林露行会不会也做了准备,江落打开课本,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满心期待着下午艺术节的狂欢,还有明天久违的放假,恨不得像个小孩子一样乱叫乱跳,让老师快点下课。林露行今天的节目排得晚些,江落要去帮忙,林露行负责出演一个话剧里的角色,那身舞台上的戏服她是绝不会穿来上课的,但没准她会先化个妆,弄个发型,没准还会在课间跑到画室外面偷偷补上被舔掉的口红。
在浮想联翩中,江落心不在焉地熬过了一整个上午,下课铃一打,她就急匆匆地冲出教室,来到画室门口。她来得太快了,美术生们还没下课,美术楼前静悄悄的。然而,在这里等待的并非她一个人,有人来得比她还早。阴森的樟树下,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仰头看着楼上,那是她所熟悉的杜娜莎。
她今天仿佛和杜娜莎特别有缘,江落几乎要以为她是为自己而来的,吃惊之余,还是决定过去打个招呼。
“你在这里……等人?”
“是的,今晚的话剧我要去打杂,我也是话剧社的。”杜娜莎平静地看她一眼:“你来找林露行?”
“嗯……嗯。”江落笑了笑,看着地面,对这样的场面感到十分尴尬。她还不知道这两人原来是一个社团。
“你特别喜欢林露行吧。”杜娜莎忽然说。
江落被她吓得猛一抬头,这才想到杜娜莎可能没有那种意思,是她心虚,想得太多。即便如此,杜娜莎的提问也算是冒昧了,江落把这当成是对自己的责备。“那当然是喜欢才能做朋友的呀。”她吸进一口冬天的冷风,摆出掩饰的微笑:“我也喜欢杜娜莎。”
这自然是女孩子们之间漂亮的场面话,她们的喜欢太廉价了,杜娜莎听了并没有什么反应。
“我也希望……”杜娜莎扬起眼睑看她,用甜蜜的、冰凉的声音说:“我也希望你能喜欢我……”她把喜欢两字咬得很重。
杜娜莎刚说完,美术生们终于放了学,从楼上下来了。他们吵吵闹闹的,议论着老师今日的评分和作业,一齐挤到樟树下面一个贴白瓷砖的水槽里,争先恐后地拧开水龙头。美术生们手中拎着要洗的水桶和颜料盒,手上全是乱七八糟的颜色。今天上的是水彩课,有人的围裙还没摘。他们挤作一团清洗画具时,散碎的阳光便在白色的水槽中、盛满水的水桶里、在颜料盒上闪耀,一片明晃晃。林露行最后下来,慢悠悠的,没化妆,没打扮,可还是好看。她手里也拎着水桶,她应该第一眼就看见了江落,却没有上去跟她打招呼,而是先把水桶里的脏水倒了,再走到洗手池跟前,有人给她让出了一个位置。
“等会去哪吃饭?”江落走上前去,问道。
“不知道呢。”林露行说:“我什么也不想吃。”
“不过还是会吃的吧?”
“是啊,不吃也不行。”林露行出着神,惆怅地回答,她的眼睛忽然朝一边怪异地一瞥。“随便吃点什么应付好了,我想吃……苹果。”
“苹果?”江落一头雾水,她首先想起的是那些给女同学送苹果的男孩子,大约林露行收到了不少,她是故意这么说,为了告诉江落她有多受欢迎吧。
“今天苹果可不好买,到处都卖完了。”江落竭力保持着正常语气,欢笑道:“不过你嘛,林露行嘛,你大概想要多少苹果就有多少吧?恐怕你一个人都吃不完,我可以帮你吃点,别客气。”
林露行不说话,卷起袖子,把满是颜料的双手放在冰冷的水流底下冲洗着,使劲摩擦染上灰色和橙色的皮肤。美术生们似乎没有一个害怕这冬天的冷水,江落特别敬佩他们这点,又有些替林露行难过,她那双娇嫩纤细的手在揉搓中泛起了绯红,手背上浮现着几块青紫,如果冬天还不过去,如果这种日子还不结束,江落想,这双她常常牵着的手就会冻肿。
“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他们送了我苹果,我没要,我不想要。”林露行洗干净了手,向前伸直胳膊,甩掉手上的水珠。水珠在中午的太阳底下、在她指尖闪闪发光。“我想吃你的苹果,江落。”她柔声说。
江落一愣,脸上不争气地略略发烫,她讪笑着朝一边转过脸,希望不要被看出来。趁此机会,林露行长舒一口气,用刚洗完的、冰块一样的双手包住她的手,手指探进她的袖子里,把她当做暖手的水袋,贪婪而毫无愧疚地掠夺着温度。
“我还以为你会送我呢。”林露行淡淡地说:“你没准备吗?”
平心而论,江落不是没有想过给林露行送苹果,昨天晚上她在回家路上看见卖苹果的人,心里还浮现过这样的念头,可是她立刻就把自己否定了。江落几乎不敢做任何对林露行表示好意的事,她没法像杜娜莎一样大大方方的送出礼物,她的内心充塞着可怕的杂念,充塞着嫉妒、渴望、畏惧、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她已经疑神疑鬼到了生怕一个苹果也会暴露内心想法的地步。这种强烈的、复杂而扭曲的情感就快要战胜她的理性,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拼命压制它,不敢放松片刻,江落越是濒临崩溃,就越对林露行寸土不让。
面对林露行的询问,她曾灵光一闪,想起了杜娜莎送给她的、那只放在抽屉里的苹果,她大可以说句谎话,取得林露行的欢心,但这么做太混蛋了,她对不起杜娜莎的好意,光是这个想法就足以让江落羞愧得无地自容。
正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从一旁传来了杜娜莎微弱的声音。杜娜莎细声细气地说:“林露行,今天我两点要朗诵,我三点钟去你们那里帮忙准备可以吗?”
江落这才意识到杜娜莎一直没走,她要找的人也是林露行。林露行捧着江落的手,没精打采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一定要好好表现,杜娜莎。”林露行说:“我记得你今天下午有朗诵,我到时候去给你加油。”
“谢谢……”杜娜莎局促地回答。她看起来还有问题要问,江落也觉得她和林露行之间肯定有不少东西要商量,毕竟话剧的准备工作是很繁杂的。
但是,紧接着,发生了一件完全出乎江落意料的、惊险的事故,可以说是咄咄怪事。往后江落每当回想起这一幕都心有余悸。林露行突然松开她的手,朝杜娜莎走了过去。江落看见她一步步靠近杜娜莎,最终笔直地站在她跟前,弯下腰,把脸凑近杜娜莎的脸,近到了快要贴在一起的地步。杜娜莎被这突如其来的逼视吓得呆住了,怔怔地望着林露行,试图从她脸上找出这么做的原因,林露行面无表情,仔细端详着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她比杜娜莎高十几厘米,身材也更加丰满结实,杜娜莎和她一比,显得像个没长开的小孩子。当林露行靠近杜娜莎,后者那种使人恐惧的阴沉气势忽地一扫而空,杜娜莎把交叠的双手在心口,脸色惨白,不知如何是好。她瞪大眼睛,想要通过与林露行的对视挽回几分颜面,却毫无底气可言,仿佛那种故意打扮得很成熟、装模作样的初中生,强行要和大学生相比一样。
“你真可爱,我一直觉得你特别可爱。”片刻,林露行无比温柔地说,伸出两只手,揪住杜娜莎柔软的脸蛋,往两边使劲拉扯了两三下,这通常是长辈对可爱的小孩所做的举动。“你为什么不怎么笑呢?”林露行遗憾道:“你现在就很可爱,我一直觉得,你像个小妹妹。”
杜娜莎猛地捂住脸庞,从她脸上流露出的嫌恶以及错愕的神情来看,她显然觉得被侮辱了,她用牙齿轻轻咬住了下嘴唇。林露行视若罔顾,犹嫌不足,在她肩上拍了拍,说道:“没事的,不要紧张,你能发挥好。”
杜娜莎把这份好意视作乘胜追击,一把打开了林露行的手。林露行的手停在半空,杜娜莎紧紧地皱着眉头,两人间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江落刚上前一步,想打个圆场,杜娜莎霍地把脚一跺,不加掩饰地、恨恨地看了林露行一眼,转过身快步离开了。
“和我一起上楼吧。”林露行回到江落身边,若无其事地说道:“我还有东西在画室里,要收拾。”
“你这是怎么了?干嘛惹她?”江落不禁为杜娜莎感到不平:“你不知道她的性格吗?她不是很喜欢别人跟她开玩笑,而且你跟她也没那么熟。”
“……是这样吗?”林露行沉思地听完,用微弱的声音说:“你和她很熟,了解她的性格。我和她不熟,所以不知道。我看她长得挺可爱的,今天又打扮得很可爱,所以没忍住。”
“江落。”她们一前一后地走上通往画室的楼梯,林露行停下来,惶恐地叫住了她:“如果我……我真惹得杜娜莎不高兴了,麻烦你替我道个歉,我不好意思亲口说,你告诉她是替我去的。”
“……你自己去吧。”江落又觉得她害怕的腔调很可爱,不禁嗤了一声,语气柔和下来:“杜娜莎还是道具组打杂的,你得跟她……至少友好相处吧?弄得她不高兴,话剧还怎么演。”
林露行沉默了一阵,江落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等两人都走上楼梯之后,林露行双手拎住裙子,在江落面前轻快地转了个圈,轻飘飘地说:“我演的本来就是一个被人陷害的角色。”
林露行把化妆包放在画室中了,她要收拾的就是这个。化妆包挂在画板旁边,里面装着她从家里带来、在平常日子不被允许使用的化妆品。江落这才弄懂她的意思,林露行打算在画室里化妆。画室虽然逼仄,江落多来了几次,却也喜欢上了这个地方,这是个凌乱但很有生气的地方。室内空调开得暖和,满地都是颜料渍,画架胡乱堆放着,墙上挂着美术名作的复印件和高分作业。用来作为水彩静物参照物的几个水果,放在最前面的椅子上,在一个落满灰尘的白瓷盘上面,可以看出摆放太久,已经腐烂了。苹果的背面深深凹陷下去,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