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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朝暮里-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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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沿着下颌骨来回逡巡,身体贴得严丝合缝,没有常明安熟悉的女性曲线,却同样让人耳热。
不过迷糊了一瞬,常明安立马反应过来,皱着眉头把这个人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心里有些恼意。
何慕被常明安推得踉跄了两步,扶住沙发背站稳,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挡着头。挡了半天没听见常明安的动静,他放下手,掩了掩大开的衣襟,看向立在门边的常明安。
常明安有着不甚明显的下垂眼,没有表情的时候显得很温驯,但他此刻皱着眉,因为被冒犯而显出防范的姿态,微微仰着头,从何慕的角度能看到他利落的下颌线,像个严厉的大家长面对自己犯错误的小朋友。
何慕恼羞成怒,抿着仔细描摹唇线的嘴唇,一言不发,大步走过去,赤脚在地板上发出“踏踏”声。他把门猛地打开,将常明安连推带搡地弄出门外,“砰”声将门摔上。常明安猝不及防被推出门外,脸上怒容未消,面对着紧闭的门,有种荒唐感油然而生,只能叹一口气。
对门的邻居大概是被摔门声惊了,把门开了条小缝,探出头来。
常明安连忙过去,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烟递过去,说道:“大叔,跟你打听个事儿行不?”
对门的大叔见常明安被衣衫整齐地扫地出门,行事正经,到底是把烟接过去了,满脸防备,说道:“打听什么?”
常明安想了想,避重就轻,慢而温和地说道:“我是对门这孩子的表哥,他和家里关系不好,离家出走了,他妈妈托我来劝他。孩子倔,一时半会儿劝不过来,你知道的,父母最怕孩子学坏,也不知道这孩子有没有遇到坏人。”
大叔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脸上的防备变成了担心,拽着常明安的手臂,絮絮叨叨和他说道:“哎呀这孩子,你快给劝回家去吧,好好一个年轻女孩子,天天打扮成这样,隔三差五就有些年轻男人过来,每回都不一样。老房子隔音不好,那事儿的时候会听到声音……”
常明安愣了一下,接口问道:“什么事儿?”
大叔压低声音,一副羞于启齿又深恶痛绝的表情,隐晦地说道:“就、就那事儿……”
常明安立马反应过来了,耳朵根有些热,他清咳两声,又给大叔递了根烟,说道:“谢谢。”
大叔把烟夹在耳朵后面,客气了两句,关上门。
常明安站在逐渐昏暗的楼道里,各家各户都正是晚饭时间,隔着门板漏出来一点点家长里短的谈话声,还有电视声,晕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把漆黑分割成一块一块。他不由得想起小时候,邻里对何小姐的非议,和现在如出一辙。
他走回到那扇紧闭的门前,里面没开灯,门缝没漏一丝光,却隐隐约约听到有声音。
里面的人在哼歌,声音柔和,带一点哑。
“小星星,亮晶晶,青石板上钉铜钉,小星星,亮晶晶,伊拉对侬眨眼睛……”
常明安听懂了,这是上海小调,软软的,轻轻的。
他不由自主抬起手,轻轻叩了叩门,隔着门问道:“你姓何吗?”
里面的歌声倏然听了,再没有任何声响,常明安把门又敲了几遍,再没有人搭理他,他只好转身走了。
何慕在门里头听了听,又扒在门上看了看猫眼,确定门外的人终于走了,才把灯亮起来。他缩了缩被地板凉透了的脚丫,趿拉起拖鞋,去换衣服。他换了一身暗紫色的睡袍,绸面的,蹭在皮肤上冰冰凉,滑溜溜。
他把换下来的旗袍小心地挂在衣架上,拉开老式的双开门木衣柜,将旗袍挂好。
狭小的房子乱糟糟的,他不爱收拾,但是衣柜里却整整齐齐,挂着十来条旗袍,长的短的,布面的绒面的绸面的都有,熨得平整。何慕边挂着衣服,又边哼起了那首歌,他从没去过上海,但这首弄堂里的小调,深深地刻在他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从嘴边溜出来。
整间房子里只开了一盏小台灯,其余地方漆黑一片,但何慕在漆黑里却特别安然舒适。他把突然出现的常明安抛到脑后,洗了个热热的澡,在杂乱的床上躺好,卷着被子,缩着脚,蜷成一团睡过去。
常明安隔了两天,又跑到那边去了。
他本可以不管这件事情,他连别人的姓名都不清楚,但他还是去了,为的是那一小筒山楂片。在常明安上初中的时候,他爸车祸去世了,寡妇门前是非多,而且那时候正疯传着老房子马上就要拆迁了。他深切知道,别人给予的善意是多么宝贵,尤其是一个被恶意包围的人释放的善意。
再跑一趟吧,他想道。
他去到的时候又遇到了对门的大叔,大叔好像正要出门,见到常明安,赶紧拉住他,小声说道:“里头有人呢,有个男的,进去好一会儿啦……”
常明安还不及出声,门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地了。
两人都吓了一跳,大叔连忙急匆匆地走了。常明安上前去重重敲门,还没敲两下,门突然开了。何慕披着一件女式睡袍,长发胡乱披着,衣襟敞得大开,上面印了星点几个吻痕,暗红色的,夹杂着牙印,在白皮肤上格外显眼,他嘴巴上的口红被蹭花了,嘴角一片旖旎的红,脸颊上却青紫了一块儿。
“这是怎么了?”常明安问道。
何慕身后的走出来一个男的,相貌普通,衬衣下摆从裤子里扯了出来,像是急匆匆收拾的,满脸怒气,上来一把紧紧拉住何慕的胳膊,看也不看常明安一眼,另一只手却要关门。
何慕转身一把将那人的手甩开,冷冷说道:“你可以走了。”
那男的气得脸色胀红,指着何慕的鼻子大骂:“当婊子还立什么牌坊!”
常明安见势不好,将何慕拉到自己身后,对着那男的说道:“有话好好说……”
左邻右舍已经有听到声音在外头悄悄窥探的,那男的胸膛起伏两下,终是狠狠地指了指常明安,头也不回地走了。
常明安将暴露在众人目光中的何慕拉回到屋内,关上门。
屋里头一片狼藉,翻了椅子,还碎了一个茶杯。常明安看着何慕胸前毫不掩饰的暧昧痕迹,有些头疼,他还没说话,何慕就瞪着他说道:“怎么又是你?”


第四章 
常明安:“你没受伤吧。”
何慕下意识地摸了摸颧骨上的淤青,又把手收回去,说道:“没有。”
常明安拿出和学生说话的语气来,说道:“你一个人住?父母呢?”
何慕像被踩到了尾巴似的:“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谁?”
常明安:“你母亲是不是姓何?以前住在这里的?”
何慕微微张了张嘴,惊疑不定,半晌,皱着眉头回问道:“你、你认识她?”
果然。
常明安终于把这个颇为在意的迷解开了,他说道:“我以前住在这里附近,和你母亲见过,她现在还好吗?”
何慕的眼睛黯了一瞬,问道:“你和她很熟?”
“交谈过几句而已。”
一阵秋天的凉风从大开的窗户吹进来,何慕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把凌乱的长发拢到脑后,说道:“她不在了,你不用找她了,你走吧。”
常明安不太明白这个“不在了”是不是他心中猜到的那个意思,只好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助吗?”
何慕像被刺到了,缩了一下,这样子的话他听得太多了。
这孩子太可怜了,怎么这么惨,这当妈的太狠心了,要不帮帮他吧。他期待过,但这些关心到最后都落空,所有善意都是别有所图。
他低着头说道:“不用你管。”
这样的语气和姿态,显得何慕像个倔强的孩子,但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暗紫色的女式绸面睡袍,衣襟敞着,露出单薄的胸膛,系带松松绑着,把他纤细的腰勾勒出来,两条修长的腿在下摆处露出来。矛盾在他身上碰撞着,令人莫名心悸。
像看到了街上瑟瑟发抖的流浪猫似的,常明安的心脏被捏了一下。
他扶起了倒在地上的椅子,看到何慕又赤着脚。何慕似乎总喜欢赤脚,足弓弯起的弧度很精致,踝骨微微凸起,脚趾甲涂得艳红。常明安只好又拿过倚靠在旁边墙上的扫帚,把茶杯碎片扫到墙角。
何慕抱着手站在旁边看着他,戒备又重新堆回了脸上,仿佛常明安是随时会喷火的怪兽,所有的善意关心都是糖衣炮弹。
常明安走到厨房里去找垃圾袋,想把碎片装起来。厨房里锅凉灶冷的,看起来像从来没有开过火,洗手台里扔着一根蔫黄的葱。  他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一转头发现何慕跟在他身后,两人差点撞上,何慕的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像被侵犯领地的小兽。
常明安有点尴尬地后退一步,他突然发现,何慕的心口处有一颗微微凸起的红痣,朱砂一样的颜色,在白皮肤上显眼且艳丽。
“你到底要干什么。”何慕满心的不解。
常明安耐心地解释道:“不干什么,碎片会扎脚的。”
何慕上前一步,把自己的赤脚踩在常明安的休闲皮鞋上,白和黑两种颜色碰撞。他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起来,拢了拢衣襟,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去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关心和殷勤。他伸手去拉常明安垂在身侧的手,另一只手抹了抹被弄花的口红,他说道:“真的不做吗……”
何慕的手很凉,常明安下意识地缩了缩,然后反扼住他的手腕,无可奈何地叹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动不动就把做不做放在嘴边。你还在上学吧,哪间大学?还是工作了?”
何慕把另一只脚也踩到常明安的鞋面上,凑过去,小声说道:“你不想做你在我这儿磨叽什么呢,说吧,你喜欢怎么玩,要我换身衣服吗……”
又来了。常明安心道。
他握着何慕的肩膀把他往外推,又不敢太用力。第一次被这样对待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而现在,他只觉得何慕像个恶作剧的孩子,用自以为成熟和游刃有余的风情去故意惹怒自己。
“说吧,你喜欢我怎么喊你,哥哥?老公?还是,爸爸?”
常明安从来没有玩过这么露骨的花样,耳根一热,把何慕轻轻推开,往后退了几步,郑重地说道:“我对你没有那种意思,你的 私生活我也无权干涉,只是……”
何慕靠在厨房的洗手台边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讥诮。
“你的母亲是个好人,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我很愿意帮助你。”
常明安从兜里拿出钱包,翻出一张名片递给何慕,何慕仍旧抱着手,不打算接。他把名片放在一边,转身走了。
何慕定定地立着,听到了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下,两指拈起那张薄薄的名片看。
A大,经济与管理学院,副教授,常明安。下面还附上了他的手机号码和邮箱。
何慕“嗤”声笑了,也不知是在笑谁,笑常明安还是笑自己。拉开抽屉,把名片随便扔在厨房装杂物的抽屉里,“砰”声把抽屉关上。
常明安走在入夜的小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何慕的卧室灯亮了,模糊的一片晕黄。
他突然想起他八岁那一年,刚上小学,数学不知道怎么了考了个很低的分数,他在外面悠悠荡荡不敢回家,直到入夜,才慢慢吞吞地踱步回去,哭得眼睛红肿,压根不知道他爸妈满世界地找他。
他在巷子口的拐角处,最后一次遇到何小姐。她穿着素面的旗袍,不施脂粉,有着和何慕几乎一模一样的杏核眼,红红的像哭过。
小常明安不敢主动和她说话,反而是何小姐向他笑了笑,哑着声音说道:“夜里向好。”
发现常明安满脸疑惑,清了清嗓子,又用普通话说道:“晚上好。”
小常明安紧张地点点头,小声说道:“你不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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