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紫荆-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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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谢谢。”
子盈大声问:“你在树上扎营多久了?”
“一个月。”
“哗,冷吗,寂寞吗?”
“我有手动免电池收音机,能知天下事。”
“同伴几时来支援?”
“中午,呵呵。”他看到篮子,“多谢热能巧克力。”
“下来,警方会抓你。”
“抓就抓好了。”
子盈十分钦佩。
“你们来度蜜月?往左边山路走15分钟,有一座瀑布,小池塘下有温泉,我们时时在该处洗澡。”
“多谢指点。”
他躲入帐篷,不再出声。
子盈抱着印南骇笑。
“来,我们去看瀑布。”
“走得太深,我怕。”
“我有卫星电话。”
“对,如有棕熊出来,你用功能超卓的电话摔过去,打它的头,它会倒下。”
归根究底,他们是城市人。
回到四驱车上,子盈问:“那年轻人怎样洗澡?”
印南答:“我猜想他已经不在乎这些。”
“如何解决卫生问题?”
印南答:“美国有环保仔住在一棵树上一年,防林木公司砍伐,结果,那棵树成为一个地址,不少人慕名前去探访他,甚至寄信给他。”
“印南,为着一棵树,值得吗?”
“不是一棵树,”郭印南温和地笑,“是一个信念,子盈像你坚信孩子无辜,故此爱护异母弟妹,你并非与生母作对。”
子盈很感动。
他们回到营地。
两个人头发已为露水染湿,可是精神闪烁。
“空气中多氧,昨夜由树木释放出来。”
“每一棵树都珍贵无比。”
他们在营地度过三天,最后换上泳衣,跳进温泉。
那天然气泡轻抚皮肤,叫人舒畅无比,子盈脸上恢复红粉绯绯。
子盈说:“但愿人们世世代代可以享受这个温泉池。”
也不是人人喜欢大自然。
子盈知道有些小姐,看见一只蜜蜂飞出来已经吓得花容失色,惶恐尖叫。
他们到镇上看红印第安人雕刻图腾柱。
工作室内雕塑群中,有一只人立咆吼的木狼栩栩如生。子盈说:“美的标准这样不同,有人喜欢大理石美女像。”
“子盈,我们该回去了。”
子盈答:“可否一辈子住在小镇?这里排华机会一定很低。”
“再过20年同你在此落脚。”
他们终于还是回到市区,住进母亲公寓,与妈妈通了一个电话。
“妈妈,如果我与印南在这里注册结婚,你赞成还是反对?”
“子盈你自己考虑清楚。”
“你得为我证婚。”
“你不必理我,子盈,心中若存疑点,即是时机未成熟。”
子盈放下电话。
还是母亲最清楚她。
在飞机上她清醒过来,庆幸没有做出异样的动作。
子盈又黑又瘦地回到家里,有新的工作在等她。
因是她自己在互联网中应征回来,分外珍贵。
这一家公司,可不知她与王性尧先生有什么关系?
家里粉刷过,白色的墙壁隐隐透出淡紫色,十分漂亮,地板打过蜡,特别干净。几件重要家具也换过了,子盈不禁问:“什么事?”
阿娥答:“早些时候家里准备办喜事,故约了装修师来收拾。”
“为什么不叫我亲手做?”
“小姐,你忙做新娘呢,忘了吗?”
子盈啊的一声,室内花香芬芳。
“那姓郑商人,仍然送花来?”
“天天送,家里插了鲜花,完全不一样。”
“妈妈呢?”
“做头发去了。”
子盈老是觉得气氛有点异样,但是又说不上是什么。
妈妈回来了,子盈端详她,终于找到端倪:“妈妈,你修理过面孔。”
王女士笑:“被你看出来了。”
“妈妈足足年轻20年。眼睛大了,倦容尽失,下巴轮廓重现,还有,颈上脂肪也不见啦。”
王女士笑咪咪。
“痛不痛,为什么不见红肿兼七孔流血?”
王女士啼笑皆非:“因为是窥镜做的先进手术,三天消肿。”
“哗,西医万岁。”
子盈细细打量母亲,不不,不止是面孔,母亲手臂及腰部脂肪也已经消失。
阿娥出来说:“你妈妈这几天只吃清蒸菜。”
“妈,为什么?”子盈怪心痛。
王女士精灵地答:“脱胎换骨,改头换面,再世为人,从头来过。”
“妈,你已经是美人,为什么不做回自己。”
王式笺抚摸女儿面孔:“精益求精啊。”
“完全不必要去挨手术刀,怕我反对可是,趁我不在家,偷偷做。”
王女士哈哈大笑:“被你猜中了。”
真怪,母亲忽然年轻,像旧照片簿中的母亲,但又不似真的母亲,今日的矫型手术竟如此先进,不知是可喜抑或可怕。
上一次见到母亲这样年轻貌美、容光焕发之际,子盈只得十岁八岁。
一时像是走进时光隧道,子盈未能习惯。
门铃一响,又有人送花上来。
子盈对花店职员说:“劳驾同郑先生说一声,以后不必送花给我,这笔费用,大可转赠宣明会,造福社会。”
那人唯唯诺诺,放下花就走。
阿娥在一边掩着嘴笑。
这间屋子里忽然添增很多笑声,子盈有点纳闷。
阿娥为子盈做了黄鱼参羹,这道菜非常繁复,大黄鱼蒸熟拆肉,海参烩熟切粒,然后用上汤烩羹,鲜美无比。
子盈正大快朵颐,有人来访。
阿娥说:“子盈,郑先生来看你。”
子盈也正有话同他说。
她轻轻站起来。
郑树人很熟络地走进来:“子盈,你好。”
子盈答:“大家都好。”
“今晚我与你舅舅吃饭,你也参加吧。”
子盈看着他:“舅舅是舅舅,我是我。”
郑树人笑:“我很欣赏你这一点。”
大热天,他整套西服,十分斯文,手中拿着一盒礼物,顺手放在桌子上。
“你天天送花来?”
他笑:“你放心,我另外有捐款到宣明会。”
子盈老气横秋说:“可以再多捐一点。”
顺手拆开礼物盒子,原来是一条珍珠项链。
“这又是干什么?我妈不知拥有多少金珠黑珠,我并不崇尚这些。”
“我知道。”他的笑意更浓。
子盈咳嗽一声:“我已经有男朋友,”想到印南,不禁声音降低,“他人是笨了一点,可是,对我很好。”
郑树人应了一声。
子盈正想说:那你就不必再献殷勤……话还没出口,看见母亲站在门边。
她穿黑衬衫咖啡色长裤,更显得苗条,腰贴腹,标准身段,回复青春。
她问:“珍珠扣修好了吗?”
“已经在这里。”
王女士过去取过珠项链顺手戴上,一只手搁郑树人肩膀上:“你同子盈说什么?”
子盈的眼珠子几乎要脱眶而出,滚出客厅,她连忙别转面孔。
呵,原来如此,她一直以为郑树人想追求王性尧的外甥女,亦即是程子盈她自己。原来不,他看中王性尧的表妹,那就是更加关系密切了。
花并不是送给程子盈的,毋须她来作主。
子盈一边耳朵激辣,既红又麻,她也有点心机,立刻装出一早明白的样子出来。
子盈老三老四地说:“我祝福你们。”
郑树人笑答:“谢谢你,子盈,得到你的认同很是重要。”
他告辞了。
子盈这时看着母亲,轻轻说:“这人有许多糊涂账。”
王式笺笑:“是吗,我与他刚开始约会,倒是要找个机会好好问他。”
“妈,你不是想再婚吧。”
“你这个道德先生又有什么高见?是否叫我在屋内设一佛堂,天天念经,敲木鱼度晚年?”
“妈,都这么些年了。”子盈沉痛。
“是,一副麻将搓到烂,为只为你们上学去了,我有点事做,现在你们长大了,我可甩难啦。”
“啊,你不是心甘情愿?”
“我只是为了让你们有一个固定的家,无论去到多远,回来总有妈妈坐麻将桌子上在等你们。”
“现在我也需要妈妈呀。”
“此刻轮到我活动活动了。”
年轻了十多二十年的母亲坐在子盈面前微笑。
难怪屋子里有那么多笑声。
第五章 (下)
在阳光下,子盈发觉妈妈连耳朵都整过了,原来长垂的耳珠现在改短,像一只贝壳,又圆又贴。
她的鼻尖也修理过,比从前尖。
子盈发觉她已不认得母亲。
“舅舅今晚请吃饭,你一起来吧。”
她那样乐意投入新生活,更叫子盈吃惊。
她穿咖啡色山东丝外套,不用吸气,轻易扣上钮扣:“我到保管箱挑首饰。”王女士轻盈离去。
子盈走到娱乐室,看到小巧的象牙麻将牌,抬起,又扔下。
阿娥过来收拾。
子盈说:“你是一早知道的吧。”
“他俩读中学时就认识,后来郑家到台湾发展,才生疏了。”
郑树人当年心目中的王式笺,才是今日她的模样吧。
“妈妈变了。”
阿娥解答:“不过是外形而已,心里一般体恤我们下人,子盈你不必介怀。”
“一个母亲,好端端拉什么脸皮,子女又不会嫌她。”
阿娥笑:“子盈,她也是人,她也得为自己生活。”
原来,最自私的是女儿。
这时门铃一响,郭印南上来。
子盈大喝一声:“你也必定一早知道,为什么瞒住我?”
印南举起双臂,投了降才敢走近:“待郑先生亲自宣布,岂非更好。”
“郑树人的情人是高戈,”子盈顿足,“这是什么?交换舞伴游戏?”
印南按住她:“这是以前的事了。”
“妈妈会吃亏。”
“那是她的意愿,你不要担心。”
“小时候她保护我,现在我大了,我保护她。”
“她很有智慧,并且,郑先生与她很相配。”
“配什么,这人连说英语都带福建口音,十足土产。”
“英语说得再好,不过当英语教师,或是到电视台报告新闻。今日,是生意人的世界。”
“士农工商,商人从前在华人社会中没有地位。”
“现在得调转来排,你看我家,四个教书先生挤一间小公寓内。”
子盈惆怅,母亲约会去了,母亲不需要她,一抬头,她的影子仿佛还在那里打麻将,正做清一色呢,一个端庄秀丽的中年太太,腰间有点臃肿……
谁知道她会有勇气去医生处把十磅八磅脂肪通通抽掉。
“这也好,我可以放心走。”子盈喃喃说。
“走往何处?”印南大奇。
“我应征一份工作,已经录取。”
“我从未听你说起。”
“美加州环球片场的地产部聘人,最新计划打算在日本办娱乐场所。”
印南看着她:“这一去是多久?”
“一年或两年不定,待遇极好,我打算找老师学习日语会话。”
“他们为什么会聘用你?”印南大奇。
子盈忽然赌气:“因为我舅舅叫王性尧。”
晚上,她还是应邀到舅舅家去吃饭。
半山的洋房外名贵房车齐集,停都没处停,司机只好暂时让车驶走,在附近兜圈子。
女士们争艳斗丽,每人戴几百克拉宝石,坠得几乎连头都抬不起来,不管有无身段,都穿着西方名师订做的礼服。
子盈到了现场,才知道是宴请一个国际文学奖得主。
子盈静静坐到一边。
舅舅站在那里招呼客人。依子盈看来,他仍然是从前那个老好人,一个关心小辈尽心工作的好舅舅。
但是很明显,周围的人把他当神明一般看待,走到他面前,肩膀忽然缩窄,腰身统统佝偻,低着头,眼睛仰视。
这是干什么呢?
不认识王性尧的人还以为他喜欢这一套。
舅母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