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萌妃-第9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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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挂着两盏阴阳白纱风灯,九级台阶上坐着两个小童子,正聚头玩着小石子。
他上前,正色道:“烦请通报你们岛主,就说大周皇帝求见。”
玩小石子的小童抬起头,看见他的狼狈样,立即轻笑出声。
他们很快站起身,恭敬地施了一礼。
其中年幼些的脆声道:“是不是有个小姑娘告诉你,前来见岛主,要虔诚磕头?司烟那个小坏蛋最喜欢骗人了,你被骗了呢!”
君天澜一怔,往身后一看,哪里还有司烟的影子!
另一名年长些的小童,笑道:“大周皇帝,我们岛主早已恭候您多时,请跟我来。”
说罢,领着君天澜踏上了台阶。
府门洞开。
君天澜放眼望去,只见府邸中别有洞天。
一草一木,一楼一阁,俱都是按照五行八卦分布。
若是不知情的人擅闯进来,必是要迷路的。
穿朱廊、过亭阁,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那小童终于领着君天澜来到一座空旷的院落里。
只见这院落正中,建着一座八角凉亭。
亭子的匾额下垂挂着两盏黑纱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出凄迷的光。
一位穿黑纱道袍的中年男人,端坐亭中,正兀自抚琴。
他的脸笼在阴影中,令人看不清他究竟是何容貌。
山下明明开着桃花,然而这座院子里,却是落叶簌簌,分外萧条。
领路的两名小童不知在何时退下的。
星光迷野,海月澄明。
君天澜独对那个男人,认真地拱了拱手:“敢问先生,可是琼华岛主?”
琴声徐徐。
男人淡淡道:“云海无踪,仙途飘渺。既然她已离世,大周皇帝又何必执着?”
君天澜嗓音低沉:“动物丧偶尚会哭泣,何况人呢?我此生,不求富贵荣华,不求权倾天下,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说罢,从怀中取出八颗宝珠,轻轻放在亭角边。
琴声渐入佳境。
亭中男人沉默拨弦,良久后才道:“八颗珠子,还不够。”
“岛主还想要什么?”
“帝王深情。”
“我不懂。”
“你过来。”
君天澜依言上前。
飞花落叶,从四面八方缱绻而来。
男人信手拈花,轻轻触击过君天澜的额头与心脏。
锦菊上犹带露珠,那露珠滚落在君天澜的衣襟上,须臾消失无踪。
君天澜嗅到浓浓的甜香,只觉眼前突然昏昏沉沉。
他后退几步,踉踉跄跄地想转身走掉。
仿佛如果这一刻走不掉,他就会失去很重要的一件东西。
然而,他终于没能捱过这深沉的昏意,在转身时晕厥了过去。
“请大周皇帝去厢房休息。”
男人嗓音清越。
小童立即颔首,合作扶住君天澜,把他拖进了游廊里。
君天澜被带走后不久,有破风声陡然响起。
身着圆领箭袖胭脂红锦袍的贵公子,已然出现在院落里。
他的长发用玉冠尽数拢起,额角的发丝编织成几缕细细的发辫,同样拢进了发冠之中,愈发衬得面庞白玉也似。
那双桃花眼在夜色中潋滟着无边芳华,红绉纱的灯笼光,在瞳孔中氤氲开,仿佛晕染开一层琉色。
他在亭外站定,淡淡道:“我曾求你让她回来,你不肯。如今君天澜求上门,你倒是允了。我这个亲生儿子,却还不如君天澜那厮。”
男人修长的指尖细细拨抚过琴弦。
他的脸仍旧隐在黑暗中。
夜风拂过,将灯盏吹得摇曳生姿,隐约露出男人精致白皙的下颌。
似是听见连澈的话,他那嫣红的唇角不觉勾起浅浅的弧度。
仅仅只是一个弧度,便已然勾人得紧。
琴声泠泠,他笑道:“夜间天凉,澈儿回房休息吧。”
连澈却不肯走,只是倚在廊柱旁,冷冷睨着他:“我情愿交出我的心,情愿成为你期望的无爱无恨之人,情愿终身困在这座岛屿,只为了求你把她从黄泉之地带回来。
“我求了你那么多日,可你始终不肯允我。君天澜算什么东西,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拿了八颗珠子,就让你松口救人。莫非他才是你亲生的儿子不成?!”
亭中,男人的指尖越发迅敏。
琴声逐渐走向急促,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仿佛晚间山风呼啸而过竹木山林。
他唇角的一点弧度,也逐渐消失无踪。
“你生气了?”连澈抱臂挑眉,“你害死我娘亲,从小到大不曾关心过我,你有什么资格生气?!”
“退下。”
男人冷声。
连澈轻哼一声,不情不愿地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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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祭奠元国的祭文,是改编自韩愈的《祭十二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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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4章 死而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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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4章 死而复生
他走后,山风骤急。
灯笼摇曳得很是急促,锦菊上的露珠亦被吹落。
男人本黑色的宽袖在风中飞舞,像是折翼的墨色蝴蝶。
琴声铮铮。
灯笼陡然熄灭。
乌云蔽月,海波无光。
被君天澜放在亭角的八颗宝珠,同时散发出微弱光芒,被男人用内力运起,呈弧线漂浮在空中,逐渐光芒大盛!
琴音越发急促,仿佛暗藏千军万马!
男人原本白细的手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下去,苍老宛如老榆树皮。
而那白嫩精致的下颌,也逐渐枯黄老去。
可他仍旧巍然不动地抚琴。
一曲《招魂》,半生宿命。
失传数千年的上古阴阳玄法,在今夜再度重现。
男人眼前浮现出许多过往。
数千年前,战火燎原不休,却是诸子百家最鼎盛的时期。
那片大陆上,有讲究玄学的阴阳家,有追求极致机关术的墨家,有修身治国平天下的儒家,亦有修德养性的道家。
百家学术,熙攘繁华。
只可惜后来……
他仰头望向黯淡的星空。
听闻中原仍旧有墨家的传人在活动,还曾造出过可以飞行的机关木。
但阴阳家……
却只剩下他一人了。
若是放在从前阴阳玄学鼎盛之时,九九八十一人穿巫衣共舞《招魂》,庞大绚烂的篝火燃遍天际,铺天盖地的歌唱犹如巨龙吟啸,定然能在短短时间内,还给君天澜一个完好无损的沈妙言。
可如今……
他用他的命来招魂,成功的几率也不过十之二三。
而他若死了,这世上便再无继承阴阳玄学的人了。
男人的叹息声,弥散在幽凉的空气之中。
最后一个音符幽幽落下。
《招魂》已然弹奏完毕。
红衣贵公子去而复返,独坐墙头,折了枝枯萎的桃花,静静把玩。
亭中的男人抬眸望向他,嗓音苍老:“你是欢喜那姑娘的吧?让她爱的男人无情无爱,是为父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找机会,去让她爱上你吧。你母亲的死,希望你不要恨为父。”
他说完,化作枯骨,渐渐被风吹散成无数磷火,消失在茫茫琼华岛上。
连澈面无表情。
须臾,他仰头望向天空。
那些幽绿色的磷火犹如跳跃的鱼,纷涌着向星空而去,宛如生命最后的烟火。
不知怎的,他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
与此同时。
无尽的黑暗中,失去了所有感官的魂灵,仿佛听见有人在呼唤她。
沈妙言渐渐苏醒。
她试探着朝四周摸索,想要寻声去看个究竟,然而四肢百骸,却如何也动弹不得。
正难受之时,有簌簌琴音从天而降,从四面八方包围住她,如同天籁。
神识一点点回笼至脑海。
那琴音化作点点滴滴的春雨,修复滋润着她的躯体。
无数记忆随琴音而来,宛如海潮般将她淹没。
沈妙言微微蹙眉。
她记得那日西郡焚城内,是顾湘湘把她推下了岩浆。
她应当是死在了岩浆里。
可如今……
为什么她还在思考?
她猛然睁开了眼!
入目所及,是深蓝色的水底。
黛碧色的海草兀自摇曳,灿烂的金鱼如同火焰,一丛丛地悠闲从自己上方游过。
一轮圆月高挂中天。
她愣了许久才回过神,这里竟是,北幕天山的雪池?!
回过神的同时,身体似乎也能动弹了。
小姑娘沉默良久,才意识到,她这是鬼使神差地复活了!
就在她意识到这一点时,突兀察觉到呼吸艰难。
她伸出手朝上方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层寒冰。
她竟被人关在了冰棺里!
“嘶……哪个杀千刀的把我装在棺材里,还把我扔到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池底全是鱼,说是鸟不生蛋,也确实没错。
沈妙言拼命捶打起冰棺,原本苍白的小脸,逐渐涨成通红之色。
不是急得,而是冰棺中所剩的空气,快要没有了!
此时,天池四周。
一方桌案被搁置在池畔。
身着月白银线绣莲花纹锦袍的男人,松松垮垮地披着件本黑色如意纹大氅,正跪坐在蒲团上,独对满池明月。
月光倾城。
他紫玉冠束发,挑着一双潋滟尽天地艳色的丹凤眼,鼻梁高挺,嫣红的薄唇轻抿成冷然的弧度。
侧脸的线条好看到无可挑剔,大氅领口上镶着厚重的银狐毛,越发衬托得他清冶凛贵,雅致艳绝。
就像是造物主偏宠而生。
只是此时,那双素来温润多情的丹凤眼,却冻结着铺天盖地的霜雪。
面前的御案上摊着几封圣旨,上面朱笔御批,盖着国玺,赫然是让边疆将领南下出兵大周的命令。
男人慢条斯理地收好圣旨,示意身后侍立的内侍交代下去。
内侍承旨走后,男人抬首仰望明月,只觉明月之中,依稀又浮现出那个小姑娘的容颜。
拢在宽袖中的双手忍不住地收紧。
他喃喃道:“小妙妙,君天澜害你至死,此生不杀他,我誓不为人……”
话音落地,却听得池底传来窸窣声响。
他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到池边。
正是月上中天的时候。
遍天的月光澄澈清明,洒落进天池里,清晰映照出了池底的一切。
只见池底最深处,隐隐藏着座冰棺。
冰棺内,容貌精致无暇的小姑娘,憋红了脸,正拼命捶打棺椁。
那稚嫩清丽的眉眼,不是沈妙言又是谁!
君舒影一怔,正要下水,靴尖触及到水面,却又堪堪停住。
他盯着泛起涟漪的水面,唇角轻勾笑得嘲讽,这日思夜想的,竟又出现幻觉了。
天山有细泠泠的雪花飘落。
君舒影伸手接住几片绒绒细雪,观望着它们在掌心融化成水,正要转身离去,水底下的声音却越发清晰。
他蹙眉,再度盯向水底。
此时天山一色,天光澄澈。
细雪折射出月辉,越发衬得雪夜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