篆香录-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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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进退,懂分寸。是安家主母严氏给她的评价。
安大爷是个惜花爱柳之人,屋内莺莺燕燕就没少过,应氏开始气不过,后来无奈,也只得放开手,只管抓着内宅。
这柳氏成日和她一处,晨昏定省,端茶倒水,两人倒真处成姐妹一般。
近日安家主母严氏生病,卧床许久,大儿一家在京中赴任,便将府内一应庶务都交给了二儿媳妇应氏。
应氏带着大姑娘毓芝,又看着柳氏所出的二姑娘兰芝,再加上新诞下这双生子,四手四脚也忙不过来。便让柳氏协着管家婆子一同处理家务。
柳氏刚进应氏院内,便看见另一姨娘王氏正带着毓芝和兰芝,在枝蔓蜿蜒的云萝藤下掐花骨朵儿玩。
四岁的毓芝昂着头正找花苞儿找得有趣,看了她一眼便回过头去。两岁的兰芝却扑过来,往她膝上一缠,缠得她心都快化了。
她轻轻拍了拍兰芝两小团丫髻,没忘记自己此来的任务,向隐隐传来啜泣的屋中使了使眼色,问王氏道:“可是为何?”
王氏向来老实,叹口气:“二奶奶不肯让三姑娘出去见客。”
柳氏有些头疼。
安家三姑娘灵芝,也就是这次龙凤胎中的女娃。
刚生下来的时候,不知发生了何事,竟惊得应氏晕了过去,醒来之后,便怎么也不肯见这孩子。
应氏说是八字相冲。
被婆婆严氏骂过不知多少遍,仍然对这个小奶娃退避三舍。
众人觉得很奇怪,毕竟是自己生的,再怎么八字相冲,也不该怕成这样。
但应氏是个执拗性子,定下的想法,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今日是百日宴,怎么也要让三姑娘出去见见客呀。
柳氏叹口气,往屋里走去。
与此同时,安家主母严氏正在院内小佛堂中,对着一尊持香观音,拜了又拜。
她身后的男子走来走去,终开口道:“娘,不然就告诉慧茹得了。”
“不行!”还在病中的严氏喝叱起来有点吃力,她又稍稍降低了声音,压着火道:“她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没脑子没心肝的,嘴上能有个把门的?她能立马给你闹到京城去你信不信?”
安二爷停下步子,忙扶着跪地的严氏缓缓站起来:“我信,我信,儿子一定不说。娘您别气,我回头就逼她去,她要不给好好养着,我就给她休回去。”
“胡闹!”严氏瞪了她这小儿子一眼,不过见他终究是向着自己,火又降了些。
语重心长道:“这事关系重大,娘也是为了咱们安家。不过今日,百日宴,入族谱,肯定是要那女娃出来的。外头,可有人看着呢!”
安二爷听出来些转圜的余地,顺着道:“是,娘说的是,咱们都是为了安家不是?那今日之后?”
严氏在靠墙圈椅上坐下,冷冷道:“今日之后,也得把人给我养着,不管养在哪个院,好歹是我安家的姑娘。”
安二爷试探着道:“不如,就放在哪个姨娘房中?反正,慧茹也说了八字相冲,咱们就把着这个借口。”
严氏闭上眼,心中的忐忑一点没减少,缓缓点了头:“那就王氏吧,最是个老实不多事的。”
母子俩正谈着,佛堂门口急匆匆跑进来一个嬷嬷,冲进来忙不迭道:“来了,来了!太太,刚送进来一箱指定给三姑娘的贺礼。”
严氏眼一睁,站起身来,也不唤人,拔腿就往外走,安二爷和刘嬷嬷忙跟上。
那礼箱足有半人高,黑漆檀木缠枝纹,箱盖上木雕彩绘双龙戏珠,鎏金黄铜包角,闪着华贵威严的光芒。
严氏看着箱上那明黄的封条,一双笼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这是,谁送来的?”
刘嬷嬷看了看关得严严实实的厅门,低声道:“一个公公。”
安二爷和严氏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心内的惊骇。
香家竟有这等能耐,有宫里的人看着,怪不得放心把孤女寄养到安家。
安二爷眉头一跳,看了刘嬷嬷一眼:“可知是哪个宫的?”
刘嬷嬷无奈摇摇头:“放下东西就走了。”
严氏将手伸向箱盖,安二爷抢先一步,将那铜锁卸下来,打开盖子。
箱内还有四个大小不一的箱子。
安二爷先打开一箱,眼前顿时一花,被一堆随意拢放闪着流光的金玉珠翠乱了眼!
又打开一箱,全是叠好装筒的书画卷轴,不用看,必定是卷卷名品!
饶是安家富甲一方,见惯场面,安二爷还是微微有些心跳加速。
还有两个小箱子。
他打开一个,厚厚一叠花票盛在里面,他舔了舔嘴唇,看着严氏道:“都是银票!”
“下面呢?”严氏沉得住气些。
他又往下翻了翻:“房契、田契,这是京城的,这是金陵的,这是杭州的,娘,还有新安郡的!”
严氏只点点头,亲自伸手拿出最后那个黑檀木盒,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来。
一卷些微泛黄的书册,静静躺在盒中,散发着古老久远的气息。
严氏瞄了眼上头的字,灼眼一般,“砰”一声盖上盒子,捧在胸前,眼角滚出两行泪,颤声道:“这可是,我们安家的命啊!”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紧接着,是严氏大丫鬟梅香慌乱的声音透门传来:“太太,不好了!后头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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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归去来兮
安灵芝就这么大睁着眼,躺在床上,听了一夜的雨。
她很想睁开眼的。
在合上眼的那一刻,她非常努力地想睁眼,看看将自己从血泊中抱起来的那人是谁。
楼鄯王宫被叛军攻破,后宫中哀声四起,血流成河。
她被一群银甲燎兵围住,那领头之人制住她双手,压在地上,将她衣衫在众人面前寸寸撕裂,那群人的眼中闪着野兽一般的绿光!
她拼了命一口咬在那人肩膊处,脱手将毒药丸塞进口中。那人正要一巴掌扇到她脸上之时,他的头没了。
血喷到她身上,她忘了惊骇,呆呆看着早她一步死了的无头之桩扑通倒下。
一个脸带苍狼獠牙面具的身影从天而降,转瞬间将自己揽在怀中。
她挣扎着,喃喃问道:“你是谁?”
那人正要揭开脸上的苍狼獠牙面具,可说完这句,她便撑不住了,眼前一黑,什么都再看不见。
她听见他因激动而变得尖亢的声音在哭喊:“灵芝!我来晚了!”
他到底是谁呢?
为何认识自己?
又为何会出现在楼鄯国的深宫中?
她想着这些个百爪挠心地问题死去,不甘心,太不甘心呀!
她才十八岁,她才刚刚知道自由的滋味。
就这么死了吗?
服下断肠草汁萃取的药丸,必死无疑!
可为什么又真的睁开眼了?
为什么看见的却是这里?!
雪洞一样的房间,除了一张罩着紫棠色暗石榴纹帷帐的梨木架子床,空余四壁。
她记得这里,这是安家刚搬来京城的时候,她住的房间。
帐顶上有一小滩变成深紫色的污渍,她那时睡前不知盯着看过多少次,不停地想,这是怎么弄脏的?
老鼠踩过的脚印?丫环拍死的蚊子?还是,这里什么时候发生过溅血的凶事?
那时她刚刚十岁,想到最后一个念头,还会有些害怕,慌忙闭上眼将脸盖进被子里。
这帐子直到她搬出去,也没换过。
怎么会再来到这里?
她眨了许多次眼,掐大腿掐胳膊掐得自己生疼。
疼啊!应该不是做梦!
她不敢动,就这么躺着,不敢闭眼,就这么睁着。
她希望自己,就是现在这个,十岁的,安家三姑娘,安灵芝。
挂在门口的风灯红烛燃尽,渐渐暗了下去,摇曳的烛影扫过墙角,最后一丝光亮收向门缝,屋内陷入一片寂黑,这是黎明前最后的夜。
雨还没停。
灵芝静静地听着。
沙沙沙,那是雨滴落在院内青草的声音;
滴答滴答,那是廊檐下,沿着如意纹瓦当垂下来的雨线儿,打在青苔石阶上的声音;
间或一阵哗啦啦,那是雨水在芭蕉叶上汇成小溪流,压弯阔叶,滑落到芭蕉树下那只残缸里的声音。
随着雨声渐稀,屋内透进一线朦朦胧胧地青光。
这是她和姨娘住的院子,叫晚庭,是安府最小最破的一层院落。
北京城的安府,是去年升了礼部尚书入了阁的安大老爷置下的,挨着永定门,坐落在琉璃井胡同里,和安大老爷的尚书府打通,占了大半个胡同。
刚搬进来时,这院落上挂着一张旧牌匾,头一个字掉了漆,后头隐约可见“晚庭”两个字。
“就叫晚庭吧。”父亲随意地说。
就像对她那么随意。
没人有意见。
管他也许是枫晚庭,或者是霞晚庭,都不重要。
对那时的灵芝来说,重要的是吃饱穿暖,和姨娘不再受丫环婆子的欺负。
等等,如果这是她十岁那年,刚搬到北京城,又住在这里,说明!
她脑子里突地一跳:说明姨娘还活着!
她蹭地从床上跳下来,双脚踏在地上,实实的,一点不虚,忽觉得心跳得厉害,又停下来。
这不是梦吧?不会是梦吧?
许是听到动静,耳房的棉布帘掀开,一个小脑袋探进来道:“姑娘醒啦?”
灵芝怔怔地站在,借着鸦青色的天光,看着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小令!陪伴了她十几年的小令!
又不是那个随着她去楼鄯和亲的小令!
这是小时候的小令,细软的发丝,细眉长眼,单薄的身子极瘦,穿什么都晃晃荡荡像兜着风。
她忍不住扑了过去,紧紧把小令搂在怀中,哭了起来:“小令!我们又回来了!”
“啊?”小令刚醒,人还有些迷迷糊糊地。
不过她向来乖巧,姑娘说一绝不问二。
见姑娘这么莫名其妙地抱着自己,又哭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也不推开她,顺着她拍拍她的肩。
“姑娘做噩梦了么?我娘说,做了噩梦的人,得有人帮她把魂给喊回来。姑娘,要不,我给你喊喊?”
小令见灵芝没有回答,便悄声在她耳边碎碎念着:“灵芝灵芝,回来吧!灵芝灵芝,回来吧!”
灵芝听着她稚嫩又一本正经地声音,心头酸涩无比,真的是自己的魂魄回来了吗?
她抬起头来,看着比她矮了半个头的小令,咬了咬唇带着泪笑道:“我真的回来了?”
小令以为喊魂起了作用,高兴地点点头:“回来了!姑娘,别怕!”
灵芝用力点点头,直接问道:“今日是哪年哪月哪日?”
小令直当姑娘真睡迷糊了,担心道:“姑娘你没事吧?今儿个是元丰一年九月初六,姑太太要来,昨儿个睡前你还说,让我早点叫你起床,你好梳洗了候着雅姑娘。”
九月初六!
灵芝脑子嗡地一下,在她梦中,九月初六是个最难忘的日子!
那日,养着她的姨娘王氏投湖自尽!
为何会回到这日?
“姨娘呢?”她忙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