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第3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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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一场诗会顺顺当当结束,送走了所有客人,李府的下人们少不得忙忙碌碌打扫收拾,而李东阳这才来到了书房。这间平常并不接待外客的屋子里,此时此刻却正有一个人坐着闲适自如地看书,仿佛完全没把自己当成外人。相比满头黑发中夹杂着少许银丝的李东阳,那人显然苍老许多,一多半头发已经霜白一片,脸上的皱纹也更深沉。
“那些年轻人实在是闹腾得比预料长了些,孟阳你又说等诗会完了再让我来说话,让你久等了。”
“桃李满天下原本就是最招人羡慕的事,倘若也能有人这么来折腾一下我,我高兴都来不及呢!”焦芳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和李东阳见过礼,等到分宾主坐下之后,他才弹了弹袍角道,“再说,有进上的六安茶,有时鲜的果子,有厨房特意送来的点心,再加上西涯你新著的诗集,这时间好打发得很,何必扫了你那些学生的兴。万一让人知道你撂下他们是来见我,李梦阳那个炮仗只怕第一个就会炸起来!”
“哪里就至于如此……”
李东阳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焦芳说的是大实话。同是天顺八年的进士,他和焦芳年纪相差十几岁,他一帆风顺,焦芳却几经波折方才最终升任刑部正堂。即便朝中至今仍有人说焦芳不学无术,他却知道只不过是焦芳从来瞧不上那些华美空洞的东西,为人务实世故,对同僚下属多有刻薄,自然就不招人喜欢。
就是他,之前不过和焦芳保持着寻常同年之间的往来,对人敬而远之,也就是在去岁今年变故连连之际,方才因为焦芳大出意料勾连刘瑾之举而有所动心。
两边都是极其精明的人,那些旁人常用的寒暄试探自然就没有用武之地。叹了一句之后,李东阳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孟阳特意挑了元宵节这一天来,不知所为何事?”
“我才刚从刘瑾的私宅出来就径直上来你这儿来,你说是为了什么事?”焦芳看着李东阳,目光炯炯地说,“沈家人找去兴安伯府认亲的事,想来你应该知道了。那一出金陵梦闹得满城沸沸扬扬,也不知道多少人在那儿盛赞徐勋有情有义,可要我看来,不过是因为当年徐勋扳倒赵钦,多亏了他那未婚妻用私财让苦主动心,继而围堵应天府,然后又在文德桥上纵身一跳,他要是敢始乱终弃,那女子十有八九把一切闹开来,他有所忌惮罢了。”
见焦芳说得不屑一顾,李东阳想起之后再问妻子朱夫人曾经在灵济宫中头一次见到沈悦时的情景,那沈氏冒姓方氏对李夫人讲述金陵旧事时的不露痕迹,他自是在肚子里叹了一口气。这夫妻两个都工于心计确实不假,但以徐勋如今的地位,若真的心狠手辣不想被人揭出旧底子来,杀人灭口另挑有权有势的岳家为援大可做得。从这一点来说,那少年郎就是有千万分不是,有情有义这四个字却做不得假。
“木已成舟,如今这个还有什么好说的?”
见李东阳不以为然,焦芳原本突然前倾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说:“那你可知道,徐勋决定过了正月立时成婚?据说,是沈氏家中祖母病重,若有不成这婚事至少得拖一年,所以沈家父子才会火速赶到京城来。按照素来的规矩,沈家是金陵人氏,这沈氏出嫁怎么也得先回南京,然后再迎娶到京城来,眼下他们却已经在京城办下了宅子,打算紧赶着下定。”
李东阳听着听着,不禁若有所思地蹙紧了眉头:“你的意思是……揪着这一点,让他们按照规矩来,让沈氏回南京备嫁?”
“那是太后赐婚,这么来回拖着,太后也不乐意,我自然不会做这种傻事!”
焦芳冷笑一声,这才大有深意地说道:“由得他们去成婚,然后再让人揪出沈氏祖母病重的事,让徐勋不得不送了妻子回家省亲……当然光是这一件还不够把他赶出京城,据我所知,徐良的元配,也就是徐勋的母亲坟茔还葬在金陵,如今父子俱封伯爵,声势一时无二,岂有丢下元配丢下亡母不管的道理?于情于理,他们也该当一起回南京一趟!再然后,找一件什么事拖着徐勋在江南三五个月,这边京城腾挪的余地就大多了!要知道,刘瑾等阉宦不善于谋划,徐勋小小年纪却是他们的智囊!”
这真是……一招一招尽皆冠冕堂皇的连环计!
李东阳反反复复地沉吟,终究觉得焦芳这设想找不出丝毫的破绽,一时不禁赞叹地点了点头:“孟阳这个主意却是将死了他的所有退路,让他不得不照你这设计去演……若是刘瑾知道,只怕也会后悔不该把这事告诉了你。”
“刘瑾不过是凭借巧舌如簧讨了皇上喜欢,连内书堂都没进过,他算什么角色?”焦芳鄙夷地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想当初王振虽则是从小侍奉英庙,可终究还曾经当过内书堂的教习,又是读书人出身,哪里像如今皇上身边的这一批?这些人里头,除却高凤本就是内书堂出身的司礼监太监,其他都是粗鄙不文,但使给他们留下空子,不愁他们不得意忘形!只要他们犯了事,到时候众怒之下,要处置他们还不容易?”
元宵佳节,有人在屋子里谈些煞风景的阴谋诡计,也有人正全副身心地预备一年一度的元宵节赏灯了。比起肃穆氛围更重的正旦,元宵节可以说是举国同欢的节日。从永乐年间开始,从正月十一到正月二十,衙门封印,官员放假,百姓也多半彻夜欢乐,一整条灯市胡同白天为市,夜晚放灯,一年到头晚上都要出来的五城兵马司这几天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百姓热闹一回。
正月里的天黑得早,才刚过酉时不多久,天色就昏暗了下来。等到了戌时,白日里百商云集的灯市胡同已经完全不见了各式摊贩,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张灯结彩的灯楼,以及无数拿着各式扎好的灯来货卖的人。
这些灯楼都是权贵人家斥巨资用来争奇斗艳的,若在以往,在勋贵当中顶多只能算得上是二三流的兴安伯府并不会出太大的风头,但这一晚,那一座高达三层的彩灯却是辉耀夺目,四周也不知道挤满了多少围观百姓。
不止是那一盏盏的灯,最令人惊叹的是那些灵动得仿佛完全是活的烟火,随着几个汉子的卖力表演,这些比坊间寻常吞火吐火要精彩几倍的烟火引来了围观人群此起彼伏的叫好声,这还不算一簇簇飞上夜空的各式烟火。
而在那拥挤人流之外的一辆马车旁边,徐勋一手揽着沈悦,突然笑道:“怎样,可喜欢?有没有几分火树银花的光彩?”
尽管沈家从前在南京的时候,每逢元宵节也会张灯结彩,可主要是在自家后院,哪里会如此大手笔。此时此刻,尽管沈悦对于徐勋带她出来观灯大为喜悦,可仍是不由自主地低声说道:“太奢侈了……会不会有人参你一个招摇?”
“参我招摇?”徐勋眉头一挑,仿佛不怎么在意,直到腰上被人不轻不重捏了一记,他才侧头笑道,“我就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不招摇了?虱子多了不怕痒,更何况,我这钱来得干干净净,不吃空饷不贪军需,我花自己的钱也有人闹腾,那就让他们蹦跶去。”
隔着两人几步的沈恪见这一对未婚夫妻在大庭广众之下旁若无人地依偎在一块说话,一时又是愕然又是紧张,眼睛不时四下里扫动,生怕有人认出了他们,惹出了什么不必要的麻烦。然而,这元宵之夜各家女眷也有出来观灯的,民间妇人姑娘更多,徐勋和沈悦俱是寻常打扮,马车上也没有挂什么记认,在眼下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并不算太显眼。即便如此,他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上前煞风景地重重咳嗽了一声。
“今天是元宵正灯,这京城出来观灯的人太多了,是不是早点回去?”
“回去什么,还早呢!”徐勋看了一眼沈恪,不以为然地笑道,“从去年到今年,一直忙着各式各样的事,连过年都没过好,还不趁元宵节放松消遣一下怎么行?大哥就别担心了,我把府军前卫那些小子们一体都放了假,现在这周围至少就有几十个人在盯着,出不了事!”
沈悦也笑道:“大哥放心,出不了事,要不是皇上得奉着太后在大内观灯,估摸着这时候也会溜出来。”
沈恪想到徐勋竭力挽留他们等到过完元宵再搬出去,而父亲在养病之余,则是给了他厚厚一沓地契,让他到几家金银铺把其中几张兑出来办嫁妆,可沈悦得知之后却悄悄对他说嫁妆早就备好了,闲园和周边那些地产就是,到了京城已经有一阵子的他那会儿险些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这才明白那出震惊了他们父子的《金陵梦》缘何会在闲园首演。这样胆大包天的举动,也只有他这准妹夫能做得出来,也只有他这妹子肯点头答应!现如今也是,这年头哪有未婚夫妻敢这样旁若无人地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这一对儿……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尽管徐勋和沈悦衣着寻常,可男的英挺俊俏,女的娇艳如花,站在一块总有人多看两眼。也有坊间登徒子心中痒痒想上前搭讪,可才流露出那么几分意思,背后不是着了人的黑手就是挨了人的板砖,四周围的暗巷里,每每传出被堵着嘴的咿咿呜呜惨哼声。
就这么在人来人往的灯市口大街上站了好一会儿,徐勋见那边厢有人对自己打了个手势,这才对着沈悦微微笑道:“注意看,好戏来了!”
他这话音刚落,就只听围观灯楼的人群中起了一阵子骚动,紧跟着就有人大叫道:“快看,快看那几盏灯!那不是孔明灯吗,上头还有字!”
“是天作之合!”
“还有四个字……是英雄美人!”
随着人群中那一片哗然,沈悦看着那八盏徐徐升高的灯,脸上露出喜悦的红潮之余,又忍不住一把抓住了徐勋的臂膀:“喂,这种闹市里头放孔明灯,万一掉下来是要出大事的!”
“娘子放心,为夫早就在灯下头栓了最结实的钓线,足可让这些灯在上头多挂一会儿。”
徐勋微微一笑,见人群中有各种各样的惊叹,他便看着瞠目结舌的沈恪说道:“这八盏灯是宫里御用监的能工巧匠费尽心思做出来的,又大又亮,足足能烧一两个时辰,为了这个,皇上还敲了我整整一千两银子。只可惜……”
“可惜什么?”
旁边陡然钻出来的一个脑袋让徐勋一下子截断了话头。满脸错愕地看着那个牵着一位二八佳人柔荑的少年,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好一阵子方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小……小朱,你怎么溜出来的?”
朱厚照见徐勋仿佛见了鬼似的,可终究是那称呼没错,他这才得意扬扬地说道:“你能溜出来,我怎么就不能溜出来?七姐,看见没有,又不只是我一个元宵节溜出来玩,宫里但使有些名头的公公全都这样,这家伙还不是和我一样,直接把承乾宫的宫女都拐出来了一个?嘿,幸亏今儿个宫里的灯放的晚,说是子夜才放,咱们看过这灯市口大街的灯回了宫去,正好还能赶得上看宫灯!”
听小皇帝直接给自己安了个承乾宫宫女的名头,沈悦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她还是头一次见周七娘,见对方诧异地打量着自己,她便大大方方地含笑点了点头,随即冲着朱厚照促狭地挑了挑眉:“别只顾着编排小徐,我是得了皇上允准正大光明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