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烟雨-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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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笑着,大叫着吴妈开饭。
饭桌上,安娜吃着吃着,开始吃醋,“江云柚是不是也回来了?”
他就嗯了一声,给她夹菜。
“是不是和你一起回来的?”
“是。”他似乎犹豫了一下。
“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回来?”
“因为。。。”问题很无聊。他继续夹菜,“很好吃,尝尝。”
安娜筷子一放,索性不吃了,“为什么她和你一起回来的?”
“和我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军医护士。也是女的。”
“我就问她为什么是和你一起回来的?”安娜雌性大发,就是不能放过去这个问题,而且他避重就轻!
男人有点为难了,不知该怎么回答麻烦少一些。女人不爱你是个问题,一旦爱上你,更是大问题,眼睛里不能揉沙子了。
“上海也是她家,她怎么不能回来?”
“为什么非和你一起回来?”
“。。。照顾我。。。”
“不是有一个女军医护士能照顾你吗?”
戴宗山沉默,他不能说他病得其实很重,一路上一个护士根本不行。
“哎,为什么你这么需要女人照顾?什么毛病啊?”安娜越想越忌讳,索性不吃了,上楼睡觉去了。
野战医院里男护士少呗。
男人心大,也就一笑了之,继续吃饭。反正大体也知道,孕妇心情不好,什么事都会看成大事。
安娜也不是多想找江云柚的麻烦,毕竟她对自己有恩,只是不想让她再对戴宗山报希望了而已。不过,她给他脸看,也是警告他:以后你与江云柚再靠近,老娘就生气!高压线就埋在这里,你得知道。
男人必须多立规矩,才能过好日子。
※ ※
陆续的,去重庆的人们也都回来了。宗平先回来的,后来黄太太和若柔也回来了。
有一天安娜听吴妈说,安老爷突然不见了,也没招呼一声,去他房间送吃的,不见了人。
安娜立刻把刚下学堂回来,在院子里看木匠修理花栏的小虎子叫过来,问他:外公去了哪里?
安德喜欢外孙,可能儿子没了,突然间对这个身上流着自己血脉的男孩万分珍惜起来,哄得小虎子还经常在他房间里睡,与他一起同吃,像找到了一个寄托,当然精神也慢慢好转起来。小外孙也愿意与外公亲热,尤其戴宗山回来后,估计孩子与便宜爹在一起不自在。戴宗山太严肃。
孩子说:“外婆回来了,打了电话,外公就收拾了箱子回去了。”
也好,就是不知道继母知道了宝贝儿子没了会怎样。
结果没到两天,就接到若柔的电话,她哭着说:“姐,你快回来看看吧,我姆妈快不行了!这一家子要完了!”
安娜本不想去,肚子已经很大了,因是双胎,身怀六甲,现在走路已出现困难。戴宗山已不让她去店铺了,告诉她挣不挣钱都无所谓,那店铺赔的那点钱,不够战争中他损失的九牛一毛。
安娜自然知道孰轻孰重,多半时间就在家里安胎,修修花草,听听音乐,想着将来在这院子里,陪着一对孩子成长,与这个男人白头偕老,幸福看不到尽头。
但老爹的事也不能不管。
安娜回到娘家,看到了意料之内的一幕,继母黄太太披头散发,悲伤得脱了形,坐在沙发上披着厚厚的毯子,神情呆滞,在轻轻唱着什么。
这时安德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蛋汤,平静地放在妻子面前,才向安娜看过来,“。。。自知道你弟走后,就这样了。”
安娜静听,才隐隐听到继母在唱一首童谣。。。应该是小时候她常给高顺详唱的儿歌。
“需要去医院吗?”安娜虽难过,也不知该如何帮她。
安德摇摇头,“看过了,说是心疼过度,失心疯了。”然后这个瘦成一缕魂魄的男人体贴地坐在妻子身边,象哄幼女,“澜玉,乖,张嘴,喝点豆花汤。”
像安德这样以前被老婆照顾的男子,现在竟也能反了过来,还如此温柔,安娜真难以想象,老婆没回来时,他伤心欲绝,需要人照顾自己,否则就活不下去了,现在也能照顾别人了。
安娜站了一会儿,感觉以往的任何不快,都随着这场战争和不幸过去了,再没有仇恨了,大家都是战后余生,需要相互扶持生活。
她上楼巡视了一圈,下来时,看到黄太太在父亲哄劝下,已把那半碗汤喝完了,正坐在椅子上,继续唱着黄梅小调;刚才还赤着的脚,现在也穿上了绣花鞋,虽有点旧,但看上去柔软合脚,织花还很艳丽。父亲则站在椅子后面,在给她梳理头发,梳成小髻,用暗红的头绳扎起来,用盘网网住,再用一根簪子插进去。
父亲有一双巧手,只在这时,他才显示出来爱。他到底还是爱后母。不过安娜已经不在意了。黄太太失去了很多,想必母亲也不必再妒忌她了。这晚年痛失爱子的老夫妻,现在能这样相互搀扶着,平静走过人生最后的黄昏,即使残缺,也该得到祝福。
安娜从包里取出两根小黄鱼和一叠美元,悄悄放在桌子一角。然后走出门去。
※ ※
有一天,安娜正在午睡,醒来后发现宗山正在椅子上看报纸。
“今天下班这么早?”
“一会儿来个人,让你认识一下。”
安娜不知所以,化了淡妆,换了体面的衣服,就下楼了。
客厅里,一个瘦高的白人正与戴宗山寒暄。
“我太□□娜。”宗山招手让安娜过来,介绍,“这是我以前给你说的律师,戴维伍尔夫。”
安娜与对方握了手,不知所以,被自己男人牵着手,一起走向办公室。
安娜还奇怪,以前戴宗山很少让自己参与他的公务,当然自己也没这个意愿。但今天是怎么了?
在办公室,戴宗山有些严肃,正式告诉安娜,“我在美国的一切法务都由伍尔夫律师负责,包括买房子,置地,一些金融交易,万一以后有别的纠纷,你都可以找他。”
伍尔夫也很客气,“戴太太,这是我的职责。希望以后我能提供让您满意的服务。”
安娜当时就蒙了。
送走律师走后,安娜严肃地问男人,“我们这是要去美国定居吗?”
戴宗山没点头,也没否认,“做两手准备。我正变卖部分产业,欧洲战争已经爆发,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你要去远离战场的地方,现在看,北美最有可能打不了仗。你要带着孩子,去那里躲一躲。”
他说的很平常,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我们一家人一起走?”
他点点头,“当然,我还要看着我的两个宝贝长大呢。”
他说的越平常,安娜就越觉得不同寻常,就是两年前这个城市变成火海时,他也没变卖过产业,或有打算离开上海的想法。难道现在欧亚大陆都要变成火海了?
☆、生产
但也是从这个谈话节点起; 安娜发现戴宗山不像以前那么爱笑和乐观了,他的脸色越来变得越沉郁。尤其是当他一个人的时候,很安静地坐着; 不停地抽雪茄; 一双烟雾后面的眼睛; 谁也看不透。
估计只有与自己在一起时,是他脸上出现笑容最多的时候。
戴宗山做到了自律; 一日三餐; 都会陪太太吃饭。以前两人只在家吃早餐和晚餐,现在他即使有事在外面,午餐也会回来吃。
那种神情,好像能多与她多呆一会儿是一会儿。安娜有时矫情,本还想再提提江云柚刺激一下他,默了默; 也懒得提了。
这个男人有了重大心事,所有阴郁都积在眼睛里; 就是在餐桌上怔怔地看着安娜时; 也和在重庆时不一样; 那时就是心疼老婆; 同时有远离家乡的失落与悲伤; 现在这种情绪已淡定地沉淀在面容上; 变得波澜不惊。整个人看起来很有沧桑感。
晚上他明明陪着太太在院子里散步,经过一片火红的杜鹃花,以前他会充满骄傲地讨巧:瞧; 都是为你种的。
现在就是有此意,他也选择不说话了。
安娜只好说:“真好看,我从小就喜欢杜鹃。谢谢你提前在院子里种了这么多。”
他才点点头,挽了太太的手,继续走。
在路过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帝王兰时,也没心情推介了。这株兰花长势不错,但没开花。安娜替他炫耀说:“怎么样?这株名贵的兰花被花工养得挺好的,估计明年就开花了。”
他点点头,赞同。然后,就没然后了。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看向远方,在花园小径里慢慢走,好像要把下辈子要走的路都走完。
戴宗山如此反常,安娜也多了个心眼,私下去找了戴家的私人医生泰勒。泰勒也没瞒她,说戴老板的两次手术都不太成功,他现在身体其实很不好,你要让他放松一下,不要太劳累了。
这让安娜极为忧虑,既然都考虑变卖产业了,不知是因为战争局势还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
半夜时,她突然醒来,伸手摸,他又不见了。她就睁着眼睛等。
终于等他从外面回来,显然是出去抽雪茄了,医生告诉过他,不要在孕妇面前抽烟。他很听大夫的话,很少再在她面前抽过,平时在外面抽,也得离她几米远。
安娜让他给自己翻个身,面向他。身体沉的,已经不能自己翻身了。
“说实话,你是不是伤病还是不好?”安娜一直想扒着他看看,但一直不让看。
“没事。”他轻描淡写的样子,“在炮火中安然度过的人,就是阎王不收的。”
“有事你一定要告诉我,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他嗯了一声,给戴太太盖好毛毯,“睡觉。”
她握了握他宽厚的手掌,希望这个男人能好好的,和自己一起去北美,躲躲这场席卷世界的战火也好。
一个月后,半夜,安娜突然腹疼如绞,伸手去抓戴宗山。
戴宗山从没这样如此紧张过,马上电话联系了医院和司机。
安娜在半路上就痛得不管不顾地叫嚷起来,到了医院,整个大厅里都回响着她的叫痛声,大夫护士们都忙得团团转。
看到安娜被护士架走了,自己被拦在了门外,戴宗山突然有点呆呆的,本能回想起当年安伊生小虎子的情景,那时自己就平静得多,因为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孩子,也没那么担心孩子的命运,只想让母亲挺过来,将来也为自己生一个。但现在,他紧张得手心里出汗,关心妻子的身体,关心孩子的健康,突然知道自己不能掌控又不能舍弃任何一个的滋味。
在安娜没命地嚎叫时,他整个身体都僵了,不禁脊背发毛,想到了惨无人道的凌迟,即使在战火中他都没这么受煎熬过,平时极爱的雪茄在手里都忘了抽,在指间不由自主给捻了个粉碎,恨不得把疼痛移植到自己身上,分担她的苦痛。
安娜从小就是个穿着小花衣的娇娇女,没有吃过苦受过累,今天算是为他拼尽全力了。
安娜躺在产床上,感觉喉咙喊劈了,一直紧攥的双拳也无力再握起,疲累到极点,意识中只剩下母性泛滥,突然想了很多,万一难产,自己就是舍去性命,也要保全两个宝宝活下来,少一个都不可以。她相信孩子爹会很爱它们,不会让它们受委屈。
她不是十月怀胎,就八个多月,可能腹中太挤了,孩子呆得难受,迫不及待要出来。她暂忘了性别,只想生下手脚齐全的孩子。做了母亲才知道,原来女人对孩子是有如此巴心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