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烟雨-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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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安娜还是满眼不舍。
戴宗山拍拍她的手,“等这场战争过去后,我们就好好过日子。到时,我来接你。”
安娜含泪点点头。
司机已拿走东西,到车里等着了。
戴宗山低头往外走。
“宗山!”安娜抓着他的手,还是禁不住哭了。
他像往常一样,笑了一下,郑重看着她,“安娜,我走后,你要不想挪地方,就继续呆在这里,我会让他们定时给你送吃的。有情况就去防空洞,不要拿吃的,不要管身外之物,保小命要紧。”然后又看向扒着门框向这里看的小虎子,特意交待他,“你是男人,你小姨就交给你照顾了,平时上点心。”
小虎子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安娜还是泪水流不停。
他走了两步,又转身,终于开口提及,“万一你怀了孕,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麻烦你尽心把他扶养大,我戴宗山会感谢你。”
安娜一下子就哭出声来,觉得戴宗山的伤势可能比想象得糟糕。
“别哭了,好像我会出什么事似的。”
安娜收住泪,看着他。
“安娜,你听好,如果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我等你!”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摆着手,让她别说话。“如果,万一我回不来,躲不过这场伤病,或躲过了,没躲过战争,你听我的,要好好活着,你还年轻,替我把后面的日子过了,你要幸福,我也会幸福的。”
安娜泪如雨下。
他揽着她一起往外走,顺便低声交待:
“战前我买了一些美国和欧洲的股票,赌一把,也不知哪块云彩能下雨,但没关系,在花旗银行我还存了一笔钱。将来有什么事,你要联系我的律师,万一我不在了,我一部分财产的处置都托付给了那位美国律师。安娜,你放心,即使我不在了,你也会生活得很好,我不会让你挨饿,不会让你过不下去日子。”
“不,你要活着,我等你!”安娜泪眼模糊。
“还有,如果我不在了,你要看看宗平和若柔还能不能过下去,如果他们过不下去,宗平还喜欢你,你就嫁给他。我这个弟弟,性格有些温懦,做事也不果断,但没多少坏心眼,就是做错了一件事,着了若柔的道。我知道他很后悔。”
安娜只是摇着头哭,感觉像听他遗言似的,“你不能死——”
“万一呢?”戴宗山一点也不避讳生死,“如果宗平和若柔还能过下去,你不要停留,要往前走,不要等任何男人,去找丁一。”
安娜睫毛上挂着泪珠,一时怔怔望着他。
戴宗山眼神温和,平静的眼眸里没任何妒忌之情,倒像一个父亲,在安排女儿的身后事一样,安静,安详,充满了爱意和理性。
“丁一还活着,我们在上海开战时见过面,互相救过对方的性命,是过命的兄弟。我曾让他来找你,估计他没找到。我不在了,你也可以去找他,他人品不错,值得你托付终身。安娜——”,男人拿起她的手,她则哭得抬不起头来,“我很爱你,这辈子已不够了,下辈子希望我还能找到你。”
戴宗山头也不回地上了军车,车门关上。车子启动了,他忍痛悄然回头,看到安娜在追着车跑,跑出好远,他看到她停下来掩面哭泣。
安娜是看着车远远的,眼睛再也不够不着了,才停下脚步喘口气,泪如泉涌。他的伤很重,这一去,也许真的凶多吉少。
她真想深一脚浅一脚,跟着车轮印子到达远方的某战地医院,这世上她还有谁可想念和指望呢?只有他了,他成了她的世界,成了她的主心骨。她不去找他还能做什么呢?但一双小脚丫出现在她指缝前,拦住了她。她知道,她走不了了,小虎子那双可怜兮兮又惊恐不安的大眼睛正注视着她。她知道了自己另有责任,于是擦干眼泪,领着孩子回去了。
又回到以前安宁平静的日子,有一忽儿安娜觉得像一场梦,戴宗山从没来过,只是给她送来一个团圆般的梦境。只是他随手放在桌上的打火机和火柴盒提醒她,他来过,给她带来了爱和圆满。
下午,过于安静的夏日蝉鸣中,她会无意识地把火柴盒打开,看着里面那一排黑色火柴头,想象着他派头十足抽雪茄吐出烟圈的样子,他越来越像她心中最理想的男人,成熟,稳重,有担当,让她一个灰姑娘的梦想成真,得到了一个男人的所有和最终的爱。
晚上,漫长的夜,在床上,安娜会用意念想象他的存在,想象在一起的样子,以让孤寂的自己得到爱情的力量和心理的安慰。
她在梦中还觉得自己怀孕了,自己终于为他留下了些什么。为此,她激动地从梦中醒来,不知用什么方式告诉他。
她知道他想念自己时,会看什么。她在第一天洗他的衣服时,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估计打开的次数太多,纸都不白了。上面是自己的素描,应该是丁一画的,是当时自己在外滩码头上回头微笑的模样,很甜美。纸不是方正折叠的,那样会折了自己的脸或腰身。他折叠得恰到好处,从裙摆处向上折,打开就能看到自己甜美的笑脸。
他离开时,她悄悄又把这张素描塞进了他口袋里。希望自己能陪着他,如果他展开看,会看到下面自己新加的一行小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自己曾对他说不喜欢他摘录古诗词,只是不喜欢经江云柚的手提供给他的罢了。
自己当然喜欢。
不久,天上又像麻雀般飞过去一片片飞机,大地轰轰作响。不过没炸小县城,也许像宗山说的,炸弹很贵,炸平民不值的吧。那飞机一定是追着部队去轰炸了。
安娜就很揪心,不知道戴宗山的手术如何了,可否躲过这场空袭?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跑进教堂,祈祷圣母玛丽亚。
第二天,当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给孩子们上课时,突然感觉到下面淋漓,马上意识到怎么回事,同时心也碎了,自己没怀孕,没趁这个时机给他留下一男半女。为此,她一晚上痛苦得没有睡好,一直眼睁睁看着窗台上的白月光,想着他用温暖眼神凝望自己的样子,想着他咧开嘴露出洁白微笑的样子,想着他看到自己安静的面容而受宠若惊的样子。。。。。。乱世之年,除了为他留一个孩子,她已经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回报他了。
但这次月事,也与往常不太一样,更像大出血,一天就没事了。搞得她不知所措。
但安娜依然失望,开始天天牵肠挂肚。很快病了,当躺在床上,看着小虎子像个成熟的大人要照顾自己,给自己端半杯水都晃出去一半时,很快明白了自己病不起。这个年代,需要坚强的灵魂,需要存活下去的人,需要内心强大的人。她决定尽快好起来,不要陷入没完没了的思念和小儿女情中不能自拔。
好在,在艰难时刻,不用为吃什么着急,重庆那边定时会送来各种鱼蛋米面,营养倒跟得上。
倒是小虎子很让人刮目相看,他竟会烧饭了,让娘俩有了热乎饭可吃,有了热茶可喝。只是他裤子破了时,需要安娜一双灵巧的手给缝补上。
有时安娜一边缝补一边想着戴宗山现在到了哪里,他的病一定好些了吧。这种挂念像蛇钻进了心里,让她经常做着某件事时心里就困顿起来。
不久,戴宗平过来看她。他还是小心翼翼的样子,对她有一种无形的畏惧。
安娜直接问:“宗山的手术怎么样?”
“我就见了他一面,他转另一家医院了。”宗平倒很平静。
“你没守着他做手术吗?”
“重庆这边也很忙。本来我是请了假守着他做手术的,只是他。。。在这里耽误了一周。”
安娜也自责起来,觉得自己拖了宗山病情的后腿。
“他现在究竟在哪里?我可以去照顾他。”
“你不要去,你身体也不好,照顾好自己就行了。”然后他犹豫了一下,“你不用担心,有人照顾他。”
安娜一愣,觉察出异样,脸也摆起来了,“谁?你告诉我!”
宗平踌躇了一下,“江云柚。”
安娜心里格登一下,“怎么是她?”
“她从来到重庆后,就做了从军护士。你不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又没人告诉自己。
安娜沉默。按说有江云柚照顾他,自己是能放心的,但又心里泛酸,等于把胡萝卜放在兔子嘴边了。
宗平也默默地看着她,似有话说,他想知道,万一大哥不治,她对自己是否还有想法?他已经知道了丁一的存在。他不能把安娜放到丁一手里,轮也轮不到他。
但安娜特意回避了他的目光和期待,故意淡淡的,没有理会他。
※ ※
在安娜身体刚痊愈时,若柔竟带着他满地跑的儿子戴小平过来了,顺便也带了一堆吃的。
现在钱财不稀罕,吃食才稀罕。
小虎子正是长身体的年龄,恨不得天天不停嘴。于是他和小平,也一见如故般,一起趴在桌子上边吃边笑得哈哈的。
若柔对两个孩子相处很满意,到安娜床边来,和颜悦色的。
“姐,和你商量个事。”她一脸自家姐妹的亲切劲儿。
“你说吧。”安娜觉得,两姐妹应该弃尽前嫌了。自己来到这里后,她在重庆虽端着戴家二太太的身份,但对自己也蛮照顾的,这些天来,都是她来安排为自己送吃的穿的用的,尽了心。
“明后天,我想跟着宗平去出差,听说路过一家野战医院,我想看看大哥在没在那里。”
安娜一听就上心,“我正担心呢,你一定要帮我看看。不过你去?平平呢?他这么小,不能跟着你东奔西跑吧。”
“不带他,我想把平平留在这里,你帮我照看一些日子呗。”若柔就这么明明白白说出来,让安娜吓一跳。
“你能放心?不行,照看孩子这事太重大了。现在走在路上,到处都是逃亡的人,天上又时不时掉炸弹,万一平平在我手里出什么事,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万一真有炸弹在头上扔下来,不用你负责任,天意!我也不会怪你。”孩子妈愣是顽固地把小孩叫过来,往前一推,“明天起,交给你了,像小虎子那样给吃给喝就行。”
小孩子不知道什么意思,还向前一趴,准备上床。
“你是真出差帮宗平,还是有什么放不下心的事,连儿子都不要了?”安娜就觉得不对劲。
若柔一笑,“确实是放不下宗平。我怀疑他在外面搞事情,他好多天没回来了,我要看看他究竟有什么事缠上身上,连我们娘俩也不顾了?”
果然不是一起出差,是发神经找人。
“你到处乱找,万一找不到呢?”
“不会找不到,只要他活着,跑到任何地方,我都能找着;要么他死了。他死在哪里,我也得知道。”
面对她坚决的眼神,安娜沉默了,“你这么在意他?”
若柔捋了捋孩子打成结的头发,“要少在意他一点儿,他早跑路了。我就靠这样不要命的厚脸皮,往上贴,他才不得不留下来。”
安娜脸上一烫,想起上次私奔一事,小声,“我以前,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不要往心里去。”
“以前的不用再说了,要说对不住,也是我先对不住你。”若柔回身把孩子从床上捉下来,用湿毛给他擦脸,擦脖子,“这些年,也只靠这个儿子,和拼命更爱他,才显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