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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沪城烟雨-第49章

小说: 沪城烟雨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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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突然叹息,也许过不了多久,自己就真的要死了。是不是白死,他不知道,但死亡已到了眼前。自己的那帮兄弟,这些天,已挂了三分之一。他有预感到自己的未来。
  戴宗山躺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飘着硝烟的天空,甚至连烽火的气息也嗅不到,只觉得自己被卡在这个地方,身下硬梆梆的,像水泥板,旁边有被谁忘记端走的一盆杜鹃,叶子上积了尘,却顽强开出红云般的花朵。这是安娜钟爱的鲜花,为此,他曾提前在庭院里让花工们栽了很多,这样每年大部分时间,她都能站在窗前,或在院子里散步时,看到这种一盛开一片,片片如红云的花海了。
  他恍然觉得自己要在这盆花下长眠了,很为自己可惜,很多事还没来及做,很多话还没来及说,一直没告诉安娜,自己很爱她,是作为一个男人愿意拿出自己的余生去守护的爱。也许自己最早爱过安伊,但安伊不爱自己,无法圆及自己哪怕最浅短的梦想,自己失落后,便把梦想转移了,无可救药地转移到安娜身上。
  他记得有一次,在安顺胡同口看到她,她还是青春期的少女,穿着淡黄色连衣裙,迎着阳光向自己跑过来,充满青春萌动的美感。她不是来找自己的,她是来找身边的弟弟宗平的。自己那时充满善意地看着她,内心充盈着美好的感觉。
  他真正爱上她时,是看了她写来的情书。那些情书不是写给他的,他知道,不知为何,却深深地被一种单纯美好又激烈的情感打动。宗平一时把她忘到了脑后,这个傻丫头还不知道,莫名他就想到了曾经安太太对他说的一句话:也许我的小女儿更适合你。
  当时他并没想代替宗平,但不知为何,就给她回了信。这一回,两个人的倾述欲望便如江水般无法停止。那个冬天他竟不知不觉、昏头昏脑地恋爱了,给一个美好的影子写情书,费了他有史以来他最多的脑细胞。他悄悄地,不可琢磨地,甚为热烈地释放了自己人到中年的所有情感,雷只打一次,花只开一季,有些情感消耗了,就有热烈相爱过的感觉。
  他看着慢慢变暗的夜空,想到这一生,唯一快乐悸动的时刻,就是收到她的信的时候。她毫无保留地向自己敞开了一个单纯女孩子的梦想和心扉。她信的开头为dear,或darling,让他心地柔软,很想做一个高尚的丈夫,为她遮风挡雨;做一个负责作父亲,与她一起建立家庭,抚育孩子,携手走完这一生。她告诉了自己,自己应该怎么做,她会感到幸福,自己也会得到爱情和一生的美满。
  那是自己第一次恋爱,以前不是,以前是单恋,别人的回应很勉强,自己是按自己想法去做。从那以后,他知道可以按对方的想法去做。作为男人,在迁就女人上,他不认为自己的想法有多重要,她的想法没准更好。他愿意按她的想法去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生活。
  她是为数不多敢直接对自己说“你要怎样”、“你该如何”的人。她不算温良和驯服,但那种对家庭和男人的爱与控制,深深打动了自己的内心。他愿意以后听她的,被她管着,愿意一生以上帝的名义起誓,只与这个女人生活在一起。
  那句曾经安太太所说的话,终于像咒语一样,合丝合缝钳住了他的灵魂。
  那天晚上,扛回他的是那个头缠沙布的年轻人。
  “放下我,你走吧。”戴宗山料定自己的生命到头了,“死一个就行,别多搭一个。不要做不值得的事。”
  但姓丁的默不作声,只管扛着他在工事里低头往前走。
  戴宗山就忍痛看着地面,随着天空乍亮起的照明弹,能看到扛自己的人穿着破旧的登山靴。
  终于,年轻人把戴宗山放下来,放在洼地处,自己坐在一侧大口喘气。
  戴宗山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枚怀表,一串钥匙,和一个折叠的纸片。那纸片折得很讲究,没舍得折素描中她柔美的脸,只从大裙摆处小心地折了一下。
  戴宗山递给他,“老弟,对我,你尽心了,戴某心领了。这串钥匙,有一把是开我在银行的保险柜。你去公共租界找安德,就是安娜的父亲,他会告诉你怎么做。这只怀表,你拿着,让安德或陶伯去律师所找一个美国白人律师,他有另一把钥匙,告诉他密码是我太太嫁给我的时间。”
  但那个纱布遮半张脸的年轻人,坐在一侧,没听见似的,动也不动。
  戴宗山转过头,盯着他,终于看到他迅捷抬头看向自己的眼神,凌厉又激动。
  “别装了,你知道我是谁。我早也知道你是谁。”戴宗山又一种誓死如归的平静与镇定,“和平年月,我是靠自己的力量得到我的妻子的,并想尽了办法,终于让她忘记过去,有五分爱上了我。”宗山平和的眼神看向深远的夜空,在上船时,安娜看向自己的眼神,尤其她说,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要给你生个孩子时,他内心知道,这个女人是有可能被他暖热的,养熟的。“战争来了,上海陷入了火海,我的一切,可能会打水漂。但老子不后悔,老子是一条汉子,此生想要的都要到了,财富,上海滩的地位,尊严,和想要的女人!现在死,我也看得开,我保险里已拟好了遗嘱,你可以告诉安娜。”愣了一下,又看向他,年轻人竟低下了头。
  “当年我说你死了,让你隐姓埋名。别怨我。在当时,是对我们是最好的方式了。我们都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年轻人继续沉默。
  “现在,老子要死了,其实不忍心安娜一个人孤苦伶仃。我除了一个弟弟,没有其他家人,只能留下一个遗孀。你知道,女人像小孩,又单纯又傻得让人不知所措,我给她留了一些钱,足够她后半辈子犯傻也能活得很好。老弟,你等她两三年时间,她现在可能怀孕了,这时节也不知孩子能不能保得下来。你让她想清楚,如果想嫁给宗平,你就服命吧。如果她没选宗平,你就去找她。你也算有勇气有担当的汉子,把她托付给你,我也能安心。”
  年轻人的脑袋一直深深低着,深夜中枪声突然又密集起来。他的注意力被外面吸引住了,都没注意到眼前的伤员,是不是还说了些什么。显然,这个地方不保险,他立码上前拖了这个一个月前在上海滩还叱咤风云的人物,他已没了声息。他伸手探他鼻息,还好,还有呼吸,只是昏迷了过去,血迹不断地从他胸前渗出来。
  年轻人把两把枪背在身后,弯下高挑的身材,把戴宗山宽厚的身体继续扛在肩上,义无反顾沿着工事奔走。
  他们互相掩护作战的近两个月间,早已彼此知道对方是谁,却在沉默中建立了一种特殊的感情。
  戴宗山早在医院中就认出了对方的半张脸。尤其从他落下几张素描中,看到画中柔白的小脸,纤腰,长裙,是安娜。
  “没想到你会回来。”
  “在戴老板的真金白银下,我的确是已经死去的人了。”
  “抱歉兄弟,不得已。”戴宗山那时还有雪茄抽,特意从雪茄盒里拿出烟,给了他一根,点上火柴,手捂着火苗,给了对方。
  丁一也没客气,第一次抽雪茄,狠狠地咳嗽了两声。“安娜曾说,你们这些黑心的资本家草菅人命。草!”
  戴宗山在站着向南方出神地看。
  “怎么了?”丁一也看。
  “闸北起火了。”
  那场大火熊熊烧了半夜,两人就在废墟的暗夜里寂静地瞧着,看着滚滚浓烟冲到天际。
  “我心中的上海被摧毁了。”丁一轻轻说。
  “还能重建。”资本家说。
  “所以,像你们这样的黑心资本家别死在战场上,你们应该凭你们怎么也医治不好的黑心肠,把这座城市建好后,再死。”
  戴宗山点点头,“如果还有后来,我会给美专捐一笔钱,要求学校重新雇你当老师。”
  “因为我拿枪为上海而战的义举?”
  “嗯,因为你不是孬种。有才气,不教学可惜了。”
  “安娜现在还好吗?”
  “她去重庆了。”
  “我希望她幸福。”
  “谢了。”
  丁一扭头看他,“好像安娜不喜欢你。”
  “我喜欢她。”
  “你别强迫她。”
  “不算强迫。”戴宗山从他嘴里捞走雪茄,教他怎么抽这玩意儿,同时警告:“不要在背后谈论我太太。”
  丁一低头沉默,从包里又摸出一张安娜的素描,在片刻的暗光中,呆呆地看着。
  “战后,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子吧。”戴宗山把素描从他手里夺回,小心折叠了一下,没舍得折叠她的柔白的小脸,只从裙摆处折过去,放进自己口袋里,“过去都过去了,不要走不出来。”
  “我曾经很喜欢她。”丁一明白无误地说。
  戴宗山看着前面,没说话。
  “我喜欢苹果,她也是。我们都喜欢苹果。”年轻的画家喃喃说。
  一周后。
  上海在他们身后沦陷了,若大一个辉煌的国际都市,从一个小渔村,郁郁葱葱一百年间就脱胎换骨长成这么光彩夺目的样子,每一枚炮弹落进去,戴宗山心里都抽搐一下。的确,正像安娜所说,他是上海滩里如鱼得水的流氓大佬,搁别的地方可能是上不了台面的人物,但就是这座城市成全了他,让他戴宗山的名声在别人嘴里说出来都有飞黄腾达、功成名就之韵。无论自己怎么发达起来的,这都是成全自己的地基,这座城市是片海域的话,自己就是这片海疆里适者生存、长出强悍獠牙的那种翱翔大鱼。
  这是他的城市,他的海域。
  残阳下,回头看着这座城市在灰白的烽烟里似摇摇欲坠,戴宗山从未有过的悲伤,就像安娜被人拐走一样,一种从内心被撕裂的痛!
  丁一搀扶着他,随着溃败的人流,进入江浙地界。在他们眼前出现的是刚建起的钱塘江大桥,真的好看啊,如一座亘古未有的铁龙横锁雾茫茫的江面。这座庞大的工程,上海实业界的同仁是出了几分力的,其中也包括戴家控股的银行。
  上海沦陷了,不知江浙,能撑几时。
  丁一说眯着眼,轻轻说:“那桥墩下面,是埋了火药的。”
  “什么意思?”戴宗山作为生意人,心本能一疼,他娘的,沪上实业界的一些心意,岂不是也完蛋了?
  “不知道他们舍不舍的。”丁一内心叹息。
  为了这座桥,他们晚上坐在江边,一直默默地看着。第二天,当看到江对岸有人头涌动,开出一列列队伍,并有日本旗飘扬时,戴宗山安慰自己,罢了,炸了以后再建。钱能挣,但被日人蹂/躏的河山要收拾起来,也得时间了。
  这座花了国人巨资,申大银行也参与贷款的巨大工程,在一片爆炸声中倏然断裂,一节节如面团瘫痪进江水里。
  戴宗山再没回头看,没有什么比自己的财产瞬间灰飞烟灭更让人沮丧无趣的了。他捂着胸口向西走,就当这座桥,从没在他生命中出现过。
  但丁一已把一座桥的命运一丝不苟地画在了纸上。眼下没有空白纸,他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另一张素描,上面是安娜回头向人笑的模样。他摸出短短的铅笔头,在她身后的一点空白处,作为背景把大桥最后的样子画了下 来。
  他突然想,要是安娜看到了,会做何想?进一步是,她是否还活着?沪城内,很多无辜的人已死去和在死去,这场马上波及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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