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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个人到世界尽头-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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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到师世界尽头(五)(5)
他没法静静地坐着不动。他觉得腿都已经坐木了。身上不是这儿痒就是那儿痒。他跳起来,又去拿水。回来倒在长沙发上。身子扭来扭去,把脚跷起来在空中蹬自行车。然而眼睛却一直盯着屏幕。
  电话铃响起来。
  他一个大步跨过玻璃茶几,一下子就站在了电话机旁。他的心跳都停止了。重新跳起来的时候让他觉得好疼。心在胸腔里怦怦地跳,他简直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咳……喂?”
  “哎?”
  “谁呀?”
  “啊?”
  “您能听懂我说话吗?”
  “吗?”
  不管是谁在给他打,这个人肯定不是在奥地利。通话状况极差,声音极小,他不由得想这可能是大洋那边打来的电话。
  “喂?您能听懂我说话吗?您会说我这种语言吗?您说英语吗?法语?”
  “耶?”
  得采取点什么行动才行。他没法跟那人对上话。他不知道那人是不是能够听到他说话。如果那人听不到,马上线路里就会传来挂断的咔嗒声。
  “我还活着!”他用英语大声喊, “我在维也纳,奥地利!你是谁?这是随机打来的电话吗?你在哪里?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能听到吗?”
  “吗?”
  “你在哪里?”
  “里?”
  他恨恨地咒骂一声。他听到的是自己的声音,根本就不是听到别人说话。
  “维也纳!奥地利!欧洲!”
  他实在是不愿意承认根本就没有和什么人联系上。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没有任何意义,但他就是不肯放下电话听筒。他停顿一下。仔细地听着。冲话筒叫喊。然后想,也许那个人发现了有点问题,或者会过一会儿再打过来,这样想着才算作罢。说不定待会儿线路会更好些。
  “我听不见你说话!请再打过来!请马上再打一次!”
  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把听筒挂到音叉上对他来说可真是一百个不愿意。他没有马上睁眼。脑袋垂在张开的手臂上,双手搭在电话听筒上,他就这么在转椅上坐着。
  赶紧再打过来啊。
  赶紧响铃啊。
  他深深地吸气又吐气。眨着眼睛。
  他跑进卧室,去拿纸和笔,想记下时间。犹豫了一下之后,又加上了日期。这天是7月16日。
  他在荷兰街已经干了一阵子的活计不得不先放在一边。他一步都不敢迈出家门。去拿吃的用的这事也往后推了,他只做非做不可的事情。他把床垫拿过来睡在电话机旁边。
  他每天把录在电话自动应答机上的话修改三遍。他总在考虑,哪些信息是最重要的。他认为姓名、日期和手机号码最重要。对于地点和时间则有点儿拿不定主意。话不能说得太多。此外还必须明白好懂。
  折腾来折腾去,约纳斯每听一次录音就越发不满意。他在新录进去的话里把那些信息不断地颠来倒去。之所以这么做,为的就是在去超市拿苹果汁、速冻鳕鱼和手纸所需要的那六七分钟里,电话可以一直不停地响。
  也许那个电话是个奖励。奖励他没有听天由命,而是积极行动。寻找各种提示。
  他重又打起精神鼓足干劲,继续分析研究那些录像。他并不满足于把从千年塔上向外拍摄的录像只看一遍就作罢。虽然什么也没发现,但他还是在看完之后把带子又倒了回去。他用慢镜头又看了一遍。
  有一阵子他以为录像机的慢镜头功能坏了。其实并没有坏。这是因为,维也纳那些僵滞不动的房顶,不论用正常拍摄还是用慢镜头缓慢地放,这中间的区别几乎根本看不出。会被风吹动的树木只有零星的几棵,而且太小,又太远,所以看不出来树是动还是没动。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一个人到师世界尽头(五)(6)
他摁下定格键。闭上眼睛,快进,再定格,睁开眼睛。
  没有区别。
  他闭上眼睛,快进,摁定格,睁开眼睛。
  没有区别。
  他让带子进到差不多快结束的地方,然后倒带。图像以快镜头的速度往回闪。
  没有区别。
  他仍然毫不动摇。第二天白天,他用同样方式分析那盘法沃里特区十字路口的录像带。
  结果和上次一样。
  他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地盯着那动静全无的僵固景象,没发现任何不同寻常之处。惟一的变化是影子。他之所以能发现这一区别,是因为他把在开始时定格的录像同在结束时定格的录像做了比较。然而这并不表明有什么不正常。那是太阳移动造成的。
  同样,他在议会大厦、在斯特凡大教堂和在霍夫堡皇宫前面拍摄的录像里也没隐藏着什么不寻常的东西。看这些录像带花了他好几天的时间。他一会儿进带,一会儿倒带,看一眼电话,伸手去抓装薯片的袋子,把手指上沾着的盐粒蹭在长沙发的布套上。他摁定格键和快进键。他什么也没找到。没有任何秘密信息。
  他把从荷兰街房子里拿来的录像带放进去,屏幕短暂地闪了几下就变黑了。
  他用拳头顶住脑门。眯起眼睛。是空带。他是把这盘带子走到开头处然后才放进摄像机里去的。他当时摁下了所有该摁的键,所有的键!当时摄录标志是很清楚地亮着的。
  他换了一台摄像机。没用。带子是空的。空的,然而却并不是没有录过。他知道没有录过的带子显示的是什么。是雪花。而这盘带子放出来的却是黑暗。
  他揉揉下巴。歪起脑袋。捋着头发。
  一定是碰巧了。是出了什么技术故障。是他没顾上把各处的标记都看到。
  为了让自己安静下来,不再胡思乱想,他便去拿那台摄像机来试录一段,那机器里面已经装上了另一盘带子。在放录像时,他心里准备着再出现一次黑屏。然而叫他迷惑不解的是,录像没有任何问题。
  那么就只能是带子的问题了。
  他把带子放进在荷兰街用过的那台摄像机里。他只录了几秒钟,然后停止,看录像。没什么可挑剔的。图像质量棒极了。
  尽管天气十分晴朗,他还是把百叶窗放了下来,于是便只有两条狭长的光带照在地毯上,屋里像黄昏般灰蒙蒙的。他把步枪靠在身边。把那盘录像带从头看到尾。整盘带子没有任何地方显示出来点儿生气。真正是什么也看不到。然而这带子却是摄录过的。
  放到中间的时候他摁了定格。他用拍立得相机对着电视拍了张照片。他心情紧张地等待着照片出来。
  照片上是电视机的屏幕。和电视屏幕上一样黑。
  他一边看着这张照片,一边回想起他以前有过的想法,那就是不断发展的缓慢可以把人杀死。如果这种想法是对的,如果人通过一个无穷尽的动作——这动作最后终结于不动——走向永恒,那这中间究竟是令人感到安慰的成分会占上风呢,还是令人恐惧的成分会占上风?
  他再一次把照相机对准电视机屏幕。眼睛贴在取景框上,手指放在快门按键上。他慢慢地摁下去。他特意越来越慢地往下摁。
  很快,他感觉到,释放快门的作用点就要到了。
  他摁得更慢了。一阵麻痒穿过他的手指。上升到胳膊。肩膀。他感觉到,作用点已经越来越近了,然而与此同时,作用点接近的速度却减慢了。
  麻痒感已经散布到他的全身。他觉得头晕。他仿佛听见远远地传来口哨声,这声音在其发源之处肯定响得震耳欲聋。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开始了。各式各样的感觉成分,比如空间、物质、空气、时间,全都相互混合在一起。所有东西都搅和在一起。变得很黏稠。
  他在心里猛地下了决断。他把快门摁了下去。咔嗒一声,闪光灯一闪。相机滋滋响着吐出一张照片来。约纳斯脊背朝后倒在长沙发上靠着。他身上冒出浓烈的汗味。他的上下颌都抽搐得扣在一起了。
  他手里的照片上显示的,仍然是黑糊糊的电视机屏幕。
  帝国大桥上摄录的录像是最后一盘录像。画面上能看到的是匀速流淌的多瑙河和僵滞不动的多瑙河岛,约纳斯以前很喜欢在多瑙河岛上酒馆里的聚会欢庆活动,四个星期前,他为了讨玛丽喜欢,还把玛丽带到那里去,让她充分体验了一番多瑙河岛节 '1'上众人喝高了之后的哄闹混乱。
  过了几分钟之后,他渐渐瞪大了眼睛。连自己都没有觉察到,他正在从长沙发上一点一点地直起身来,还向前弯下腰,像是要钻进电视机里去似的。
  有样东西漂在水上。红红的一捆。
  他把带子倒回去。看不出来那是个什么东西。最接近的是像一个徒步旅行用的背包。可是没法设想一个背包会在水面上漂着,背包会沉下去的。更有可能是一块塑料。也许是个塑料盆。要不就是个女用挎包。
  他一次又一次地往回倒带,就是为了想看这图景:一个红色的小点怎样在画面左上角出现,变大,渐渐显现出轮廓,有那么一瞬间能够清楚辨认,然后从画面下部的边缘消失。他究竟是应该立刻驾车开将过去,把那地方连同多瑙河岛整个河岸都搜寻一遍呢,还是应该先把这盘录像看完?
  '1' 每年7月在维也纳的多瑙河岛上举行,是欧洲最大的露天音乐节。
   。。

一个人到师世界尽头(六)(1)
他待着没动。他坐在长沙发上,脉搏狂跳不已,两腿交叉相搭,紧紧地盯着多瑙河水。带子放完,再没有发现新的特异之处,他倒也没觉得很失望。出于责任感,他把这带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用惯用的定格和慢速回放方式仔细检查,然后才把车钥匙塞进兜,拿起步枪。
  在往外走时,他的目光落在电话机上。
  嗨,不会的,他想。电话不会正好就在这时候响的。
  因为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实地勘查一下安放摄像机的那个地方,所以他在帝国大桥上停下了车。他刚一下车就发现好像什么地方有点不同。
  他在那儿走过来走过去。往这个方向走二十米,再往那个方向走二十米。风直朝他脸上刮。天好凉,他直后悔出来时没披上件夹克。他把衬衣领子竖了起来。
  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他敢肯定。
  约莫就在他原先安放摄像机的那地方,他站在那儿,把胳膊支在桥栏杆上。他朝下看着多瑙河,河水流过,发出没精打采的哗哗声。要在以往,桥上那些小汽车和卡车发出的噪声早就把这流水声给吞没了。哪怕在夜里都是如此。不过,让他觉得困惑的并不是流水声。
  他用眼光在水面上搜寻那东西漂过的大概轨迹。那东西是从那后边进入画面的。现在待在那里的是什么?而这边是那东西从画面上漂走的地方。它漂到哪里去了?
  他换到大桥的另一边。放眼望去,目力所及之处,是往西北方向延伸的多瑙岛,岛的左右两岸都受到多瑙河的冲刷。在这里,河床上既没插着过滤网也没插着栅栏。没有很大的河弯,也没有沙嘴。所以那个红色的东西不大可能会在什么地方被绊住或被冲到岸边。尽管如此,他还是得继续找。
  他就这样两手插在裤兜里,肚皮倚着桥栏杆,站在桥边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自己以前常常渴望的是什么。以前他很想成为一个幸存者。
  以前他常常设想,将将就差那么一秒钟错过了一趟火车,而这趟火车接着就在山里出了事,那该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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