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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胡雪岩 (共五部)-第4章

小说: 胡雪岩 (共五部)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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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浚的计划,施工的日程,要多少工、多少料,都要仔细计算,才能知道确数,在这样人多口杂的场台中,是不可能得到结果的,所以椿寿叫大家散一散,别外找了些实际能负责,能办事的人来重作商量。

这个少数人的集议,首先要谈的就是工料的来源。这实在也只有一个字∶钱。漕帮中被推派出来说话的那名尖丁,以久历江湖的经验,预感到此举不妥,但人微言轻,无法扭转椿寿的『如意算盘』,便很干脆地答应了所派的经费,而且保证漕帮一定全力支持这件事。不过他也很郑重地声明,漕帮出了这笔钱,漕船不管如何非走不可。如果再出了什么花样。漕帮不能负责。

于是疏浚河道的计划,很快地便见诸实际行动。这件事地方官原来也有责任,只是湖州府和运河所经的乌程、归安、德清三县,要办这件事惟有派工派料。公文往返,以及召集绅士磋商,需要好久才能动工,未免缓不济急。

为了与天争时,自己拿钱出来征雇民工是最切实的办法。等这一切安排好了,预计八月底以前,漕船一定可以开行。这样,椿寿才算松了一口气,动身回省。

走的那天,秋风秋雨,一般行旅闷损不乐的天气,在椿寿却大为高兴,心里在想,这雨最好落大些,连下几天,前溪水涨,起漕的时间,还好提前。

  回到省城,他第一件事便是去见抚台黄宗汉。

听完报告,黄宗汉还夸奖了一番,说他实心办事。还告诉他一些京里来的消息,说朝廷已有旨意,严饬直隶总督和驻北通州的仓场侍郎,自天津杨村地方,调派一千五百艘驳船到山东临清,准备驳运漕粮。不过直隶总督已经复奏,怕杨村的驳船,到达临清,河水已经结冰,所以这样请求∶江浙的漕粮在临清、德州一带卸下来,暂时存贮,到明年开春解冻,再转漕北上,这个请求,能不能奉准,尚不可知。

椿寿认为这是个好消息,他原有顾虑,怕北地天寒,到了十月以后,河里结冰,漕船依旧受阻。现在既有直隶总督据实奏陈,等于为他把心里想说的话说了出来,格于事实,朝廷不能不准,这样就只要到了临清,便算达成任务。倘说迟延,则各地情形相同,处分的案子混在一起,变成『通案』就

不要紧了。

椿寿吃了这颗定心丸,对于疏浚河道的工程,进度不甚理想,就不太着急。他最关心的是直隶总督那个复奏的下文,等漕船开出,才看到明发上谕∶『浙江嘉杭等帮米石,如能拨船赶运,当仍遵前旨,酌拨杨村船只,趁此天气晴和,迅往拨运。设或沿途必须截卸,临情、德州等仓,是否足资容纳?

着仓场侍郎、直隶总督、漕运总督、山东巡抚各将现在应办急务,迅速妥为办理,毋得听任属员推诿恶习,各分畛域,再赴贻误。懔之!『

『亏得赶运出去。』椿寿心里在想,『照上谕来看,在临清、德州截卸,暂时存贮,已经准了。不过粮仓恐怕不够,湖帮的漕米到了那里,倘或无仓可储,倒是棘手之事。』

于是,他『上院』去见抚台。黄宗汉一见他就说∶『啊,来得正好。我正要叫「戈什哈」去请你,有件要紧事商量。』

『请大人吩咐。』

『不,不!你有事你先说。』

椿寿便说明来意,意思是想请抚台出奏,浙江湖属八帮的漕米,已出省境北上。如果到了临清,无法驳运,需要截卸时,请饬下漕运总督及山东巡抚,预留空仓。他是怕湖属八帮的漕船最后到达,仓位为他帮捷足先登,所以有此要求。

黄宗汉一面听,一面不断摇头,等他说完,俯身向前问道∶『漕运一事,贵司内行,而且今年由贵司一手料理,我要请问,可曾计算过「回空」的日子?』

原来是这一层顾虑,椿寿略略放了心,『回大人的话,』他说,『回空自然要衍期┅┅』

『衍期多少时候?』黄宗汉不待辞毕,枪着问道,『请贵司算与我听一听。』

『这要看临清的情形。如果在那里截卸,等明年开冻驳运,又要看前面漕船的多寡,多则慢,少则快。

『最快什么时候?』

『总要到明年四月。』

『回空呢?』

『也要两个月。』

『这就是说,漕船明年夏天才能回家,还要经过一番修补,又得费个把月,最快也得在七月里才能到各县受兑漕米。请问贵司,明年新漕,不是又跟今年一样,迟到八九月才能启运吗?』

『是!』椿寿答道,『不过明年改用海运,亦无关系。』

『什么叫没有关系?』黄宗汉勃然变色,『你说得好轻巧。年年把漕期延后,何时始得恢复正常?须知今年是贵司责无旁贷,明年就完全是我的责任。贵司这样子做法,简直是有意跟我过不去呀!』

椿寿一看抚台变脸,大出意外,他亦是旗下公子哥儿出身,一个忍不住,当即顶撞了过去∶『大人言重了!既然我责无旁贷,该杀该剐,自然由我负责,大人何必如此气急败坏?』

『好,好!』黄宗汉一半真的生气,一半有意做作,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地说∶『你负责,你负责!请教,这责任如何负法?』

『本年漕运虽由我主管,但自从大人到任,凡事亦曾禀命而行。今年江

苏试办海运,成效甚佳,请大人出奏,明年浙省仿照江苏成例,不就行了吗?『

『哼,哼!』黄宗汉不断冷笑,『看贵司的话,好象军机大臣的口吻,我倒再要请教,如果上头不准呢?』

『没有不准之理。』

『又是这样的口吻!』黄宗汉一拍炕几,大声呵斥,『你到底是来议事,还是来抬杠?』

椿寿做了二十几年的官,从未见过这样的上司,心里在想∶我是科甲出身,我亦不是捐班佐杂爬上来的,受惯了气的,论宦途经历,我放浙江藩司,你还不过是浙江臬司,只不过朝中有人,道光十五年乙未那一榜┅┅

转念到此,椿寿打了个寒噤,暗叫一声∶大事不好!黄宗汉的同年,已有当了军机大臣的,那是苏州的彭蕴章。还有户部两侍郎,一个是福建的王庆云,最爱照应同乡,另一个又是他的同年,而且是好友的伺桂清。

俗语说得好,『朝里无人莫做官。』黄宗汉敢于如此目中无人,无非仗着内有奥援,而且听说他今年进京,皇上召见六次之多,圣眷正隆,自己无论如何碰不过他。这些念头雷轰电掣般闪过心头,顿感气馁,只得忍气吞声地陪个罪。

『大人息怒。我岂敢跟大人抬杠?一切还求大人维持。』

这一说,黄宗汉的脸色才和缓了一些,『既为同僚,能维持总要维持。

不过,『他使劲摇着头,一字一句地说∶』难,难!『

椿寿的心越发往下沉,强自镇静着问道∶『大人有何高见?要请教诲。』

『岂敢,岂敢。等我想一想再说吧!』

说完,端一端茶碗,堂下侍候的戈什哈便拉开嗓子∶『送客!』

这送客等于逐客。椿寿出了抚台衙门,坐在轿子里,只催轿扶加快,急急赶回本衙门,让听差把文案请到『签押房』,关上房门,细说了上院的经过,惊疑不定地问道∶『各位看看,黄抚台这是什么意思?』

『黄抚台外号「黄阎罗」,翻脸不认人是出名的,这件事要好好铺排一下。』

『唉!』椿寿摇摇头,欲言又止,失悔在黄抚台刚到任,不理他索贿的暗示。

『 「天大的公事,地大的银子」,』有个文案说很很率直,『先去探探口气看,院上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于是连夜走路子去打听,总算有了确实的消息,据说黄宗汉为了明年的新漕得以早日受兑装载,照限期抵达通州,决定上奏,把湖属八帮的瘤船追了回来,漕米卸岸入仓,连同明年的新漕,一起装运。

这样做法,只苦了漕帮,白白赔上一笔疏浚河道的费用。其次,那些奉委押运的候补州县,没有『公费』可派,一笔过年的盘缠便落空了。椿寿心中虽有不忍,但到底是别人的事,藩司能够不赔,已是上上大吉,只好狠一狠心不理他们了。

果然,第二天抚台衙门来了正式公事,惟恐影响来年新漕的期限,『所有本年湖属八帮漕船,仰该司即便遵照,全数追回,候命办理。』椿寿不敢怠慢,立即派出人去,把湖属八帮的漕船截了回来,同时上院去见抚台,请示所谓『候命办理』是如何办法?

黄宗汉一直托病不见。过了有五、六天,一角公文送到,拆开一看,椿寿几乎昏厥,顿足骂道,『黄寿臣,黄寿臣,你好狠的心!我与你问冤何仇,

你要置我于死地!『

黄宗汉的手段,的确太毒辣了,他以一省最高行政长官的地位,统筹漕运全局的理由,为了使来年新漕的输运,如期完成,以期此后各年均得恢复正常,作了一个决定,本年湖属八帮的漕米,留浙变价,全部漕米二十七万六千石,照户部所定价格,每石二两银子,共该五十五万二千两,限期一个月报缴。

这是椿寿与尖丁早已算过了的,市价与部价的差额,一共要三十三万两银子。如果在他第一次到湖州开会之前,抚台就作了这个决定,那么漕帮赔大部分,藩司赔小部分,这笔小部分的赔款,也还可以在浮收的款项中拨付,说起来只是今年白吃一场辛苦,没有『好处』而已。但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了,漕帮负担了疏浚河道的全部经费,事先已经声明,出了这笔钱,漕船非走不可,于今截回不定,已觉愧对漕帮,再要他们分赔差额,就是漕帮肯赔,自己也难启齿,何况看情形是决无此可能的。

至于浮收的『好处』,早已按股照派,『分润』有夫人员,哪里再去追索?即使追索得到,也不过五、六万银子,还差着一大截呢!

事情的演变,竟会弄得全部责任,落在自己一个人头上。椿寿悔恨交并,而仍不能不拼命作最后的挣扎,愁眉苦脸地召集了亲信来商议,大家一致的看法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惟有去求抚台,收回『变价』的成命,应解的二十多万石漕米,随明年新漕一起启运。就这样起卸入仓,从船上搬到岸上,明年再从岸上搬到船上,来回周折的运费、仓费,以及两次搬动的损耗,算起来也要赔好几万两银子,而且一定还会受到处分,但无论如何总比赔三十三万两银子来得好。

两害相权取其轻,椿寿只得硬着头皮上院,把『手本』送了进去,门上出来答道∶『上头人不舒服,请大人回去吧!上头交代,等病好了,再请大人过来相叙。』

棒寿愤不可遏,吩咐跟班说∶『回去取铺盖!抚台不见我不走,就借官厅的炕床睡。』

门上一看,这不象话,赶紧陪笑道∶『大人不必,不必!想来是有急要公事要回,我再到上房去跑一趟。』

于是椿寿就在官厅中坐等,等了半个时辰,黄宗汉出来了,仰着头,板着脸,一见面不等椿寿开口,就先大声问道∶『你非见我不可?』

『是!』椿寿低声下气地回答∶『大人贵恙在身,本不该打搅,只是实在有万分困难的下情上禀。』

『如果是湖属漕米的事,你不必谈。已经出奏了。』

这句话就如焦雷轰顶,一时天旋地转,不得不颓然坐倒,等定定神看时,黄宗汉已无踪影,抚院的戈什哈低声向他说道∶『大人请回吧!轿子已经伺侯半天了。』

椿寿闭上眼,眼角流出两滴眼泪,拿马蹄袖拭一拭干净,由听差扶掖着,一步懒似一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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