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岩 (共五部)-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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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想看,』胡雪岩说,『天下十八省,远到云南、贵州等。
都晓得他家的药。你花多少银子,雇人替你遍天下去贴招贴,都没有这佯的效验。这就是脑筋会不会动的关系。『
『真是,』郁四笑道,『老胡,你做生意就是这点上厉害!别人想不到的花样,你想得到。』
『那么,』刘不才的态度也不同了,很起劲的问∶『我们怎么送法?』
『我们要送军营里┅┅』
『那再好都没有。』刘不才抢着说道,『我有「诸葛行军散」的方子,配料与众不同,其效如神。』
『真的再好都没有!』胡雪岩说,『送军营里要送得多,这当然也有个送法。将来我来动脑筋,叫人出钱,我们只收成本。捐助军营,或者有捐饷的,指明捐我们的诸葛行军散多少,什么药多少?折算多少银子。只要药好,军营里的弟兄们相信,那我就有第二步办法,要赚钱了!』他故意不说,要试试刘不才的才具,看他猜不猜得到这第二步办法是什么?
刘不才猜不到,陈世龙却开了口,『我懂!』他说,『胡先生的意思,是不是想跟「粮台」打交道?』
这就无怪乎刘不才猜不到了,军营里的规制,他根本不懂。
胡雪岩对陈世龙深深点头、颇有『孺子可教』的欣慰之色,然后接着他的话作进一步的解释。
『粮台除掉上前线打仗以外,几乎什么事都要管,最麻烦的当然是一仗下来,料理伤亡。所以粮台上用的药极多。我们跟粮台打交道,就是要卖药
给他。价钱要便宜,东西要好,还可以欠帐,让他公事上好交代,私底下,我们回扣当然照送┅┅『
『这笔生意不得了!』刘不才失声而呼,他有个毛病喜欢抢话说,『不过,这笔本钱也不得了。』
『是啊!』胡雪岩又说,『话也要讲回来,既然可以让他欠帐,也就可以预支,只看他粮台上有钱没钱?现在「江南大营」靠各省协饷,湖南湘乡的曾侍郎,带勇出省也要靠各地的协饷。只要有路子,我们的药价,在协饷上坐扣,也不是办不到的事。只看各人的做法!』
『只看各人的脑筋,雪岩兄,』刘不才高举酒盅∶『我奉敬一杯!』
『不敢当。还要仰仗三叔。』
『一句话!』刘不才指着陈世龙,『他晓得我的脾气,我也跟他说过了,我就赌这一记了!』
说着,他从贴肉白袋里,摸出一个红绫封面、青绫包角、丝线装订、装潢极其讲究的小本子递了过来,胡雪岩看着那上面的题签是∶『杏林秘笈』
四个字,就知道是什么内容。
『这就是我的「赌本」。说扑上去就扑上去。』他又看着陈世龙说问∶『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在陈世龙看,不但觉得他做得对,而且觉得他做得够味,这样子,自己替胡雪岩探路的,也有面子,所以笑容满面,不断颔首。
『你请收起来。三叔既然赞成我的主意,那就好办了。回头我们好好的商量一番。』
两个人都很漂亮,一个『献宝』示诚,一个不肯苟且接受。推来推去,半天,是陈世龙想出来的一个办法,取张包银圆的桑皮纸,把『杏林秘笈』
包好封固,在封口上画了个花押,交给郁四保管,郁四当即把它锁了在保险箱里。
饭罢品茗,那就都是刘不才的话了,谈一爿药店,如何开法,怎么样用人,怎么样进货。怎么样炮制,利弊如何,要当心的是什么?讲的人,兴高采烈,听的人,全神贯注,彼此都很认真。
『三叔!』胡雪岩听完了说,『这里面的规矩诀窍,我一时也还不大懂,将来都要靠你。不过我有这么个想法,「说真方,卖假药」最要不得,我们要叫主顾看得明明白白,人家才会相信。』
『那也可以。譬如说,我们要合「十全大补丸,了,不妨预先贴出招贴去,请大家来看,是不是货真价实?』
『就是这一点难!我不晓得你用的药,究竟是真是假?』
刘不才一愣,『照你这样子说,譬如卖鹿茸,还要养只鹿在店里?』他的语气显得相当困惑!
哪知胡雪岩毫不迟疑地回答,『对!这有何不可?』
这对刘不才是一大启发,拓宽了他的视界,仔细想了想,有了很多主意,『既然如此,那就敞开手来干。』他说,『只要舍得花钱,不怕没有新鲜花样。』
『我们也不是故意耍花样,只不过生意要做得既诚实,又热闹!』
『 「既诚实,又热闹,!』刘不才复念了一遍,深深记在心里。
谈到这样,就该有进一步的表示了,陈世龙看看已是时候。向刘不才使了个眼色。胡雪岩自然也看到了,不等他有何表示,先就站了起来。
『三叔,你坐一坐。我跟郁四哥有些事谈。』
其实无事,只不过在里问陪郁四躺烟榻,避开了好让阵世龙说话。
『刘三爷,你看!』陈世龙递了个折子过去。
折子是个存折,聚成钱庄所出,但打开来一看,并无存数记载,看起来是个不管用的空折子。
『为啥不记载钱数呢?』陈世龙问道,『三叔,你懂不懂其中的意思?』
『说实话,我不懂!』刘不才说,『雪岩的花样真多,我服了他了,你说,是怎么回事?』
『是尽你用,你要取多少就多少,所以不必记载钱数。不过,一天最多只能取一次。』
有这样的好事!刘不才闻所未闻,但当然不会疑心胡雪岩是开什么玩笑。
细想一想,问出一句话来作为试探。
『这样漫无限制,倒是真相信我!倘若我要取个一万八千呢?』
『那要看你作何用处?只要你有信用,一万八千也不是取不到的。』
这一说,刘不才懂了其中的深意。胡雪岩当然关照过,有个限度,超出限度,聚成的伙计就会托词拒绝。至于说一天只能取一次,那是防备自己拿了钱上赌场,如果只是正用,即使不够,也可以留到明天再说。唯有下赌注,是不能欠帐的。
转念到此,刘不才又发了『大爷脾气』,把折子交了回去,『谢谢!』
他的声音有点冷,『我怕我自己管不住自己,有了这么一条源源不绝的财路,一定输得认不得家!』
『刘三爷!』陈世龙的态度很平静,『你说过决心赌这一记!这话算不算数?』
『自然算数!那几张方子,就是我的赌本,已经全部交出去了,还有啥话说?』
『那不是赌本。胡先生说,你果然有此决心,只要你做一件事,才算是你真的下了赌本,真的愿意赌一记。这件事说难不难,说容易不容易。我要等你想停当了,我再说。』
刘不才想了想问∶『是我做得到的事?』
『当然!』
『好,你说。』
『刘三爷!』陈世龙的神态异常郑重,『外头跑跑的,说话算话!』
『那还用说。小和尚,』刘不才不悦,『你真是门缝里看人!』
陈世龙是受了胡雪岩的教,听了芙蓉细谈过她三叔,有意要逼刘不才发愤,因而若无其事地答道∶『不是我门缝里看人,把你刘三爷看扁了,只因为我也跟刘三爷差不多,知道这件事不大容易办得到,而且说出来伤感情,所以不能不问个清楚。唉!』他有意做作∶『想想还是不说的好!』
刘不才气得直咬牙,但不便发作。忍了又忍,才说了这样一句∶『说不说随便你!我倒不相信我刘某人会叫你小和尚把我看轻了!』
『这也难说。我说句话,你刘三爷就不见得做得到。』
『好,你说!』刘不才用拳将桌子一捣,站起身来,双手撑桌,上身前俯,以泰山压顶之势,仿佛要把陈肚龙一下子打倒在地上似的。
『那么我说,你能不能象我一样,从此不进赌场?』
听得这一声,刘不才的身子不自觉地往下坐,依然坐了下来,半晌作声
不得。
『胡先生说过了,你要有这个决心。才显得是真心。他又说他不希望你别样,「吃着嫖赌」四个字,只希望你少一个!』陈世龙说,『照我看,如果这一个字都不能少,那┅┅』他摇摇头。『不必再说,说下去就难听了!』
他不说,刘不才也想象得到,吃着嫖赌,四字俱全,非搞得讨饭不可!
『胡先生又说,赌钱是赌心思,做生意也是赌心思,何不把赌钱的心思,花到做生意上头来?只要你生意做得入门了,自然会有趣味。那时就不想赌钱了!』
刘不才沉吟不语,但神态慢慢在变,飞扬浮躁,带些怒气的脸色,渐渐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平静、沉着,最后终于点头。
『话不错!』他清晰地吐出来五个字∶『我要戒赌了!』
『恭喜,恭喜!』陈世龙笑容满面地拱手,同时仍旧把那个存折推了过来。
『那么,我们谈正事。讲了半天,到底要我如何着手?我要弄个明白。』
这自然又只有请胡雪岩来谈。事情到了这地步,已经无须借聚成的地方,自然而然地,胡雪岩一邀就把他邀到了家,跟芙蓉叔侄之间的芥蒂,当然也就不知不觉地消除了。
一夕之谈,谈出了头绪。胡雪岩的药店,定名『胡庆余堂』,请刘不才负责筹备,约定三天以后,跟他同船回杭州,细节到了杭州再谈。
『三叔!』芙蓉劝他,『你也真该收收心了。有适当的人家,娶位三婶娘回来。』
『现在还谈不到此。』刘不才只是摇头,『我现在的心思,完全在胡庆余堂上头。雪岩,』他马上把话题扯了开去,『我想,房子要画图样自己盖。』
『我也是这么样想。一切从头做起!』
『对,从头做起!』刘不才说,『我自己也是这样。』
果然,刘不才是重新做人,就在这三天工夫当中,他开了个『节略』,把胡庆余堂从购地建屋到用人进货,如何布置,如何管理,都详详细细地写了下来。胡雪岩做生意,还是第一次有这样周到的盘算。
然而他做生意也是第一次这佯不着实。如今说大话的不是刘不才,是胡雪岩,『初步我想凑十万两银子的本钱』,这话是说出去了,银子却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郁四虽说过愿意加股的话,但他已倾全力支持,胡雪岩总不好意思要他卖田卖地来帮自己的忙,而况这个年头,兵荒马乱,不动产根本就变不成现钱。
好的是还不需要马上拿钱出来。胡雪岩的打算是,到了杭州跟王有龄商量,开药店是极稳妥的生意,又有活人济世的好名目,说不定黄宗汉的极饱的宦囊中,肯拿出一部分来,用他家人的名义投作股本。如果有黄抚台提倡,另外再找有钱的官儿来凑数,事情就容易成功了。
这当然是初步打算,只求把事业办成,谈不到赚钱,更谈不到照自己的理想去做。当然,刘不才绝不会想到他肚子里是这么一把算盘,依旧兴高采烈,见了面就谈药店,这样一路谈到杭州,胡雪岩把他安置在钱庄里,派了一个小伙计,每天陪他到各处去逛,招待得非有周到。
第十九章
这样老是玩不是事。刘不才最感苦恼的是,无事可做,手会发痒,老想赌钱,但每一转到这个念头,随即想起自己对陈世龙说过的话,拼命压制着。
如是十天下来,他实在忍不住了。
忍不住的是要胡雪岩说句话,等了两天,到第三天终于把胡雪岩等到了。
『雪岩!』他有些激动,『来了半个多月,什么事也没有做,我也晓得你事情忙,不过,这样子下去,我要闷出病来了!』
『我晓得,我晓得!实在对不起,几处的事情,都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