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罗-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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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而深沉,时而温柔,实是难解这位伽罗王孙。可不论他对一桌之隔的女子是何观感,莞菁是伽罗的新王后,他辈分上的祖母,横亘伦理纲常,并非所有人皆可像茈尧焱那样置若罔闻。凝住渐然深邃的湛蓝眼瞳,我百感交集:“尧烺哥同王孙殿下是旧识?”
许是亦已察觉异样,尧烺未有做声,轻扬起唇,颇是苦涩。我微怔,即便懊悔,数落自己实在迟钝,倾尽半生去爱一个永不能得到的女人,没人比他更能感同身受。咬了下唇,正是迟疑如何圆场,便听尧烺淡淡开口:“几年前皇考生辰,王孙殿下代古尔丹来贺,席间曾有一面之缘。”
忆及前尘,与近旁男子相望一笑,听得瓦炉之上沸水声响,他取水烫了茶碗,继而全神贯注,泡起我前阵子托人送上山来的甘露茶。
前生所处的时代,茶道本便缘自僧侣修身养性,这世界亦然,借工序繁复的煮茶沉淀积郁,犹胜旁人空洞的慰词。见尧烺眉间忧色渐淡,我松了口气,一手搂着跪坐在膝饶有兴致地看大伯泡茶的女儿,一手托着下颌,瞅着前帝储优雅恬适,捋袖弄具,虽是有心附庸风雅,可前生今世过惯快节奏的生活,坐得半刻,身子已然东倒西歪,半耷着眼,待莞菁将甘甜的茶水端到跟前,已是昏昏欲睡。
“犹不及我家郡主。”
我扯嘴笑笑,将烫手的茶碗搁在近前,制住旻夕蠢蠢欲动去抓茶碗的小手:“这磨性的活计果然和我八字不合。”
所幸真正的茈承乾本便是位坐不住的顽皮主儿,两位兄姐习以为常,见我坐没坐相,些微无奈,一笑置之,连带那位伽罗王孙亦然唇角微牵,却是望向笑意恬柔的公主娘娘,俨然比对一双异母姐妹的性情缘何差之千里。见他若有所思,我暗笑在心。前生平凡无奇,素不惹眼,可自从来到这个羲和国,还是头回被人当作陪衬,甚感新鲜,亦是心绪复杂,如若莞菁远嫁之人乃是这位年纪相仿的嫡王孙,我乐见其成。可惜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回眸望向莞菁,神色平静,似未察觉对座男子有何异样。我五味杂陈,可亦知与其开花结果,徒添惆怅,不如懵昧未知,免得到时生生分离,遗恨终生……
“梅儿?”
直待莞菁柔唤了声,我方自回神,立掩眸中怅黯,朝她摇首淡笑,捧起面前的茶碗,本是甘甜的清茶,此刻品来,却是满口涩意:“往后尧烺哥可得挑上游的水泡茶。”
分明心情变味,却是使性地归咎水质,不知玄故的尧烺闻言微愕,即又恬笑,当真谦诚请教,我不由傻眼。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讪讪一笑,费神回忆陆羽的《茶经》:“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其山水,拣乳泉石地慢流者上,其瀑涌湍漱勿食之,久食令人有颈疾。”
虽是说得头头是道,可纸上谈兵,须得尧烺和莞菁用茶具比照演示,方对用途有所具象。
“在繇州曾经邂逅一位奇人,他给我看了本书,可未上手实践。”
我闪烁其词,两位茶道高人却是信以为真,乃至心悦诚服,道是长了见识,嘱我改日寻位工匠,试做《茶经》提及却未见于这时代的新茶具。闻之,我只得扯嘴干笑,暗忖求学时若是上心研读理科,通晓那些晦涩的原理,指不定可步爱迪生的后尘,将现代文明引入羲和国,便不必成日对着尺高的蜡烛,想念往日习以为常的电器。
“往后我定要办个皇家科学院,招揽擅长发明的怪才。”
不谙「科学」所指何意,在场众人目露惘色,可闻得下文,兄姐二人皆是摇首笑叹自家妹妹不将羲和闹得乌烟瘴气,誓不罢休。
“物以类聚。”
顺他们的意,我腆了脸皮,得意笑笑,可适才脱口而出的调侃倒也歪打正着,但凡根基牢固的封建帝国由盛转衰,多是专制君主自以为大国天子,对外闭关锁国,对内广禁言路,不求革新。如果将来当真做了皇帝,当是效仿我那时代的前人,兴设皇家科学院,博揽通晓天文地理的人士,鼓励读书人毋须拘泥经史诗词。亦可学学郑和下西洋,遣个船队出海探索羲和以外的世界文明已臻何等程度,兴许还能捡个现成便宜,从别地引来先进的科学技术,富国强民。
就在我微眯起眼,暗打如意算盘,莞菁见日近晌午,起身告辞:“梅儿说要带我去枺车募复质凶咦撸筒涣粑缟帕恕!�
深望即要远行的妹妹,百转繁绪,尽在不言之中。尧烺颌了下首,亲自将我们送至山门。临去前,我蓦想起数度造访前储妃,无功而返,有负所托,不由惭愧:“没能见到嫂嫂,实在对不住尧烺哥。”
他闻言怔默,直待良久,怅然摇首:“是我对不起她。”
即使彼此淡漠疏远,可他暗藏心底的孽情仍为枕边人所察。兴许那位储妃娘娘对我避而不见,便是因为茈承乾是她不为外人道的情敌之女,不愿眼见与归女御如出一辙的脸,平添烦扰。我与尧烺相视苦笑,近旁不知内情的莞菁见状柔说:“不如我去找嫂嫂,请她和梅儿见上一面。”
片刻迟疑,尧烺终是黯笑婉拒:“莫要强人所难,只请莞菁代句话给碧君,就说尧烺对不起她。”
可韶华为他所误,断非一句抱歉便可弥偿。目露郁色,他转望向我:“不管碧君如何待你,看在尧烺哥的面上,莫要见怪。还有……”似是思及前尘,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他神色复杂,“若是有朝一日,她可看开,毋须顾忌母后,权当尧烺已死,尽管离开皇宫便是。”
人走茶凉,失去原是未来国君的丈夫庇荫,储妃霍氏在宫里早已失势。亦许是一无所出,即使婆婆已是后宫权主,亦不见客太后对这儿媳多有上心,之前依尧烺之言数度造访,虽不比莞菁的落英斋已是门庭破败,可亦栖身皇宫偏隅,门庭冷清。加之她离群索居,欲与客家攀交的宫妃前去造访,一律婉拒。唯一得允出入沁春苑之人,只有与人无争的莞菁。可想这位前帝储妃当是孤高之人,独守活寡十数年,现要劝她弃节出宫,另寻良人,并非易事。故未应承代他去做说客,只道往后定会暗里关切霍氏的饮食起居,不令宫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像当初对待莞菁一样,借故苛扣她的月供。
“碧君就劳你照应了。”
爱人故世,他一时万念俱灰,落发出家,却未顾念枕边人往后是何境遇,极是愧疚。我只得安抚笑笑,颌首淡应,牵起女儿的手,徐行下山。只是渐近山脚,我回首仍见那位伽罗王孙尾随在后。回想先前进寺的时候,便未见他携从共行,现下他只身一人,亦未就此别过之意,忖了忖,说:“相请不如偶遇,王孙殿下可否赏脸,和我们一道用膳?”
既知他是伽罗王孙,自然不能轻忽怠慢,怎生须尽地主之谊。亚米尔罕亦不推委,含笑称谢,走上前来,隔着我和旻夕这两个碍事的灯泡,与莞菁齐肩同行。
“年前街上人流拥杂,王孙殿下出行时,务请带上侍从共行。”
待在马车坐定,望着占了原先吉卓所坐侧位的伽罗王孙,我不无忧念他这般独来独往,若有差池,便成严重的外交问题。他不置可否,浅笑了笑,算是应承这善意的提点。尔后一路,彼此亦是公事化的对谈,涉及迎亲细节,目不斜视的湛蓝眸子飞快瞥一眼拥着打盹的旻夕、静坐我身侧的莞菁,眼神复杂:“祖父是位和善的明君,德蓉殿下贵为天朝公主,在我们伽罗宫廷,定会受到最高的礼遇。”
淡然一笑,仿似安抚,替祖父树正形象。可俊容半埋逆光,略显沉黯。近在咫尺,远若天涯,这般尽善尽美的女子乃是他的新祖母,触手可及,却不得逾雷池一步。凝望隐隐落寞的男子,仿佛见到另个尧烺。轻抿起唇,须臾间,萌起撮合的念想,可生在帝王家,便是如此无奈。政治当前,儿女情长一文不名。即使彼此动情,依莞菁的性情,定是宁可牺牲自己,成全大义;亚米尔罕亦不见得会为了一个女子,屏弃祖父欢心,将王位拱手让给他的叔叔。垂眸不语,直待朱雀守掀帘道是已抵枺吵抢镒罡菏⒚木扑帘淘铺欤交撼道锝ト荒氐钠铡�
“小吉子呢?”
下车未见吉卓,看向冷脸亦如这极寒天气的朱雀守,听是已然进里寻位,颌了下首,纳闷我那稳重的宫侍何处开罪这位皇太子殿下。耸耸肩,转身邀亚米尔罕共行。
“托王孙殿下的福,今儿个也能尝尝道地的伽罗风味。”
近来羲和国的头等大事乃是德蓉公主远赴伽罗和亲。这碧云天的老板颇懂时尚,特地请了一位烧风味菜的伽罗厨子。不过王孙殿下甚是体贴,道故乡菜口味偏重,我们这两个生在中土的皇家女儿许会吃不习惯,既是羲和亲王做东,客随主便,顺道见识中原人的美味佳肴。一番矫情客气的你来我往,点菜仍是没个定数,只得折中,请远道而来的贵客和初出宫门的公主娘娘自行方便。
“还是梅儿你来……”
头回在民间用膳,颇是无措,莞菁将菜谱递还给我,然见我笑而不接,只得自力更生,从中挑了几道素净的菜。我不由摇首,笑嗔她不必这般小家子气地替我省银子,公主娘娘从善如流:“近来你身子不爽,清淡便好。”
懿旨既出,不容置喙。我轻叹了口气,可待一桌荤素相宜的菜摆在眼前,便知我这姐姐确有先见之明,乍见荤腥油腻,蓦感一阵反胃,可碍着贵客在场,强按不适,开席前先令朱雀守取了常备身边的银针试毒。
“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浅笑看向伽罗王孙,轻描淡写。进宫后,防人之心不可无,由着即家兄妹养成这等小心翼翼的习惯,直待一一试毕,方才开宴。
“本宫敬王孙殿下。”
正要举杯对酌,可嘴唇刚沾到杯边,便被莞菁截了去,轻瞠我一眼,然见那伽罗王孙惘惑,眉黛浅舒:“皇妹近日抱恙,且允莞菁代敬。”
亚米尔罕淡笑,凝睇莞菁徐缓饮尽微涩的葡萄酿。许是不胜酒力之故,酡红娇颜平添柔媚,蓝眸渐深,半晌未有移眼。对此情状,我不知是喜是忧,蓦生烦躁,也许是登山劳累之故,忽感晕眩,支手撑在桌沿,闭眸片刻,方才缓了过来。
“殿下……”
身后的朱雀守立察异样。我摆手,回首冲他一笑,暗示他不要扫了贵客的兴致,可时辰近半,身子愈渐不适,心口微闷,胃里更是翻腾倒海,再也抑忍不住,匆匆寻了借口,由他陪着,出外透气。
“许是昨儿个贪嘴,伤了脾胃。”
出了酒肆,在处偏地吐尽适才勉强吃下的食物,冲近旁脸色异常苍白的男子虚软一笑,接过他递来的水囊漱口。可不知为何,余光瞥见墨瞳渐深,薄唇微启,欲言又止,待我直起身子,探出一手搂我入怀。
“光天化日,让人瞧见两个男人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见他又次失态,我不知是笑是嗔,轻捶他的肩,令他松手,反被搂得更紧:“对不起。”
每听他这般隐忍痛楚,只余无力。叹了口气,抬手轻拍他的后背:“这些日子你是不是吃错药了?没事道什么歉。”
听得另声隐约无措的抱歉,我莫名,摇首失笑。待他松手,回身走向巷口,却见一道清瘦的人影,我微愕,走近一看,原是本该在里伺候另两位主子的吉卓。未待开口,他淡道:“见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