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云路作品精选-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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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力量。我不能晕倒在马路上。我不能让妮妮回家后再到处找我。
我在胡同口等着她,看着街上流来流去的车辆和行人发呆。我分不清他们与那刚刚过去的羊群有什么差别。
一群青年男女说说笑笑从我面前经过。有人认出了我,说:那不是吉他王子吗?
于是,围住了我。要合影,要签名。
我说,我不舒服,都免了吧。
他们怔怔地看着我,上下扫描一下,大概相信了,道声对不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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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麻麻木木地站着。胡同口就是风口。我守着,我要等妮妮回来。我被冻得麻木了。我想,也许我会被冻成石头。石头也会一直立在这儿。石头立到被风化。石头在等它要等的人。
街上又有浩浩荡荡的队伍经过。这次不是羊群了,是小车队。有警车在前面开道。好威风,好抖劲。行人纷纷避让。这次让道,也不会有什么怨言,因为你该让。
车队过去了,两边旁观的目光又都收回了,刚刚伸出领子的长脖又都一一收缩回去。街上仍是灰秃秃一片。
不知是哪儿的楼房着火了,救火车血红地开过。而后,又是麻木的灰色了。
我等着。早已过了正午,早已过了妮妮回来的时间。
我越来越感到某种不祥之兆。我想拦一辆三轮车,求求他们,拉我去那严肃的高楼。我要去寻她。
就在此时,妮妮在街那头出现了。她急匆匆地往这儿走着。快走到胡同口了。她站住,从挎包里掏出小镜子,理了理头发,静了静神态,才往胡同里跨。
这时,她一眼看见了我。
她的眼睛一瞬间露出极为复杂的神情。但立刻变得平静了。她跑上来,嗔斥道:谁让你出来的?
她扶我回了家。
我放心了。我说,我刚才一直为她担心。
她不看我,弄着饭。
你怎么不说话?我问她。
她显得很忙,说了一句:你没看我忙呢。
我饿了。很快她便端上饭来。我们吃了。她又去收拾。
我有些困惑地观察着她,问:有什么事不高兴?
她显得疲劳而随便地摇了摇头,说:可能累了吧。
是的,她是太累了。这么想着,我就觉得自己的病完全过去了,能够像模像样地做事了。
我力争着洗碗。
她没有执意反对,坐在一边看着我干活。
过了很久,她说:你好了吗?
我说:我好了。我拿起吉他,说:我给你唱支歌吧,今天是你的生日。
她有些失神,目光直直地凝视一点。过了一会儿,她醒悟过来,说:等晚上吧。
我没有反对。我们要在晚上吃生日夜饭。
她又端详着我,平静地说:我要离开几天,你自己能料理生活吗?
你去哪儿?我问。
她说:我要去办点事。妈妈生前一直要办的事。我搁在心里老放不下。
我垂下眼想了想,有些委屈又有些坚强地点了点头:那你去吧。我完全好了。
陌生的小城(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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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你记得我们昨晚看蜡烛苗吗?我们要去闯大世界,你一定要去闯大世界。
我说:记得。
你还记得我给你写的诗吗?
记得。
妮妮又看了看我,然后站起身说,她要走了。
你还没过生日呢,你还没听我唱歌呢。我说。
她看着我,想了想说:我晚上还会回来的,过完生日我才走呢。
她走了。
夜晚到了。
我硬挺着弄好了生日饭。一支支生日蜡烛也准备好了。
天黑了。
她没有回来。
她永远没有回来。
第 十 章
三十六
我孤零零地站在高山上,看着下面灰色的小城。我背着一个帆布书包来到这座小城;现在,背着一把吉他离开这座小城。
小城是画在一张破纸上的图画。
我划着了火柴,把它点燃了。
它化为了灰烬,永远在我心头消失了。
我转过头,面对更陌生的世界。
十年梦魇·《梅林山庄》(1)
这是梅林山庄。因为山上常常开满梅花。至于那粉红的梅花何时开放,则没人清楚了。它似乎一直开着,又似乎终年不开。前者,像永久的存在;后者,像传说中的神话。
这一年,蔚蓝的天空寒冷得清清澈澈。天空下是已经降完的大雪。雪很洁白,在太阳下闪射着银子般的光亮。梅林山上一丛丛的梅花开了,粉粉的,茸茸的,无声地点缀着自然界的图画。
一扇柴扉吱嘎嘎开了,枯枝编就的篱笆院墙张开了嘴。一条白肚皮的小黑狗溜溜地跑出来。它停住,转过头,朝后摇晃着尾巴,黑尾巴,顶端一尖白梢,画着召唤的曲线。
一个小女孩,穿着镶红边的白裙子跑了出来。
她快乐地拍着小手,回头朝院子里喊着什么。大概是一个穿绿衣服的男孩子,露了露英俊又调皮的嘴脸,出现了,又似乎是隐没了。
狗嗖嗖地沿着雪路,穿过密密的树林在前面跑得不见了。小女孩也不见了。小男孩原本就不知露面了没有。
他出现了,在陌生而清静的梅林山庄走着。两边是梅花树,枯黑苍劲的枝条上镶满了洁白的雪。梅花灼灼地眨着眼,或者蒙蒙地眯着眼。
他低头看着雪上的足迹。有狗的爪印,有那女孩子快活的脚印,迤迤逦逦地向山上去着。这儿的树挺密,在林中穿行,望不见天空。不是望不见,是忘了望。
天空是摆在远景中的。现在,穿行树林,看到的是一幅幅近景。
一块石头在路拐弯处调皮地抬着头,上面有小狗刚刚留下的冒着热气的尿渍。但奇怪的是,前面,雪中失去了他们的踪迹。女孩的脚印,小狗的爪印,都不见了。
雪是洁白的。分岔的路,一左一右,都覆盖着Chu女雪,没有任何足迹破了它们的童贞。
去哪儿了呢?
被魔鬼摄走了?掉到无形的陷阱中了?像仙女一样升空了?如此神秘的失踪。
他站定在雪中,四处打量着,搜寻着。他回头看着来时的踪迹,小狗的,女孩子的,自己的,都真真实实地印在雪上。
怎么搞的?
他怀疑起一切来。怀疑自己的神志,怀疑那后面的踪迹是否真实,怀疑前面的杳无踪迹是否确凿。
他茫然了。
天却暗下来,黑了。
黑暗,全面专政了整个空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渐渐,闪亮起密密匝匝的点点灯窗,神秘而恐怖。他慢慢有了黑暗中的视觉。这是山林,是黑夜。那灯窗,是一处深不可测的庄严又阴森的豪华别墅。这就是梅林山庄?
他依依稀稀听说过,就像传说一样。
自己怎么到了这儿?
这是禁区,因为有森严的高墙,高墙外还围着铁丝网,铁丝网外,可以看见盘山的公路,路边有警亭,紫色的小灯若有若无地亮着。
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竭力分辨着。他渐渐适应了黑暗,看清了树林,看清了山峰,看清了自己的位置。身旁有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朦胧而宏伟地占据着黑暗中的空间。
他觉得自己可以移动了,可以迈脚了。他走了两步,对这个黑暗的世界有了切实的感觉。脚底下有雪,雪下有松软的枯枝叶,沙沙作响,很蓬松。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身边的树,树皮粗糙,冰冷,很有真实感。他的手瑟索索地往上摸,在一个枝杈上摸到了雪。他抓起一把雪,放到脸上,湿凉凉的,也很有真实感。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只是神秘莫测而已。
他开始踏着枯枝败叶与雪铺就的林间小路沙沙沙地往前走。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激自己的听觉。
他有些害怕。怕惊动了那边阴森的山庄。
停了好一会儿,他放轻放慢脚步,一点点朝前移动。
岗亭,紫幽幽若鬼火一样的朦胧灯光,黑糊糊的持枪的人影,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令人畏惧的拦路横杆,那是禁止一切通行的符号。
他神志既清醒又恍惚。他被什么力量、什么意念驱使着,接近着那危险的禁区。他觉得自己正与某本传奇小说中的英雄合而为一,那样机警地、惊心动魄地躲过一道道警戒,避过一个个枪口,进入了禁区的内部。
这里依然幽暗,但没有了山势的峻险。这里很安谧,是块挺好的风水,是山中一块优美的地方。秀茸茸的树掩着神话般神奇的黑魆魆的建筑群。一扇又一扇的灯窗被幽雅的窗帘描绘着甜蜜、富贵、雍容的梦境。
外紧内松。这里很和平。没有岗哨,没有警戒,没有刺刀,没有枪口,左右的树都柔和极了,在黑暗中发出朦朦胧胧、圆圆融融的灰晕。像洇出的水墨画。
他往前走,几个军人迎面过来,轻声说笑着,他有些紧张。但对方根本不多看他,更不盘问他。他松心了。他明白了:这禁区没有人能进来。而能进来的人,则是绝对有权利进来的。
他尽量显得坦然地往前走,甚至打起了口哨。
凭着这口哨,一扇庄严宏丽的大门为他打开了,门卫还对他敬了个礼。
十年梦魇·《梅林山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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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豪华的大厅。上面的吊灯金碧辉煌,下面的地毯异国风情,四壁壁毯富丽堂皇。
几个少女正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少女们的手臂白极了,嫩极了。
红彤彤松软软的大沙发上,拥着几个肥头大耳的人,肥肥的身躯陷在沙发里,肥肥的头颅陷在肩膀里,额头油晃晃,目光贼亮亮。
有窈窈窕窕的女子轻盈盈地端来盘子,轻盈盈地弯下腰肢,在茶几上放下一碟碟滋养的果品,纤嫩的手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肥胖的身躯偶尔在沙发中起落着,沙发吱吱地响着。雪白的少女早已变换了节目,跳起更优美的舞蹈。青春的身体更充分地展示了青春。
偶尔,灯光暗了些,朦胧而柔和,一曲舞毕,少女们亭亭玉立,鞠躬,然后四下散开,像一朵硕大的白玉莲花开放,花瓣张开,纷纷扬扬散落到肥胖的身躯旁。
肥胖的身躯需要纯洁的少女。这是最滋养身心的。就有各种说笑。首长的爱抚,少女的羞怯。而后人们纷纷起立,四面的门打开,雪白的花瓣随着肥胖的身躯散到各处去了。
客厅一下变得空荡,几个年轻的女服务员收拾茶几。她们看着他。他这才发现,只有自己还站在这儿。
女服务员们冲他笑了笑。
他便有了思路。随便朝着某一扇门走去。
他知道了,他是来寻找那个女孩的。
他还来寻找秘密。
他太忘我了,因而也太胆大了。太胆大了,因而窥探到的秘密也太多了。
谁也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他出入各个房间,谁也没问问他是干什么的。他游来荡去。
当神秘山庄的所有故事都向他展示后,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逗留了。他要离开这儿,他要到外面的世界去向人们讲述这里的故事。那是他的使命。
然而,他被怀疑了。
也就立刻被抓起来。
如此幽静优美的山庄,同样有地下的黑牢。
他现在成了“囚”字的有机部分。“囚”字的另一部分,就是四面冰冷的石壁了。
审问,拷打,让他交代背景。
他只有血,没有言语。
倔强的沉默是他的全部回答。
他被日复一日地关在黑牢里。等待最后的处决。
黑暗。黑暗。黑暗。他独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