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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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卫东都要窒息了。
排长? 是哪个排的?
司机说,肯定是尖刀排了!每次都是尖刀排尖刀班的先挂。
马卫东回想起石勇,当初因为一排不是尖刀排往死里训练他们。不会,不会是他,我们排不是尖刀排啊。他有点暗自庆幸。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跳得那么不踏实,好像他的脚下踩着一颗随时可以爆炸的地雷。
手术室的灯亮了一夜。
马卫东的眼睛睁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几乎每个伤员都关心昨天手术的情况,但是护士们都摇头说还不清楚。
还不清楚,意味着伤员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马卫东让小护士架着他坐在手术室门口等。
小护士说,你知道他是谁了?
马卫东说,还不知道。
小护士叹口气:实话告诉你吧。他和你一个部队。
马卫东看着小护士清秀善良的脸。还有呢?
还有,小护士低下了头,他就是某团七连一排的排长,你的排长,石勇。
马卫东的心停止跳动了,他终于什么叫做五雷轰顶。
小护士扶着马卫东坐下,马卫东呆呆的。
手术室还在忙碌着,护士们进进出出。
小护士叹着气,自责的说,我不该告诉你的。
马卫东好像没听见她的话,喃喃自语:那么。。。。。。其他的战友呢。。。。
小护士说,马卫东,你别想那么多,石排长一定会好的。
马卫东一下子站起来,拖着一条瘸腿向手术室走去:排长!排长!我是马卫东!
小护士赶紧跑上去一把抓住马卫东:你别着急!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但是小护士被马卫东摔倒在地,马卫东一瘸一拐的走到了手术室门口。
小护士赶紧爬起来,追了上去。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看看门口一瘸一拐的马卫东,一愣,很快想起了自己的任务,大声地喊:伤员急需o型血!谁是0型?这话其实是对医护人员说的。
马卫东说,我有的是血,抽我的!
小护士把他架住,对那个护士说:他不是o型的。
马卫东吼: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我就是!抽我的血!
那个护士吓了一跳,对小护士说,你怎么回事? 让伤员到处乱跑,没看这里忙吗?添乱!
小护士又气又急,眼泪也出来了,对马卫东说:快回去吧!你在这里没有用!
马卫东不管她,对那个护士说,让我看一眼排长吧!那是我的排长!
那个护士摇摇头,说,无论是谁都不能看!
马卫东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手术里面冲,小护士眼看就拉不住他了。那个护士也在手术室门口伸开双臂阻拦,同时骂小护士:小田!你怎么回事?还不把他拉回去?
小护士忽然张开手臂,啪的一下打在马卫东脸上,马卫东愣住了,那个护士也愣住了,就连小护士自己也愣住了。
马卫东怔怔的看着小护士,眼泪刷的一下流了出来,他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那个护士舒了一口气,小田,你够狠的。
小护士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文弱温柔的样子,把马卫东搀扶起来,马卫东这次非常听话的跟她回到了自己的病房里。
把马卫东扶到病床上躺好,小护士喃喃的说:对不起。
马卫东左脸上又一个清晰的修长的手印。
马卫东摇摇头。
小护士说,你别着急,排长会好的,听说主要是失血过多,主要器官都未伤及。
马卫东点点头。
小护士说,我是o型的,我去献血,你放心吧。
马卫东终于把眼光聚焦到了小护士身上,认真的说:谢谢。
小护士微笑,走了。
七连的队伍夹杂在撤退的大队伍里面,就象一粒沙掉进了大海。也难怪马卫东发现不了。但是马卫东的目标就比较鲜明了,干净的军装、干净的脸,还有一张好像女孩儿的脸,独自站在路旁,着急地跟跟丢妈的小孩似的。
阿列的眼神最毒了,他远远的就注意到了那个队伍旁边不时骚扰士兵的士兵。
他捅捅旁边甩着胳膊齐步走的小山东,小山东说:干啥?
阿列朝马卫东摆摆下巴,小山东随着看去,一张脸笑得跟花似的:马卫东!
他在队伍里又蹦又跳,朝马卫东一个劲的招手呼喊:马卫东!马卫东!
马卫东终于看见了,在过来的这一个队伍中,那个龇着白牙冲着他又笑又跳的,完整无缺的,活生生的,就是他最担心的那个傻瓜:小山东。
泪水涌到了眼眶,却被他声声咽了回去。他骂道:你小子还活着啊?
七连的老兵都认出了马卫东,都又笑又叫地把他拉进了队伍。
你牛比,第一个下线!这个说。
牛个屁!多少仗没打着,亏了!那个说。
马卫东感觉真是找到家了。他一边被大家簇拥着走着,一边走到小山东、阿列周正那个队列里。
小山东上来就抱住他,开心的象个孩子:太好了马卫东!你的腿好了?你归队了?
阿列也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欢迎归队。
周正上来说,咱们班没你我太寂寞了。
马卫东的泪终于流了出来。他使劲拥抱了周正。
这时,有人拍他的肩膀:注意影响。
他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的脸。
周正说,你们真该早点认识,都是老乡呢。这是咱们的班长,张晓军,也是北京的。
马卫东看着张晓军,新班长?他的心好像被刀子扎了一个窟窿。陈春来。
他站住,向张晓军敬了个军礼。你也是北京的,班长?
张晓军也还了个军礼 ,笑着说,咱们都一样,都是小兵,班长是前几天的事情了。我北京西城的,你呢?
马卫东说,我海淀区。
小山东过来说,马卫东,咱小张班长可厉害啦!
马卫东对张晓军笑笑,那得向你多多学习。
张晓军说,相互学习。
小山东说,马卫东,人家是军校高材生,打仗刚刚的。
马卫东忽然又有了想踢小山东的冲动,但是没抬脚,他想,看来我错过了很多。
他一下子搂住小山东,使劲掐把他:你这个傻小子,我用得着你教吗?
小山东被他搞得嘎嘎大笑,整个七连都乐呵呵的看着这两个重逢的好朋友。
高鹤一边走,一边对马卫东说,你那个出院报告是假的。
马卫东笑:怎么可能? 我亲眼看着院长盖的章!
高鹤说,电话早打来了,说你在两天前私自逃出医院。
马卫东说,那是他们舍不得我走,你知道吗?有个护士,她看上我了。
高鹤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就你?
马卫东说,啊。其实我的腿早好了,偏偏遇到桃花运了。
高鹤说,我听说你很能打架,不知道你还能吹。
马卫东说,我绝对没吹。真的,不能再呆下去了,要是再呆一个星期,就得出事。
高鹤说,行了你!别吹了,我没工夫管你的屁事,回头再教训你。
马卫东重新回到了久违的七连,但是这个七连已经不是当初他离开时的那个七连了。这个七连已经成为某团的英雄连,被誉为能攻善守英雄连。连队中百分之四十的兵是后来补充的,都是一张张新面孔。尤其马卫东所在的排,班,尖刀排尖刀班,剩下的老班底微乎其微。
陈春来不在了,那个从来不打新兵的老兵。大个子不在了,那个一直要跟马卫东较量的老兵。老赵也不在了,他的婆姨孩子终究成了孤儿寡母。。。。。。
马卫东在这个队伍中走着,在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部队,他的心情非常复杂。
那些熟悉的脸都消失了,为这个荣耀的部队奉献了自己的生命和鲜血。身边这些陌生的战士,都亲切的看着他,他们也为这个荣耀尽了一份力。但是他,在荣耀被鲜血洗礼的时候,他躺在后方的医院里!他为此感到懊恼,惭愧。
为什么是我? 第一个下线的为什么是我呢?我至少应该消灭个把敌人再下线,现在,他看看旁边乐颠颠的小山东,连这个傻小子都不如。
早知道就不着急回来了,这个时候回来真不如不回来。怎么正好赶上撤军啊!他想。
石勇终于醒了,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脸孔望着他,神智逐渐的清醒了:马卫东?
马卫东狠狠地点头:排长!
石勇笑了:你的伤好了吗?
马卫东说:比你的好点。
见证过死亡的人非常容易知足,石勇说:那就好。
马卫东说:咱们排 。。。都好吗?小山东,没事吧?
石勇说:他没事。
马卫东又小心翼翼的问:那其他人呢?
石勇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别处说:大个子牺牲了,他用身体堵敌人的暗堡。。。。。
马卫东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他竭力冷静的继续问:还有谁。。。。。。
石勇反过来问他:我是个好排长吗?
马卫东一愣,排长?
石勇又问:我是个好军人吗?
马卫东说:当然,你当然是。。。。。。
石勇说,不,我不是,我眼睁睁看着战士们牺牲,我没用,我眼看着三班长中枪,却无能为力。。。。。。
马卫东已经明白了:陈班长?
小护士已经不止一次看见过马卫东哭了,但是这次她真的有点手足无措了。
马卫东从石勇病房一出来,整个人都跟散了架似的,才轻轻一扶他,他整个身子都靠在了小护士身上,最后干脆抱住小护士哭泣起来。
小护士知道一定有什么非常严重的事情困扰着马卫东,她也轻轻抱着马卫东,倾听着马卫东的哭声,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原来离马卫东非常近。
马卫东含糊其辞的哭着,小护士努力听着,渐渐听明白了,这个男人,他要回战场,他要给战友报仇,他要和他的战友死在一起。小护士也哭了。
第二天,小护士来给马卫东换药,马卫东的腿伤还没有完全痊愈,如果稍不小心还可能旧伤复发。她仔细清洗着马卫东的伤口,最后一次给马卫东缠上白色的柔软的纱布。
她不敢看马卫东,她怕自己一看到马卫东就控制不了自己,就会说:不要走。
马卫东也不看她,他也知道这个小护士心里想的。但是现在,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军人,他的第一选择是尽早回到部队。
小护士跟平常一样,换完药之后,帮马卫东盖上被子,又特意给他掖了掖背角,轻声地说了一句:保重。
马卫东好像没听见。
小护士终于走了,她推门出去之前,马卫东看见她悄悄擦了擦眼睛。
马卫东掀开被角,一张出院证明躺在那里,小护士帮他弄来的。
马卫东拿起出院证明,眼神变亮了。
当一辆军车送完伤员来到弹药库准备拉弹药的时候,才发现藏在车里的马卫东。康复证明起作用了,司机相信了这个英俊的战士,说,好,保证把你带到最前线!
没想到到了半道上就听见了我军撤兵的消息,马卫东的所属部队也回撤了。马卫东决定在路旁守候,无论如何都要回到老窝里啊。这才出现了上文的一幕。